“换人了?”
苏晚晚抬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萧宸,面上不显,袖中的手却悄然攥紧。
三皇子萧宸,这个在所有轮回里都最神秘莫测的男人。他总是一副慵懒随性的模样,摇着折扇,笑着看戏,仿佛世间万物都是他掌中的玩物。
可苏晚晚记得很清楚——第二世,就是他用那双修长好看的手,一根根碾碎她的指骨。第八世,也是他将她丢进蛇窟,站在洞口含笑听着她的惨叫。
现在,他却第一个察觉了她的异常。
“三殿下说笑了。”苏晚晚退后一步,拉开距离,声音平静无波,“臣女还是臣女,何来‘换人’一说?”
萧宸没追近,只是用折扇抵着下颌,那双凤眸里的玩味更浓了。
“是吗?”他拖长了语调,“可孤瞧着,从前的苏晚晚,眼里只装得下太子一人。见了孤,不是躲就是怕,哪敢像现在这样——直视孤的眼睛,还能这般冷静地说话?”
苏晚晚心下一凛。
是了,从前她满心满眼都是太子萧玦,对其他皇子,尤其是这位名声在外的风流三皇子,总是避之不及。哪会像现在这样,与他对视,不闪不避。
是她疏忽了。
重生以来,她满脑子都是如何反抗系统、如何摆脱剧情,却忘了这些细节——这些能让人看出破绽的细节。
“人总会变的。”她垂下眼,掩去眸中情绪,“经了些事,总会长大。”
“长大?”萧宸轻笑出声,扇骨在掌心轻轻敲打,“一夜之间长大?还是说……死过一回,便通透了?”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极轻。
轻得像羽毛拂过耳畔,却让苏晚晚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他知道什么?
他怎么可能知道?
她猛地抬眼,对上萧宸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那里面没有杀意,没有厌恶,只有一种近乎好奇的探究,像是在打量一件新奇的玩意儿。
“三殿下,”苏晚晚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慎言。”
“慎言?”萧宸挑眉,忽然凑得更近,几乎贴着她耳边,“那苏大小姐告诉孤,昨日湖边,你打林清月那一下,力道、角度,怎么算得那般准?今早这碗粥,又怎么想到要亲自盛给她?这些,是从前那个只会撒泼哭闹的苏晚晚,能想出来的?”
他每问一句,苏晚晚的心就沉一分。
这个男人的观察力,太可怕了。
“殿下想多了。”她强自镇定,“不过是巧合。”
“巧合?”萧宸直起身,摇开折扇,悠悠扇了两下,“那这巧合,可真是妙极了。”
他不再追问,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孤等着看,你还能演出什么花样。
然后转身,绯色衣摆划过一道弧线,施施然走了。
苏晚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后背,已是一层冷汗。
早膳后是自由活动时间。
贵女们三三两两在御花园散步,赏花,喂鱼,或是寻机会“偶遇”某位皇子。苏晚晚没那个兴致,独自往人少的西苑走。
西苑临近冷宫,平时少有人来。草木疏于修剪,长得有些荒芜。几处亭台也显破败,漆色斑驳。
她需要静一静。
萧宸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她心里。他起疑了,而且疑得很深。接下来该怎么办?继续按计划破坏剧情,还是暂且收敛,以免暴露太多?
正思忖间,前方假山后忽然传来压抑的哭求声:
“公公饶命……奴才真的不是故意的……”
“饶命?你打碎的是淑妃娘娘最爱的琉璃盏!那可是番邦进贡的宝贝!今儿个不打死你,杂家没法交代!”
接着是拳脚落在皮肉上的闷响,还有少年压抑的痛哼。
苏晚晚脚步一顿。
这声音……
她绕到假山后,看见三个太监正围殴一个瘦小的身影。那少年穿着最低等的灰布太监服,蜷缩在地上,双手抱头,任由拳脚雨点般落下,只偶尔发出几声闷哼。
旁边地上,碎了一地的琉璃片,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
苏晚晚看着那少年。
看着那张沾了血污、却依旧能看出清秀轮廓的脸。
记忆如潮水涌来——
第三世,她在冷宫等死时,是这个叫小安子的小太监,偷偷给她送过两个馒头。虽然最后还是死了,但那点微末的善意,她记着。
第五世,她被打入掖庭为奴,也是这个小太监,悄悄帮她干过几次重活。
第七世……
每一世,这个叫小安子的小太监,都会在她最落魄的时候,伸出一点援手。然后,在不久的将来,他会因为各种“意外”死去——掉井里,失足落水,被主子杖毙。
现在想来,哪里是意外?
分明是系统在清除“不该存在的善意”,清除可能影响剧情的“变量”。
而这一世,按照“剧情”,小安子今天就会死在这里——因为打碎琉璃盏,被活活打死。
苏晚晚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决然。
“住手。”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
三个打人的太监一愣,回头见是她,忙跪下行礼:“见过苏大小姐。”
地上那小太监也挣扎着爬起来,跪伏在地,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苏晚晚没看那几个太监,目光落在小安子身上。
少年很瘦,肩膀单薄,灰布衣裳上沾满尘土和血迹。露出的手背青紫交加,指节处破了皮,渗着血。但他跪得笔直,背脊绷得像一张弓。
“为什么打他?”她问。
为首的太监赔着笑道:“回大小姐,这贱奴打碎了淑妃娘娘的琉璃盏,按宫规,该杖毙。”
“琉璃盏?”苏晚晚瞥了眼地上的碎片,“既是淑妃娘娘的心爱之物,怎会交给一个低等太监擦拭?”
那太监一噎。
“还是说,”苏晚晚声音冷了下来,“是有人故意让他碰,再故意‘失手’打碎,好找个由头除了他?”
三个太监脸色骤变。
“大小姐明鉴!绝无此事!”
“哦?”苏晚晚走近两步,目光扫过他们腰间,“那你们腰间这鼓囊囊的,是什么?方才我瞧着,像是银锭子?”
三人下意识捂住腰间,脸色煞白。
宫中太监私收贿赂、陷害同僚是重罪,若被查实,轻则杖责,重则处死。
苏晚晚不再看他们,转向小安子:“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伏得更低,声音发颤:“奴、奴才小安子……”
“小安子。”苏晚晚重复了一遍,忽然道,“抬起头来。”
小安子浑身一僵,迟疑片刻,缓缓抬头。
脸上有伤,额角破了,血顺着脸颊往下淌。但那双眼睛很亮,黑白分明,此刻盛满了恐惧和……一丝极淡的困惑。
他不认识这位苏大小姐,更不明白,这位传闻中骄纵跋扈的贵女,为何要替他出头。
苏晚晚看着他眼里的困惑,心里某处微微发涩。
前几世,她自顾不暇,从没机会这样仔细看过他。现在才知道,这个一次次对她施以援手的小太监,原来长这样。
“琉璃盏的事,我会去淑妃娘娘那儿说清楚。”她开口,声音不自觉柔和了几分,“你且回去,找个太医看看伤。”
小安子愣住了。
三个太监也愣住了。
“大、大小姐……”小安子嘴唇哆嗦,“奴才……奴才不值得您……”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苏晚晚打断他,转向那三个太监,“你们三个,自己去内务府领罚。若让我知道你们再寻他麻烦——”
她顿了顿,语气骤冷:
“我便去求太子殿下,查查你们这些年,收了多少黑心钱,害了多少条人命。”
三个太监面如死灰,连滚爬爬地跑了。
假山后只剩下苏晚晚和小安子。
少年还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她,眼神里全是茫然和不敢置信。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得那些伤痕愈发刺眼。
苏晚晚蹲下身,从袖中掏出一方干净的帕子,递过去。
“擦擦。”
小安子没接,只是看着她,忽然问:“大小姐……为何要救奴才?”
苏晚晚手一顿。
为什么?
因为前几世你给过我馒头?因为你本该今天死在这里?因为我想证明,我能改变“剧情”,能救下“不该救”的人?
这些话,她说不出。
最后只道:“想救便救了,需要理由么?”
小安子沉默了。
他接过帕子,却没有擦脸,只是紧紧攥在手里,指节用力到发白。许久,他忽然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奴才小安子,”他开口,声音嘶哑却坚定,“从今日起,这条命就是大小姐的。”
“大小姐让奴才活,奴才就活。大小姐让奴才死,奴才绝无二话。”
“若有背叛,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苏晚晚看着他额头上磕出的红痕,看着他眼里那种近乎虔诚的决绝,忽然觉得心头被什么撞了一下。
这是第一个。
第一个因为她而改变命运的人。
第一个……属于她的,“剧情外”的势力。
“起来吧。”她轻声道,“先养好伤。日后……或许真有需要你帮忙的时候。”
小安子站起身,又深深鞠了一躬,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苏晚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荒草丛中,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警告。】
系统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
【宿主行为偏离:救下剧情中本应死亡的角色“小安子”。】
【该角色未来将影响剧情走向,属重大偏差。】
【启动二级惩罚程序:电击三级。】
苏晚晚瞳孔骤缩。
电击——
不等她反应,一股恐怖的电流瞬间窜遍全身!
“啊——!!”
她惨叫出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痉挛倒地。四肢百骸像被无数根烧红的铁针同时穿刺,又像被扔进沸腾的油锅,每一寸皮肉都在尖叫。
疼。
比昨天的心绞痛还要疼十倍、百倍!
她蜷缩在地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抠进石板缝隙,指腹磨破,渗出鲜血。眼前阵阵发黑,耳畔嗡嗡作响,几乎失去意识。
可系统还在继续:
【惩罚持续中:电击三级,时长三十息。】
【请宿主牢记:不可改变重要角色命运,不可干扰主线剧情。】
【若再犯,惩罚升级。】
三十息。
像三十年那么漫长。
苏晚晚疼得浑身抽搐,冷汗浸透了里衣,发丝黏在苍白的脸上。她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再发出声音,唇瓣被咬破,血腥味在口中蔓延。
不能晕。
不能……
她瞪着眼前的青石板,瞪着石缝里一株顽强生长的小草,死死撑着最后一点清明。
直到电流终于退去。
她瘫软在地,像条脱水的鱼,大口大口喘气。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在抽搐,指尖颤抖得无法握拢。
【惩罚结束。】
系统冰冷地宣布。
【望宿主引以为戒。】
声音消失了。
苏晚晚趴在地上,许久,才挣扎着撑起身。她扶着假山石壁,一点点站起来,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脸上全是泪——是疼出来的生理性泪水。
她抬手,狠狠擦掉。
然后,对着虚空,哑声开口:
“你罚一次……我救十个。”
“看是你罚得快……还是我救得多。”
无人回应。
只有风吹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苏晚晚缓了好一阵,才勉强恢复些力气,踉跄着往客院走。
每走一步,身上残余的麻痹和刺痛都在提醒她——反抗的代价,有多大。
可她不怕。
疼过,才知道自己还活着。
回到客院时,天色已近黄昏。
苏晚晚没让宫女伺候,自己打了水,简单擦拭了身子,换了干净衣裳。身上没有外伤,但那种被电击过的灼痛感久久不散,尤其是心口,闷闷地疼。
她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脑子里却一遍遍复盘今日种种:萧宸的怀疑,小安子的效忠,系统的惩罚……
“叩叩。”
忽然,窗棂被轻轻敲响。
苏晚晚猛地睁眼。
窗外,暮色四合,天光昏暗。透过窗纸,能看见一道模糊的人影,静静立在窗外。
一动不动。
像是在看她。
又像是在……听她屋里的动静。
苏晚晚浑身绷紧,手悄悄摸向枕下——那里藏着一支锋利的金簪。
窗外的人影却没有进一步动作。
只是那样站着。
站了许久。
久到苏晚晚几乎要以为那是自己的幻觉时,那影子才轻轻一动,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仿佛从未出现过。
苏晚晚缓缓松开握着金簪的手。
掌心,全是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