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晚回到宴席时,舞已歇,曲已停。
水榭内气氛微妙。
林清月早已不在席上——大约是哭晕了被扶下去休息。那几个作伪证的贵女也灰溜溜告退了。主位上的太子萧玦面无表情地喝着酒,三皇子萧宸摇着扇子似笑非笑,五皇子萧珩正低声与吏部侍郎说着什么,七皇子萧寂靠着椅背闭目养神,脸色在烛光下苍白如纸。
苏晚晚一进来,所有的目光又聚了过来。
探究的,审视的,好奇的,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毕竟刚才那场戏,她赢得太漂亮,漂亮到诡异。
那个蠢笨跋扈的苏晚晚,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条理清晰、一击必中了?
苏晚晚视若无睹,径直走回自己的席位坐下。宫女战战兢兢地上前,为她换了一盏热茶。她端起,慢慢呷了一口。
茶温正好。
不像之前那盏冰冷的羞辱。
她垂着眼,感受着热流顺着喉咙滑下,暖意蔓延到四肢百骸。心脏处仍有隐约的刺痛残留,那是系统惩罚的印记,也是她反抗的代价。
值得。
她放下茶盏,抬眼,正对上太子萧玦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很深,像冬夜的寒潭,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涌动。他在审视她,用一种看陌生人的眼神。
苏晚晚迎着他的视线,没有躲闪,也没有像从前那样痴缠仰慕,只是平静地回视。
三息。
萧玦先移开了目光,转而看向场中重新起舞的伶人。
苏晚晚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第一回合,平手。
宴席一直持续到亥时末。
苏晚晚始终安静地坐在那里,不与人交谈,不多看谁一眼,只是偶尔喝口茶,吃块点心。她没有再“犯错”,系统也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仿佛刚才花园里的对峙,只是一场幻觉。
但苏晚晚知道不是。
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生根发芽了。是恨,是不甘,是破釜沉舟的疯狂。
宴席散时,已是月上中天。
各家贵女陆续告退。因太子选妃宴持续三日,大部分贵女都被安排在宫中客院暂住。苏晚晚作为镇国公嫡女,分到了一处还算清雅的偏院。
她跟着引路宫女,穿过重重宫墙。
夜色深浓,宫灯在廊下投出昏黄的光晕,将人影拉得扭曲变形。远处传来更鼓声,沉闷地敲了三下。
“苏姑娘,到了。”宫女停在院门前,福身道,“热水已备好,若缺什么,尽管吩咐。”
苏晚晚颔首,推门而入。
院子不大,但干净。正房三间,东厢是浴室,西厢空着。屋里点着灯,桌上摆着几样简单宵夜,一碗莲子粥还冒着热气。
她没胃口。
脱了外裳,屏退宫女,独自坐在镜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明艳的脸,眉眼秾丽,唇色嫣红,是那种极具攻击性的美。从前她总爱画浓妆,穿艳衣,想用最张扬的姿态吸引太子的目光。
现在看着,只觉得可笑。
她拿起湿帕,一点点擦去脸上的胭脂水粉。
镜中人逐渐露出原本的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是九世轮回积攒的疲惫。
擦到唇时,指尖顿住。
那里还残留着晚宴时咬出的伤口,结了薄薄的血痂。
她盯着那点暗红看了许久,然后伸手,用力一撕。
刺痛传来,鲜血渗出。
她看着镜中染血的唇,忽然笑了。
疼才好。
疼才记得住。
一夜无梦。
或者说,她根本不敢睡。
只要一闭眼,前九世死亡的画面就会涌上来,交织成噩梦。所以她只是和衣靠在榻上,睁着眼,看着窗外天色从漆黑渐次转灰,转白。
鸡鸣时分,外头传来窸窣动静。
宫女捧着洗漱用具和今日的衣裳进来。是一套杏子黄的襦裙,配月白披帛,颜色素净了许多。
“这是尚衣局按例准备的。”宫女小心翼翼道,“姑娘可要换?”
苏晚晚看了一眼。
从前她最讨厌这种清淡颜色,觉得衬不出她的美貌。现在却觉得,正好。
“就这套吧。”
洗漱,更衣,梳妆。
她没再涂浓艳的胭脂,只点了口脂,描了眉。长发绾成简单的螺髻,簪一支白玉簪。镜中人清减了几分艳色,却多了种冷冽的疏离感。
收拾停当,外头传来钟声——是早膳时辰到了。
早膳设在御花园旁的听雨轩。
依旧是昨日那些人,只是少了林清月。听说是“身子不适”,在客房休息。
苏晚晚到得不早不晚,寻了个角落位置坐下。宫女陆续上菜,清粥小菜,糕点面食,样式精致。
她垂着眼,慢条斯理地喝粥。
脑子里却清晰地浮现出“剧情”——
按照原本的发展,今天的早膳,她应该在林清月的粥里下泻药。药是早就备好的,藏在指甲缝里。然后林清月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腹痛离席,而她会被当场搜出药粉,坐实“恶毒”罪名。
很老套,但很有效。
前几世,她都这么做了,然后一次次被揭穿,一次次被厌弃。
这一世呢?
她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米粒软糯,带着淡淡的荷叶清香。
“苏姑娘今日气色好些了。”五皇子萧珩温和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苏晚晚抬眼,看见萧珩正含笑望着她,眼神关切,一如从前那个总对她温言软语的五殿下。
她记得第三世,就是他,亲手将那块掺了剧毒的糕点递到她唇边,用最温柔的语气说:“晚晚,替清月试一块,可好?”
然后她肠穿肚烂,死在他面前。
苏晚晚放下勺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才淡淡回道:“谢五殿下关心,臣女无碍。”
语气疏离,全无往日那份羞怯与热切。
萧珩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如常,笑了笑,没再说话。
早膳继续。
苏晚晚安静地吃着,目光却似无意地扫过席间。
太子萧玦坐在主位,吃得很少,大多时候在听身旁官员禀事。三皇子萧宸懒洋洋地靠着椅背,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粥。七皇子萧寂面前只摆着一碗清汤,他舀了几勺便放下,又开始低咳。
一切如常。
直到——
“林姑娘来了。”
外头通报声响起。
苏晚晚指尖微顿。
抬眼看去,林清月穿着一身素白襦裙,发间只簪一支银簪,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睛微肿,明显哭过。她在宫女的搀扶下走进来,脚步虚浮,弱不禁风。
一进来,先朝太子盈盈一拜:“清月来迟,请殿下恕罪。”
声音柔弱,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
萧玦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既然身子不适,便回去歇着。”
“谢殿下体恤。”林清月垂眸,眼圈又红了,“只是……清月心中愧疚,昨日之事……”
她说着,目光转向苏晚晚,欲言又止。
席间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等着看戏——看这位昨日大出风头的苏大小姐,今日如何应对。
苏晚晚放下筷子。
她拿起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然后抬眼,看向林清月。
四目相对。
林清月的眼神里带着三分委屈,三分惶恐,还有四分隐隐的挑衅——仿佛在说:看,我又回来了,你能奈我何?
苏晚晚忽然笑了。
她站起身,走到粥桶旁,拿起一只空碗,亲自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荷叶粥。
然后端着那碗粥,一步步走到林清月面前。
“林姑娘。”她开口,声音平静,“昨日之事,你我心知肚明,不必再提。你身子不适,喝碗热粥暖暖胃吧。”
说着,将粥碗递了过去。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按照“剧情”,此刻苏晚晚应该冷嘲热讽,应该咄咄逼人,应该在林清月的粥里下药——而不是,亲自盛粥给她。
林清月也懵了。
她看着眼前那碗冒着热气的粥,又看看苏晚晚平静无波的脸,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接?万一粥里有毒怎么办?
不接?当着太子的面拒绝苏晚晚的“好意”,岂不是显得她心胸狭隘?
她张了张嘴,喉咙发干:“苏姐姐,这……清月不饿……”
“不饿也要喝点。”苏晚晚将碗又往前递了半分,语气温和,眼神却冷,“还是说,林姑娘担心我在粥里下毒?”
林清月脸色一白。
“不、不是……”她慌忙摆手,指尖都在抖,“清月怎会那样想……”
“那就喝了吧。”苏晚晚打断她,声音依旧平稳,“凉了伤胃。”
林清月骑虎难下。
她看着那碗粥,又看看四周投来的目光,最后求救般地看向太子。
萧玦正看着她。
目光深邃,带着审视。
林清月心一横,伸手接过粥碗。碗很烫,烫得她指尖发红。她舀起一勺,送到唇边,却迟迟不敢入口。
粥香扑鼻。
可她总觉得,那香气里,藏着致命的毒。
时间一点点过去。
她举着勺子,手开始发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越发苍白。
所有人都看着。
看着这位以温婉善良著称的林姑娘,是如何面对一碗“善意”的粥,如临大敌。
终于——
“哐当!”
勺子掉回碗里,溅起几滴粥汤。
林清月猛地放下碗,捂住嘴,干呕起来。
“对、对不起……”她泪眼朦胧,声音发颤,“清月实在……没胃口……”
苏晚晚静静看着她表演。
然后,伸手,端回了那碗粥。
“既然林姑娘喝不下,那便算了。”她淡淡道,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将粥碗放在桌上,拿起自己的勺子,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细细咀嚼,咽下。
然后抬眼,看向林清月,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味道不错。”
林清月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早膳在诡异的气氛中结束。
苏晚晚第一个起身告退。
她走出听雨轩,沿着回廊往客院走。晨光正好,洒在青石板上,亮得晃眼。
她走得不快,脑子里却在复盘刚才那一幕。
林清月不敢喝粥的反应,全被太子看见了。那种心虚,那种恐惧,做不了假。
这比下药被揭发,效果更好。
她正想着,前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苏大小姐留步。”
苏晚晚脚步一顿。
抬眼看,三皇子萧宸斜倚在廊柱旁,一身绯色长袍,手里摇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凤眸微眯,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三殿下。”她福身行礼。
萧宸没叫起,只是走近两步,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打量。
那目光不像太子那般深沉,也不像五皇子那般温和,而是一种……玩味的,探究的,仿佛在欣赏什么新奇物事的眼神。
苏晚晚垂着眼,任由他看。
许久,萧宸才开口,声音懒洋洋的:
“昨日的玉簪,今日的早粥。”
“苏大小姐这两出戏,唱得可真精彩。”
苏晚晚抬眼,平静回道:“臣女不懂殿下在说什么。”
“不懂?”萧宸笑了,折扇“唰”地合拢,扇骨轻轻敲了敲掌心,“从前你见着林清月,恨不能生撕了她。昨日却条理清晰,句句致命。今日更是有趣,亲自盛粥——怎么,改性儿了?”
苏晚晚沉默。
萧宸又向前一步,离她极近。
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气,能看清他眼底那抹深藏的锐利。
他俯身,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
“你好像……”
“换人了?”
苏晚晚瞳孔骤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