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御花园,带着初春的凉意,吹在苏晚晚被冷汗浸透的衣衫上。
她靠在冰冷的假山石壁上,喘息渐平。心脏处残余的刺痛仍在一抽一抽地提醒她——那个东西,还在。
不是幻觉。
方才那股几乎要撕裂灵魂的剧痛,那冰冷无情的机械音,都是真的。
有什么东西,寄生在她体内,或者说,寄生在这个世界的规则里,操控着她九世的命运。
苏晚晚慢慢直起身,扶住石壁的手指仍在微微颤抖。她低头看着掌心,月光下,指甲断裂处渗着血丝,是刚才强忍疼痛时生生掐断的。
真疼啊。
比前世被毒死、被勒死、被剑刺穿时,还要疼。
因为那种疼只杀身体,而这种疼,是在撕扯她的意志,逼她屈服。
“呵……”苏晚晚扯了扯嘴角,声音嘶哑,“出来吧。”
四周寂静。
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远处宴席隐约的丝竹声。
“我知道你听得见。”她抬起眼,望着虚空中某个点,眼神冷得像淬了冰,“刚才不是叫得挺欢么?现在装死?”
【……】
短暂的沉默后。
那个机械音,再次在她脑中响起,平静无波,却每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的规则感:
【宿主苏晚晚,行为严重偏离设定,已触发一级惩罚。请立即修正行为,回归恶毒女配剧情轨道。】
苏晚晚笑了。
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她的神情更冷。
“恶毒女配?”她一字一顿地重复,“所以,我真的活在一本书里?一个故事里?而我的角色,就是那个蠢到一次次陷害女主,然后被男主们联手虐杀的恶毒女配?”
【正确。】
系统的声音毫无情绪波动。
【本世界为编号WT-7743言情小说世界,核心剧情为:真命天女林清月与四位男主历经磨难,终成眷属。宿主角色定位:推动剧情发展的恶毒女配。】
“推动剧情发展?”苏晚晚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戾气,“所以我就活该被毒死九次?!活该一次次爱上那些男人然后被他们亲手杀死?!这就是你所谓的‘推动’?!”
【剧情需要。】
四个字,轻飘飘地,否定了她九世的苦难。
苏晚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封的寒潭。
“那么,第十次呢?”她问,“这次循环结束后,我会怎么样?像前九世一样死去,然后进入第十一次循环?永无止境?”
【若宿主成功完成全部恶毒女配剧情,即可脱离循环,获得自由。】
“自由?”苏晚晚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什么样的自由?像前几世那样‘正常死亡’,然后魂魄消散?还是被你彻底抹杀?”
系统沉默了两秒。
【完成剧情后,宿主将获得新生机会,投入其他世界,开启新的人生。】
“新生?”苏晚晚嗤笑,“然后继续做另一个故事的恶毒女配?或者别的什么炮灰角色?”
【……】
系统没有回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苏晚晚靠着石壁,仰头望向夜空。今夜无星,只有一弯冷月孤悬,洒下惨白的光。御花园里花香浓郁,甜得发腻,就像这场宴席,表面锦绣繁华,内里爬满蛆虫。
她忽然觉得很累。
九世的记忆太沉重,压得她喘不过气。每一次死亡时的痛苦、绝望、不甘,此刻都翻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可她不能倒。
倒了,就真的完了。
“如果……”苏晚晚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语,“我不按你的剧本走呢?”
【宿主已体验一级惩罚。】
系统的声音依旧平静,却透出警告。
【若继续偏离,将启动二级、三级惩罚程序。疼痛等级逐级提升,直至宿主无法承受。】
“疼痛?”苏晚晚侧过头,月光照在她半边脸上,明明灭灭,“你除了用疼痛威胁,还会什么?”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如果我把剧情全毁了呢?”
【……】
这一次,系统的沉默更久了。
久到苏晚晚以为它不会再回答时,那个机械音终于响起,语气第一次有了极其细微的波动——像是一丝极淡的困惑:
【宿主无法毁灭剧情。剧情即世界规则,规则不可违背。】
“是吗?”苏晚晚站直身体,拍掉裙摆上沾的草屑,动作慢条斯理,“那刚才宴席上,林清月的戏不是被我毁了?御赐玉簪的局不是被我破了?你的‘剧情’,好像也没那么牢不可破。”
【那是微小偏差。系统已启动修正程序。】
“修正?”苏晚晚挑眉,“怎么修正?让时间倒流?让所有人失忆?还是干脆让我‘意外死亡’,重启第十一次循环?”
系统又不说话了。
苏晚晚却从这沉默中读出了什么。
她向前走了一步,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青石小径上。
“你做不到,对吧?”她轻声说,像在试探,又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如果你能轻易修正所有偏差,刚才就不会只用疼痛惩罚我,而是直接让时间倒流回玉簪摔碎前,或者干脆让我说不出那些话。”
“但你做不到。”
“你只能在我‘违规’后施加惩罚,却不能阻止我‘违规’本身。”
“为什么?”
她停下脚步,站在一丛开得正盛的夜来香前。浓郁的花香扑鼻而来,甜得发腻,让她想起前世喝下的毒酒,也是这般甜腥。
系统终于再次开口:
【本系统为世界规则维护程序,职责为监督剧情执行、惩罚偏离行为、保障世界稳定。宿主所言‘时间倒流’‘记忆清除’属高阶权限,需满足特定条件方可启动。】
“特定条件?”苏晚晚捕捉到关键,“比如?”
【比如宿主行为导致剧情核心节点严重偏离,世界稳定性下降至危险阈值。】
“所以,”苏晚晚转过身,背对着月光,脸上神情隐在阴影中,“只要我不触及‘核心节点’,只是在小地方搞点破坏,你就拿我没办法?最多只能用疼痛罚我?”
【惩罚会随偏离程度升级。】
系统的声音恢复了冰冷。
【若宿主行为被判定为‘不可修复’,世界稳定性持续下跌,系统将启动最终解决方案:抹杀程序。】
抹杀。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重锤砸在苏晚晚心上。
她指尖微微一颤。
“抹杀……是什么意思?”她问,声音很轻。
【彻底清除宿主存在痕迹。肉身消亡,魂魄消散,所有相关记忆从本世界所有角色意识中剥离。宿主将从未存在过。】
从未存在过。
苏晚晚呼吸一滞。
也就是说,不只是死,而是……被彻底抹去。没有人会记得她,萧玦不会,萧宸不会,萧珩不会,萧寂不会,连恨她厌她的人都不会记得曾有苏晚晚这个人。
就像用橡皮擦掉纸上的一笔,干净利落,仿佛从未落墨。
多么……高效的处理方式。
“呵……”苏晚晚低笑出声,笑声在寂静的花园里显得格外突兀,“所以,我的选择只有两个:要么乖乖走完恶毒女配的剧情,然后被你扔去另一个世界继续当棋子;要么继续反抗,直到被你判定为‘不可修复’,然后彻底消失。”
【总结正确。】
系统毫无波澜地确认。
苏晚晚不笑了。
她抬起头,望向宴席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人影憧憧,是这个世界最华丽最热闹的舞台。而她,曾经是台上最卖力也最可悲的丑角。
现在,她不想演了。
可是不演的代价,可能是彻底消失。
值得吗?
她问自己。
九世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涌:第一世喝下毒酒时喉间烧灼的痛,第二世十指被碾碎时彻骨的绝望,第三世被心爱之人亲手喂毒时的心碎,第四世、第五世、第六世……每一次死亡,都是被那些她曾真心爱慕过的男人,亲手推向地狱。
而这一世,她还要继续吗?
继续痴恋太子,继续陷害林清月,继续被厌弃,继续惨死?
然后等着系统施舍一个“新生”,去另一个世界继续轮回?
不。
苏晚晚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带着凉意灌入肺腑,让她清醒得可怕。
再睁开眼时,她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玉石俱焚的决绝。
“系统。”她开口,声音平静得诡异,“我们来打个赌吧。”
【系统不参与赌约。】
“那就换种说法。”苏晚晚勾起唇角,那笑容在月光下竟有几分妖异,“我会继续破坏剧情,一点一点,一步一步。你可以用疼痛罚我,可以用更严厉的手段威胁我,甚至可以启动那个‘抹杀程序’。”
“但在这之前——”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会先毁了林清月,毁了那些男主,毁了你这该死的‘剧情’。”
“看看是你先抹杀我,还是我先毁了你的世界。”
【……警告。宿主言论已触及危险阈值。】
系统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明显的波动。
【再次重申:若行为被判定‘不可修复’,抹杀程序将立即启动。】
“那就启动吧。”
苏晚晚转身,沿着青石小径,一步一步朝宴席方向走回去。
茜红衣摆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像一团燃烧的、不肯熄灭的火。
“但在那之前——”
她回头,朝虚空看了一眼,眼神冰冷如刃。
“我会让你们所有人记住,苏晚晚,是怎么疯的。”
话音落下,她再不停留,径直走向那片灯火通明。
身后,月光凄清,花香浓郁。
而那个冰冷的机械音,在她脑中最后一次响起,带着某种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意味:
【监测到宿主意志强度突破历史峰值……数据记录中……】
【第十次循环,变量注入完成。】
【祝你好运,苏晚晚。】
声音消失了。
仿佛从未出现过。
苏晚晚脚步未停,只是指尖在袖中,悄悄蜷紧。
指甲掐进掌心,刺痛传来。
她却觉得,这疼,比刚才系统给的心绞痛,要让人安心得多。
至少这疼是她自己的。
至少这一次——
她选怎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