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湖边到宴席,短短一截路,苏晚晚走了很久。
每一步都踩在九世记忆的碎片上。
御花园曲径通幽,花木扶疏,正是春深时节。海棠、玉兰、杏花开得轰轰烈烈,香气甜腻得让人发晕。前世——或者说前几世——她也曾在这条路上走过许多次,心情却截然不同。
有时是雀跃的,提着裙摆赶去赴太子的约;有时是惶恐的,想着如何陷害林清月;有时是绝望的,知道自己又要死了。
现在,只剩下冰冷的清醒。
“苏姑娘?”领路的宫女回头,有些迟疑地看着她,“宴席就在前面了。”
苏晚晚抬眼望去。
水榭敞轩里人影绰绰,丝竹声隐隐飘来。那是太子选妃宴,大雍朝适龄贵女几乎全数到场,衣香鬓影,环佩叮当。而这场宴会上,按照“剧情”,她将完成第一个重要任务:为打碎御赐玉簪的林清月顶罪。
然后被太子当众斥责,被各家贵女嘲笑,名声扫地。
苏晚晚轻轻吐出一口气,指尖在袖中蜷了蜷。
“走吧。”
她抬步,踏入水榭。
宴席正酣。
上首主位空着——太子萧玦尚未归来。左侧首位坐着三皇子萧宸,正漫不经心地转着酒杯;右侧是五皇子萧珩,含笑与身旁官员交谈;七皇子萧寂坐在最靠边的位置,苍白着脸,偶尔低咳。
而贵女席上,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林清月。她换了一身月白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素玉簪,清丽脱俗如出水芙蓉,正微微垂首,听身旁几位小姐说话,唇角带着温柔浅笑。
苏晚晚一进来,满室笑语便是一滞。
无数道目光投来,审视的,好奇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她今日穿了茜红色宫装,颜色艳得扎眼,妆容也浓,眉眼秾丽得近乎妖冶,与满室清雅贵女格格不入。
“苏大小姐可算来了。”一位粉衣贵女掩唇轻笑,“方才湖边惊险,没伤着吧?”
这话听着关切,实则提醒众人:这位刚才差点落水出丑。
林清月适时抬头,眼里盛满担忧:“苏姐姐,你脸色还是不好,快坐下歇歇。”她说着起身,亲自过来搀扶,动作自然亲昵。
苏晚晚避开她的手,径直走到自己的席位——一个靠后且偏僻的位置。
林清月的手又落空了。
席间响起几声极低的嗤笑。
林清月眼眶微红,却仍强笑道:“姐姐还在生我的气么?湖边是清月不好,不该站得离水那么近,害姐姐受惊……”
这话说得巧妙,将责任模糊成“站得近”,倒显得苏晚晚小题大做。
苏晚晚没接话,只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冷的。
就像过去九世,她在这宴席上永远只能得到冷茶、冷眼、冷遇。
她放下茶盏,瓷底与桌面轻磕,发出清脆一响。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太子殿下到——”
所有人起身行礼。
萧玦大步走进水榭,玄色蟒袍衣摆微扬,带来一身湖边的凉意。他径直走向主位,目光扫过全场,在苏晚晚身上略微停顿——她正垂着眼行礼,侧脸线条冷硬,与往日那种痴缠目光截然不同。
“免礼。”他淡声道,落座。
宴席继续。
丝竹再起,舞姬翩跹。贵女们开始展示才艺:抚琴,作画,题诗。林清月被推举出来弹了一曲《春江花月夜》,琴音淙淙,技艺娴熟,赢得满堂喝彩。
太子萧玦难得颔首:“林姑娘琴艺精进。”
林清月颊生红晕,柔柔一礼:“殿下谬赞。”
苏晚晚静静看着。
这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接下来,就该是那出戏了。
果然,一曲终了,林清月在宫女的搀扶下起身,准备回座。就在经过苏晚晚席前时——
“哎呀!”
一声轻呼。
林清月踉跄半步,袖中滑出一抹翠色,“啪嗒”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水榭内骤然安静。
地上躺着几截断簪,玉质莹润,雕工精美,即便碎了也能看出价值不菲。最重要的是——簪头刻着一个小小的凤纹。
御赐之物。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林清月脸色煞白,慌忙跪下:“殿下恕罪!这、这是皇后娘娘昨日赏赐的碧玉凤簪,清月一直小心收着,不知怎的就……”她说着,眼眶已红,泪珠滚落,“清月该死……”
“怎会如此?”五皇子萧珩蹙眉,“可是有人冲撞了林姑娘?”
他这话问得巧妙,目光却似无意地扫向苏晚晚的方向。
立刻有贵女接话:“方才林姑娘经过时,苏大小姐的袖子似乎拂了一下……”
“我也瞧见了,苏姐姐的手肘抬了抬……”
“莫不是不小心碰着了?”
窃窃私语声响起,一道道目光钉子般扎向苏晚晚。
来了。
苏晚晚在心底冷笑。
第九世时,她就是这样被推出来顶罪的。林清月假意摔倒,玉簪从袖中滑落,几位“目击证人”异口同声指认她“不小心碰撞”,最后她百口莫辩,跪下认罪,换来太子一句冰冷的“粗鄙无知,不堪为妃”。
然后任务完成,系统奖励?不,只有更多的厌恶和更悲惨的未来。
而现在——
“苏晚晚。”太子萧玦的声音响起,听不出情绪,“你可有话要说?”
所有人都看着她。
林清月跪在地上,泪眼朦胧地抬头望她,眼神哀戚又带着几分恳求,仿佛在说:苏姐姐,帮帮我……
若是从前,苏晚晚或许真的会心软。毕竟林清月总是这样柔弱可怜,而她“跋扈恶毒”,顶个罪也没什么,反正名声早就坏了。
可她现在知道了。
那支玉簪,根本不是皇后赏赐的——至少不是昨天。那是三日前太后所赐,林清月一直贴身藏着,就等今日这场戏。
而那几个“目击证人”,早被林清月用金银或人情收买。
就连林清月方才踉跄的姿势,袖中滑出玉簪的角度,摔碎时清脆的响声,都是排练过无数次的。
苏晚晚慢慢站起身。
茜红衣摆垂落,她走到那摊碎玉前,蹲下身。
“苏姐姐……”林清月声音发颤,“你别碰,仔细伤了手……”
苏晚晚没理她,伸出两根手指,拈起最大的一片碎簪。
玉质冰凉。
她举到眼前,对着光线细细端详。
水榭内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在等她的反应——痛哭流涕地辩解?恼羞成怒地反驳?还是像以往那样愚蠢地承认?
苏晚晚却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诡异:
“这玉簪,是太后娘娘三日前赏的吧?”
林清月瞳孔一缩。
“林姑娘方才说,是皇后昨日所赐。”苏晚晚抬眼,看向林清月,“记错了?”
“我、我……”林清月脸色更白,“是清月惊慌失措,说错了,确是太后娘娘所赐……”
“是吗。”苏晚晚点点头,又拈起另一片碎簪,指着断裂处,“这断口新鲜,是方才摔碎无疑。但——”
她顿了顿,将两片碎簪并在一起,展示给众人看:
“簪身内侧这道浅划痕,至少有三日了。看痕迹,应是收在妆奁中时,被其他首饰摩擦所致。”
她说着,目光转向林清月:“林姑娘既如此珍视御赐之物,为何不单独用软缎包裹,反而随意与其他首饰混放?”
林清月张了张嘴,一时竟答不上来。
席间已有贵女露出疑色。
苏晚晚又拿起第三片碎簪,那是簪头的凤纹部分:“还有这凤尾处,有一点极细微的朱砂色——若我没记错,三日前太后赏赐时,正在用朱砂抄写佛经。当时接赏的几位姑娘,簪子上都沾了些许,林姑娘这支,位置在凤尾右下翅尖。”
她抬眼,视线扫过席间几位贵女:“张御史家的三小姐,你那支簪子的朱砂在凤喙;陈尚书家的五姑娘,你的在凤冠。可要取来一观?”
被点名的两位贵女脸色一变,下意识摸了摸发簪。
确实有朱砂痕,位置也分毫不差!
可……这种细微之处,苏晚晚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连她们自己都没注意过!
“至于方才几位说看见我‘拂袖’‘抬手’的姐姐,”苏晚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淡淡扫过那几位“目击证人”,“我坐的位置在林姑娘右侧,若我真要碰她,该用左手。可我从入席到现在,左手一直放在膝上,未曾抬起过。”
她伸出左手,掌心朝上:“诸位可要检查,我手上可有碰到林姑娘衣料的痕迹?”
那几位贵女脸色青白交加,讷讷不敢言。
苏晚晚最后看向林清月,声音冷了下来:
“林姑娘,你袖中暗袋的系带松了。”
林清月猛地低头看向自己袖口——内侧确实有个暗袋,但藏在层层衣料下,外人绝不可能看见!
“方才你踉跄时,我瞧见暗袋口露出一角青色绸缎。”苏晚晚缓缓道,“若我没猜错,那里面本该装着另一支玉簪——真正的、完好无损的太后赏赐。而你摔碎的这支,是仿造的赝品。”
“你胡说!”林清月终于慌了,声音尖利起来,“我为何要这样做?!”
“为何?”苏晚晚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自然是为了陷害我,让我当众出丑,担上毁坏御赐之物的罪名。毕竟今日是太子选妃宴,若我声名狼藉,便少了一个竞争对手——不是吗?”
“你……你血口喷人!”林清月浑身发抖,泪如雨下,转向太子,“殿下明鉴!清月绝无此心!苏姐姐定是记恨湖边之事,才这般污蔑我……”
她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若是往常,早已有人心疼安慰,指责苏晚晚恶毒。
可此刻,水榭内一片死寂。
因为苏晚晚说得太具体,太确凿,每一个细节都像钉子,将林清月牢牢钉在谎言之上。
萧玦一直沉默地看着。
他看着苏晚晚蹲下身捡碎玉,看着她冷静分析,看着她一字一句揭穿所有破绽。那个总是浓妆艳抹、言行蠢钝的苏晚晚,此刻却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冰冷,且……陌生。
他忽然开口:“林姑娘。”
林清月泣声一停,满怀希冀地抬头。
萧玦却道:“你袖中暗袋,可否一观?”
林清月脸色彻底惨白。
她颤抖着伸手入袖,摸索片刻,掏出一方青色绸帕——帕子里,果然包着一支碧玉凤簪,完好无损,凤尾右下翅尖有一点朱砂红,与苏晚晚所言分毫不差。
“轰——”
席间哗然!
几位“目击证人”慌忙跪倒:“殿下恕罪!臣女、臣女方才眼花了……”
“是林姑娘说只要作证,就送我们江南新进的云锦……”
“她还答应帮我兄长谋缺……”
墙倒众人推。
林清月瘫软在地,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萧玦看着那支真簪,又看了看地上碎玉,最后目光落回苏晚晚身上。
他第一次用这种眼神看她——不是厌恶,不是漠然,而是深沉的、带着探究的疑惑。
仿佛在问:你是谁?
苏晚晚迎着他的目光,脊背挺得笔直。
赢了。
第一次反抗,第一次揭穿,第一次让林清月自食恶果。
她该高兴的。
可就在这时——
【警告!警告!】
【检测到剧情严重偏离!】
【主线任务“为林清月顶罪”失败!宿主行为与恶毒女配人设不符!】
【启动一级惩罚程序——】
那个冰冷的机械音在脑中炸响,尖锐得几乎刺穿耳膜。
苏晚晚浑身一僵。
下一秒,剧痛从心脏炸开!
像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心口,又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狠狠揉捏。她脸色瞬间惨白,冷汗顷刻浸透里衣,腿一软,险些跪倒。
“唔……”她闷哼一声,死死咬住牙关。
不能倒下。
不能在这里倒下。
她用力抓住桌沿,指甲掐进木料,指节泛白。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几乎听不见外界声音。
【惩罚持续中:心绞痛,呼吸困难,意识模糊……】
【请宿主立即修正行为,回归剧情!】
修正?
苏晚晚在剧痛中扯出一个冷笑。
做梦。
她撑着桌子,一点点站直,抬起脸。
脸上已无血色,唇却被咬得嫣红,眼底因疼痛泛起生理性泪光,却亮得骇人。
萧玦看见她这副模样,眉头蹙得更紧:“你怎么了?”
苏晚晚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先溢出一声痛极的抽气。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勉强挤出几个字:
“臣女……不适。”
“先告退。”
说完,她再不管满室目光,转身,一步一步,强撑着向外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心脏的绞痛越来越剧烈,呼吸开始困难,眼前景物开始旋转。
不能倒。
不能……
就在她即将踏出水榭的瞬间——
“苏晚晚。”
萧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萧玦看着那道茜红背影,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肩膀,沉默片刻,道:
“传太医。”
苏晚晚指尖一颤。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廊道拐角。
水榭内,死寂良久。
林清月还瘫在地上哭泣,却无人再理会。
萧玦收回目光,看向地上那摊碎玉和那支真簪,忽然道: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林姑娘御前失仪,禁足一月,抄写《女诫》百遍。”
“至于你们——”他扫过那几个作伪证的贵女,“各自回府反省。”
轻拿轻放。
但所有人都知道,林清月完了。至少在太子这里,她已失去信任。
萧宸摇着折扇,凤眸微眯,望着苏晚晚离去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萧珩垂眸喝茶,眼底却闪过深思。
萧寂又低咳两声,苍白指尖摩挲着杯沿,不知在想什么。
而此刻,跌跌撞撞走到御花园僻静处的苏晚晚,终于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
她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撑地,大口喘气,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青石板上。
【惩罚结束。】
机械音冰冷地宣布。
剧痛如潮水退去。
苏晚晚浑身脱力,几乎瘫软。她靠着假山石壁,仰起头,望着头顶一方碧蓝天空,忽然低低笑起来。
笑声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疯狂。
“系统……”她喃喃道,“你也不过如此。”
第一次对抗,第一次惩罚。
她扛过来了。
而且,她赢了。
苏晚晚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苍白颤抖的指尖,眼底逐渐凝聚起冰冷坚定的光。
这才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