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里的灰尘在月光下缓缓浮动。
苏晚晚盯着萧寂，盯着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盯着那双眼里翻涌了九世的疲惫和执念。她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什么承诺？”
萧寂没立刻回答。他转身走到破窗边，望向外面枯荣树的方向——那里已经恢复了平静，金色花朵消失了，追兵的脚步声也远去了，只有夜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我要你答应我，”他背对着她，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晰，“如果这一世我们还是输了，如果系统最终抹杀你，或者重置这个世界……下一次轮回开始时，你要想办法让我彻底死去。”
苏晚晚愣住了。
“不是病死，不是意外，”萧寂转过身，月光照着他半边脸，那半边脸上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是魂飞魄散，永不入轮回的那种死。”
“为什么？”苏晚晚听见自己问，“你等了九世，不是为了救我吗？为什么现在要……”
“因为太累了。”萧寂打断她，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点笑意，只有无边无际的疲惫，“苏晚晚，你知道每一次轮回开始，我是怎么醒来的吗？”
他走回香案边，手指抚过积灰的案面：“每一世，我都在十一岁那年‘记起’一些碎片。记得我在等一个人，记得冷宫有棵树，记得母亲留下的玉佩。然后我就开始找你。”
“第一世，我找到你时，你已经痴恋太子到不可救药。我试着告诉你真相，可你把我当疯子，跑去向太子告状，说我诅咒你。”萧寂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太子罚我跪在雪地里三个时辰。我病了一场，差点死掉。等我病好，你已经喝了那杯毒酒。”
“第二世，我学聪明了，暗中保护你。你十指被碾碎那晚，我买通狱卒想救你，可刚把你带出天牢，就看见三哥站在外面。他说‘七弟，这不是你该管的事’，然后我就失去了意识。再醒来时，轮回已经重置了。”
他顿了顿，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抖。等咳完了，才继续说：
“第三世，我想也许该从源头解决。我去找林清月，想在她还没得势前除掉她。可我刚动手，就有一股力量强行控制了我的身体，让我把毒药调换——最后中毒的是我。我在床上躺了半年，等我能下床时，你已经被五哥毒死了。”
“第四世……”他抬起眼，看向苏晚晚，“那一世我给你下毒，不是我本意。”
苏晚晚心头一紧。
“那一世系统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开始直接干预我的行动。”萧寂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三天时间，我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我看着‘我’给你下慢性毒药，看着‘我’对你冷笑，看着‘我’说‘药不能停’。我想喊停，想告诉你不是我，可我说不出话。”
他的手指在香案上收紧，指节泛白：“那三年，每一次你毒发痛苦，我都感同身受。因为系统的惩罚——它让我和你痛感相连。你疼，我也疼。你呕血，我也呕血。最后你死在破庙里，我躺在王府床上，同时断了气。”
苏晚晚想起第四世那漫长的折磨。原来那些痛苦，他也一样承受着。
“第五世，我放弃了直接对抗。”萧寂继续说，“我开始研究系统的规则。我发现每次轮回重置，都会有一些‘数据残留’。比如我母亲留下的血凰佩，比如冷宫的枯荣树，比如……某些人的记忆碎片。”
“我找到了两个和我一样有残留记忆的人。一个是钦天监的老监正，他记得前几世林清月成为‘福星’的事。另一个是浣衣局的一个哑嬷嬷，她记得你每一世是怎么死的。”
萧寂的眼里闪过一丝光：“我们三个偷偷碰面，想找出对抗系统的方法。可第三次碰面时，老监正突然暴毙，哑嬷嬷一夜间失了所有记忆，变成了真哑巴。而我……被系统强行灌入了大量混乱记忆，差点疯掉。”
他指了指自己的头：“那之后，我这里就总是疼。系统给我的惩罚是‘记忆过载’——每一世，我都会随机继承前几世的部分病痛。这一世继承的是心疾，所以我活不过二十五岁。”
苏晚晚看着他那张苍白年轻的脸，忽然想起前世——第七世时，萧寂确实死在二十四岁生辰那天。当时宫里都说七皇子病重不治，她还暗自松了口气，因为少了一个折磨她的人。
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病。
是系统的死刑。
“第六世，第七世，第八世……”萧寂的声音越来越轻，“我试了各种方法。换身份接近你，用密信提醒你，甚至想过直接带你离开京城。可每一次，都在快要成功时，被系统‘重置’。”
“重置是什么意思？”苏晚晚问。
“就是时间倒流。”萧寂看着她，“比如第八世，我好不容易说服你相信我，我们约好三日后在城南码头见面，一起逃走。可第二天醒来，时间回到了三天前——你又不记得我了，一切重新开始。”
他苦笑：“那次重置后，系统给我的惩罚是‘存在感削弱’。从那以后，除非我主动出声，否则很多人会下意识忽略我。就像个……透明人。”
苏晚晚想起这一世对萧寂的印象——确实，如果不是他主动出现，她几乎想不起这位七皇子。宫宴上他总是坐在角落，平时也极少露面，存在感低得像影子。
原来这也是惩罚。
“第九世是最接近成功的一次。”萧寂的眼神变得幽深，“我找到了系统的漏洞——它每次重置都需要消耗能量，而能量来源就是那些‘数据节点’。我暗中破坏了三个节点，系统对世界的控制出现了短暂松动。”
“然后呢？”
“然后我找到了你。”萧寂盯着她，“那时你已经被他们伤得快要疯了，但还有一丝清醒。我告诉你一切，你信了。我们计划在太子大婚那日，趁所有人注意力都在婚礼上，从密道出宫。”
他顿了顿，声音发涩：“可大婚那日，你没来。我在密道等了一夜，第二天才知道，你持刀冲进了喜堂。”
苏晚晚记得第九世最后那一幕——四把剑同时贯穿她的身体，太子、萧宸、萧珩、萧寂。
等等。
萧寂？
她猛地抬头：“第九世……你也……”
“对，我也在。”萧寂点头，眼里有痛楚一闪而过，“系统控制了我的身体，让我成为刺向你的四把剑之一。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把剑送进你胸口，想停，停不下来。”
他闭了闭眼：“你死的时候看着我，眼里全是恨。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连这个病秧子也来杀我。”
苏晚晚说不出话。
第九世临死前，她确实恨过萧寂。想着这个平时不起眼的七皇子，原来也和他们是一伙的。
现在才知道，他比谁都痛苦。
“那一剑之后，系统给我的惩罚是‘寿元减半’。”萧寂睁开眼，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所以我这一世，最多活到二十岁。”
二十岁。
苏晚晚算了一下，萧寂今年已经十九了。
“这就是九世。”萧寂总结道，“每一次我都以为自己能救你，每一次都在最后关头失败。系统像个猫捉老鼠的游戏，它享受我们挣扎的过程，然后在最关键时，一巴掌拍死所有希望。”
他走到苏晚晚面前，月光照亮他年轻却已死气沉沉的脸：
“所以这一世，我换了方法。”
“我不再直接找你，不再试图唤醒你。我开始暗中布局——用这具随时会死的身体，用这点微不足道的存在感，一点一点，削弱系统对皇室的掌控。”
他压低声音：“你知道为什么这一世太子的反应和从前不一样吗？为什么他会在荷花池救你？为什么他会发烧说胡话？”
苏晚晚心头一跳：“你做了什么？”
“我在他饮食里加了点东西。”萧寂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轮回司典籍里记载的一种药，叫‘醒神散’。长期服用，能让人对‘规则’产生抗性。我给他下了三年，从十六岁到现在。”
三年。
所以太子那些异常，不是偶然？
“还有三哥。”萧寂继续说，“他身上的轮回司令牌，是我故意让他‘捡到’的。那令牌里封着一缕轮回司老司正的残魂，能潜移默化唤醒他的记忆。”
“五哥那边，我让人在他常去的茶楼说书，说的都是前几世的故事——改头换面，但内核不变。听得多了，他自然会做那些‘梦’。”
苏晚晚听得脊背发凉。
这个病弱得仿佛风一吹就倒的七皇子，在过去几年里，竟然布下了这么大一张网。
“那你自己呢？”她问，“你给自己下药了吗？”
萧寂摇头：“我不能。系统对我的监控最严，一旦发现我有觉醒迹象，会直接抹杀。所以我必须保持‘无知’的状态，直到你真正醒来。”
他看着她，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但现在，你醒了。”
“所以，该收网了。”
佛堂外忽然传来更鼓声——四更天了。
萧寂侧耳听了听，快速道：“追兵暂时不会回来了。但天亮前你必须离开。冷宫这边我会处理，枯荣树开花的事，我会推到‘吉兆’上。”
他走到暗格前，取出木盒，这次没拿血凰佩，而是从盒底抽出一张极薄的绢纸，递给苏晚晚。
“这是我这些年的布局详情，还有几个关键人物的名单。你看完记在心里，然后烧掉。”
苏晚晚接过绢纸，入手冰凉。她没立刻看，而是盯着萧寂：“你刚才说的承诺，我答应了。如果这一世输了，下一次轮回，我会让你彻底解脱。”
萧寂笑了。
这次是真心的笑，虽然苍白，但眼里有了光。
“谢谢。”他说。
然后，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
“对了，有件事得告诉你。”
“太子他们……不止是受药物影响。”
他抬眼，看向皇宫的方向，声音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
“他们好像……也开始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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