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寂那句话,在苏晚晚回到寝殿后,还在耳边嗡嗡作响。
“他们好像也开始醒了。”
她躺在黑暗中,盯着帐顶,脑子里反复回放这十几个时辰发生的一切:猎场的刺杀,断崖的十分钟,冷宫的枯荣树,佛堂的九世守望。像一幅被撕碎又胡乱拼凑的画,每一块碎片都鲜血淋漓。
窗外传来五更的鼓声。
天快亮了。
苏晚晚闭上眼,强迫自己休息。可她一闭眼,就看见那些画面——萧寂咳血的手,枯树开出的金色花,还有那枚血凰佩诡异的光泽。
她翻了个身,怀里贴身藏着的绢纸沙沙作响。那是萧寂给的布局图,她还没看。不是不想看,是不敢。那薄薄一张纸,承载着一个病弱皇子九世的执念和今生赌上性命的谋划。
太沉重了。
同一片夜色下,东宫。
太子萧玦从噩梦中惊醒时,浑身的寝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他猛地坐起身,一手捂住心口——那里疼得像被人生生剜了一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殿下?”外间守夜的太监听见动静,小心翼翼探头,“可要传太医?”
“不必。”萧玦哑声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
太监不敢多问,退了出去。
萧玦坐在黑暗中,手指紧紧攥着被褥,指节泛白。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看着掌心。
刚才梦里,就是这只手,端着一杯毒酒,递到苏晚晚唇边。
他看着她喝下去,看着她七窍流血,看着她倒在他面前,那双曾经盛满痴慕的眼睛渐渐失去光彩,最后变成两个空洞。
“晚晚……”他听见梦里的自己这样唤她,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然后心口剧痛。
这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梦了。
从三个月前开始,每隔三五天,他就会梦见苏晚晚死。死法各不相同——毒酒,白绫,蛇窟,剑刺……每一次,杀她的人里都有他。有时是主谋,有时是从犯,有时只是冷眼旁观。
每一次梦醒,心口都会疼。
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日有所思——白日里苏晚晚那些反常的举动让他困惑,所以夜里才会梦见她。可后来他发现不对。
梦里的苏晚晚,和现在的苏晚晚,不一样。
梦里的她痴缠,愚蠢,恶毒,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可现在的她……冷静,清醒,眼神里有一种让他心悸的冰冷。
还有林清月。
在那些梦里,林清月永远是柔弱的,善良的,需要保护的。而他,总是保护她的那个人。为了她,他一次次对苏晚晚出手,一次次看着苏晚晚惨死。
可现实里呢?
萧玦想起白日猎场上,林清月躲在侍卫身后时眼里一闪而过的算计。想起太庙事件后,她虽然哭得梨花带雨,但字字句句都在暗示是苏晚晚害她。
想起……荷花池里,他本能跳下去救的人,是苏晚晚。
为什么?
萧玦按住心口,那里还在隐隐作痛。他起身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带着凉意灌进来,吹散了些许噩梦带来的燥热。
月光惨白,照在东宫的庭院里。那棵老海棠树下,好像站着一个人影——茜红色的衣裙,明艳的眉眼,正仰头看着花。
“晚晚?”他脱口而出。
人影消失了。
是幻觉。
萧玦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庭院里空荡荡,只有海棠花在夜风中簌簌落下。
可他心里那种莫名的悸动,却挥之不去。
天刚亮,萧玦便更衣去了御书房。
皇上正与几位重臣商议春狩遇刺一事——虽然没抓到凶手,但天子脚下发生这种事,必须严查。萧玦安静听着,目光却时不时飘向窗外。
他在等。
等一个合理的借口。
“太子,”皇上忽然唤他,“此事交由你全权处理,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儿臣遵旨。”萧玦躬身。
从御书房出来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他站在廊下,看着宫人来来往往,忽然开口对身边的太监道:“去问问,苏姑娘昨夜回宫后可还安好?猎场受惊,需不需要传太医看看。”
太监愣了一下——太子殿下何时关心起苏大小姐了?但他不敢多问,应声去了。
萧玦站在原地,看着太监远去的背影,心里那股莫名的焦躁才算平复了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只是刚才在御书房里,听着那些大臣分析刺客可能的目标,他脑子里忽然闪过猎场上那支箭——箭尖离苏晚晚胸口只有一寸。如果不是五弟抓住……
心口又开始疼了。
“殿下。”
轻柔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萧玦转身,看见林清月正站在几步外,一身素白衣裙,脸色还有些苍白,显然是猎场受惊还没完全恢复。她盈盈一礼,眼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清月听说殿下昨夜也没睡好,可是为刺客之事烦心?”
“嗯。”萧玦应了一声,语气平淡。
林清月走近两步,声音更柔了:“殿下千万保重身体。那些刺客胆大包天,自有国法处置,殿下不必太过劳神。”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香囊,双手奉上:“这是清月亲手配的安神香,里头加了宁心静气的药材。殿下放在枕边,或能助眠。”
香囊是月白色,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萧玦看着那个香囊,脑子里却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梦里,也有这样一个香囊。
林清月送给他,他贴身戴着。后来苏晚晚中毒身亡,他从她怀里搜出一个一模一样的香囊,里面装着毒药。
“殿下?”林清月见他迟迟不接,眼里闪过一丝不安。
萧玦回过神,伸手接过香囊,指尖触到的瞬间,却像被烫到一样,下意识想缩回。
但他忍住了。
“多谢林姑娘。”他将香囊随手递给身后的太监,“收着吧。”
林清月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殿下喜欢就好。”她顿了顿,似是无意地问,“方才看见殿下的侍从前去西苑方向,可是有什么事?”
西苑,是苏晚晚住的地方。
萧玦看着她,忽然觉得那张温柔娴静的脸,此刻看起来有些……刺眼。
“孤派人问候苏姑娘。”他直白地说,“猎场上她离刺客最近,受惊最重。”
林清月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脸上却依旧是关切的表情:“苏姐姐确实受了惊吓。清月今早本想去看她,又怕打扰她休息。殿下既有心,不如清月随您一同前去?姐妹间也好说说话。”
“不必了。”萧玦几乎是立刻拒绝。
语气太快,太急。
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林清月也愣住了。她看着萧玦,眼里第一次出现了真实的错愕——从前太子对她虽不算热情,但总是温和有礼的。这样生硬的拒绝,是第一次。
“孤的意思是,”萧玦缓和了语气,“苏姑娘需要静养,人多了反而不好。”
“……是。”林清月垂下眼,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是清月考虑不周。”
她福身告退,转身时裙摆划出一道僵硬的弧度。
萧玦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口的疼痛再次袭来。这一次更剧烈,像有只手在心脏里狠狠攥紧,疼得他眼前发黑,不得不扶住廊柱才站稳。
“殿下!”太监惊慌上前。
“无碍。”萧玦咬牙,“去西苑。”
苏晚晚刚起身不久,正坐在镜前梳妆,就听见外头通报太子殿下到访。
她手一顿,梳子停在发间。
萧玦?他来做什么?
她快速绾好发髻,换了身简单的藕荷色襦裙,出去迎驾。
萧玦站在院子里,背对着她,正看着墙角那丛开得正盛的芍药。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四目相对。
苏晚晚看见他眼下的青影,看见他苍白的脸色,看见他眼里那种复杂难辨的情绪——困惑,痛苦,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挣扎。
“臣女参见殿下。”她垂眸行礼。
“免礼。”萧玦的声音有些哑,“孤来……看看你。猎场的事,可有受伤?”
“谢殿下关心,臣女无恙。”苏晚晚直起身,平静地看着他,“倒是殿下脸色不佳,可是没休息好?”
萧玦沉默片刻,忽然问:“苏晚晚,你恨孤吗?”
苏晚晚瞳孔微缩。
恨?
当然恨。
九世的血债,她怎么可能不恨?
可她不能说。
“殿下何出此言?”她反问。
萧玦盯着她的眼睛,像是想从里面找出什么:“孤最近总是做梦。梦见……你死了。死在孤手里。”
苏晚晚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他梦见了?
“梦境而已,当不得真。”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稳得可怕,“殿下是储君,日理万机,思虑过重做些怪梦也是常事。”
“可那些梦太真实了。”萧玦向前一步,“真实到每一次梦醒,孤都觉得自己手上真的沾了血。真实到……孤看见你站在这里,总怕下一秒你就会倒下去,像梦里那样。”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痛苦:“苏晚晚,你告诉孤——那些梦,是不是真的?”
苏晚晚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血丝,看着他紧握的拳头,看着他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困惑和痛苦。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萧寂那句话的意思。
太子确实开始“醒”了。
不是完全的觉醒,而是被压抑的记忆碎片正在冲破系统的封锁,以梦境的形式浮现。就像冰封的河面开始出现裂痕,底下的暗流正在涌动。
可她不能承认。
一旦承认,系统可能会立刻察觉,可能会直接抹杀他,或者用更残酷的方式“修复”。
“殿下,”她最终只是说,“梦就是梦。臣女活得好好的,站在这里,和您说话。这就是现实。”
萧玦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苏晚晚以为他要继续追问时,他却忽然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他后退一步,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是孤多虑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
脚步有些踉跄。
苏晚晚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手心全是冷汗。
东宫。
林清月独自坐在偏殿里,手里捏着那个没送出去的香囊,指尖用力到发白。
太子刚才拒绝了她的同行,亲自去了苏晚晚那里。
这不是第一次了。
从荷花池开始,太子的态度就变了。虽然表面看不出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种下意识的疏离,那种目光的回避,那种……对苏晚晚越来越明显的关注。
这不正常。
按照“剧情”,太子应该越来越厌恶苏晚晚,越来越亲近她才对。
可事实正好相反。
林清月松开手,香囊掉在地上。她看着那个精致的绣品,眼里最后一丝温柔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决绝。
她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最底层的暗格。
暗格里没有首饰,只有一个巴掌大的黑色木盒。木盒上刻着繁复的纹路,纹路里隐隐有暗红色的光泽流转。
她打开木盒。
里面躺着一枚血红色的玉佩——形状像一滴血泪,触手温热,仿佛有生命。
这是“心血契”。
系统给她的道具,一共只能用三次。作用是强行加深目标对她的“感情羁绊”,效果可持续三个月。代价是——每次使用,会消耗她一年阳寿。
她原本不想用的。
但太子不能再继续偏离下去了。
林清月拿起玉佩,咬破指尖,将一滴血滴在玉佩上。鲜血渗入玉佩,红光骤亮,整个房间都笼罩在一片诡异的血色中。
她闭上眼,在心里默念太子的名字,默念咒文。
红光越来越盛,最后化作一道血线,穿透墙壁,飞向东宫方向。
做完这一切,林清月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刚才那一瞬间被抽走了一部分。
但她笑了。
因为她知道,从此刻起——
太子萧玦,又会变成那个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剧情男主”了。
至少,三个月内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