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血契的红光没入东宫墙壁的瞬间,太子萧玦正在书房批阅奏折。
笔尖一顿,朱砂在纸上洇开一团刺目的红。他皱了皱眉,正想换张纸重写,忽然觉得心口一阵异样的悸动。
像有什么东西,钻了进去。
温热,粘稠,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力量。
他捂住心口,眼前闪过零碎的画面——林清月含泪的眼,她递来的香囊,她温柔的笑。一股莫名的柔情从心底涌起,冲淡了这些日子以来那些噩梦带来的冰冷和困惑。
是啊,清月那么善良,那么柔弱,他应该保护她才对。
至于苏晚晚……
那个名字浮现在脑海时,心口骤然一痛。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尖锐而短暂。然后一股更强大的暖流涌上来,将那股疼痛压了下去。
萧玦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底的挣扎和困惑已经消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心血契生效的第二天,宫中传出了旨意。
不是皇上下的,是皇后——以“冲喜驱邪”为名,提议为太子选妃。理由是春狩遇刺,宫中需办喜事冲散晦气。而太子妃的人选,皇后属意林清月。
“听说皇后娘娘今早去求了皇上,皇上已经点头了。”小安子跪在苏晚晚面前,声音压得极低,“旨意午后就会颁下,三日后宫宴,当众宣布太子与林姑娘定亲。”
苏晚晚正在喝茶,闻言手一顿,茶盏轻轻磕在桌面上。
“这么快?”
“是。”小安子点头,“而且……奴才打听到,这主意是林姑娘身边的一个嬷嬷向皇后进言的。那嬷嬷是皇后娘家的旧人。”
苏晚晚放下茶盏,走到窗边。
窗外春光正好,可她只觉得浑身发冷。
三日后定亲。
按照原剧情,太子确实会娶林清月,但那是在她这个“恶毒女配”被彻底斗垮之后。现在她才刚觉醒不久,剧情就强行推进到这一步——这不合常理。
除非……有人急了。
林清月使用了某种手段,强行推动剧情。
苏晚晚想起昨天萧玦来见她时的反常。那些梦,那些质问,那种挣扎的痛苦。今天却突然传出定亲的消息。
是心血契吗?
萧寂说过,系统会给林清月一些“道具”来维持剧情。看来这就是其中之一。
“姑娘,”小安子担忧地看着她,“咱们……怎么办?”
苏晚晚沉默片刻,转身走到妆台前,拉开一个暗格。里面放着几个小瓷瓶,是她这些日子让萧珩暗中送来的药材配的。其中一瓶是“假死药”,服下后会呈现重病濒死的症状,但药效只有十二个时辰。
她原本是留着保命用的。
现在看来,得提前用了。
“你去准备一件事。”她取出一颗药丸,捏在指尖,“三日后宫宴,我需要你在我的茶水里加一味料。”
小安子眼睛一亮:“姑娘要下毒?毒谁?”
“毒我自己。”苏晚晚将药丸递给他,“这是‘离魂散’,服下后会咳血晕厥,脉象紊乱如濒死。但十二个时辰后会自行恢复。”
小安子手一抖:“姑娘,这太危险了!万一太医查出来……”
“查不出来。”苏晚晚摇头,“这药是前朝秘方,早已失传。太医院那群庸医,只会以为是急症。”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要的就是他们查不出来。”
三日后,宫宴设在太和殿。
这是极高的规格——只有重大节庆或外宾来访时才会启用太和殿设宴。如今为了太子定亲,皇上竟破例开了太和殿,足见对此事的重视。
苏晚晚到得不早不晚。她今日穿了身天水碧的襦裙,颜色素净,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脸上薄施脂粉,但依旧掩不住眼底淡淡的倦意。
她一进殿,就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投来。
同情的,幸灾乐祸的,好奇的,探究的。所有人都知道,今日太子要定亲了,而曾经痴恋太子的苏晚晚,此刻该是何等难堪。
苏晚晚视若无睹,径直走到自己的席位坐下。位置很靠后,几乎在殿尾。
也好,清静。
她抬眼看向上首。
皇上和皇后已经入座,太子萧玦坐在左下首,一身明黄蟒袍,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林清月坐在皇后身侧,一身绯红宫装,妆容精致,唇角含笑,正低声与皇后说着什么。
三皇子萧宸坐在太子对面,摇着折扇,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全场。五皇子萧珩正在与邻座的官员交谈,表情温和如常。七皇子萧寂也来了,坐在轮椅上,脸色比前几日更苍白,偶尔低咳,但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她这边。
四目相对时,萧寂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苏晚晚知道,他明白了。
宴席开始,丝竹悦耳,歌舞升平。
酒过三巡,皇上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今日设宴,一是为春狩受惊的诸位压惊,”皇上缓缓开口,“二是有一桩喜事要宣布。”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太子和林清月。
林清月微微垂首,脸颊泛红,一副羞涩模样。太子萧玦却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起酒杯,慢慢喝着。
“太子年已二十,该立妃了。”皇上继续说,“林氏清月,温婉贤淑,才德兼备,堪为太子良配。朕与皇后商议,择今日定下婚约,待钦天监择吉日完婚。”
话音落下,殿内响起一片恭贺之声。
林清月起身,盈盈下拜:“臣女谢皇上、皇后娘娘厚爱。”
声音温软,姿态柔顺。
皇后面露欣慰,看向太子:“玦儿,你可有话要说?”
萧玦放下酒杯,起身。他看向林清月,眼神温和——那种温和很标准,很得体,却像一张精心描画的面具,底下空空如也。
“儿臣……”他开口。
就在这时——
“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殿尾传来,打断了太子的话。
所有人转头看去。
苏晚晚正捂着嘴咳得撕心裂肺,肩膀剧烈颤抖。她一手撑着桌子,一手捂着胸口,脸色惨白如纸。咳着咳着,她忽然松开手——
掌心一团刺目的红。
血。
她咳血了。
“苏姑娘?!”离她最近的贵女惊叫起来。
苏晚晚抬起眼,看向上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她身体晃了晃,然后软软地倒了下去。
“晚晚!”第一个冲过来的,竟然是萧寂。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竟从轮椅上站了起来,踉跄着扑到她身边,将她扶住。手搭上她腕脉的瞬间,他瞳孔一缩。
脉象混乱,气若游丝。
“传太医!”他嘶声喊道。
殿内顿时乱成一团。
皇上脸色沉了下来,皇后也皱起眉。定亲的流程被打断,这可不是好兆头。林清月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太子萧玦站在原地,看着倒在地上的苏晚晚,心口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疼得他眼前发黑。
那种疼,和这些日子的噩梦醒来时的疼不一样。更真实,更剧烈,像有什么东西在心脏里撕扯。
他想走过去,可脚步却像钉在了地上。
动不了。
太医很快赶来,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医。他跪在苏晚晚身边,搭脉诊视。手指刚触到脉门,脸色就变了。
“这……”他迟疑着,又换了只手。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盯着老太医。
良久,老太医收回手,抬头看向皇上,表情古怪,欲言又止。
“说。”皇上冷声道。
老太医伏地,声音发颤:“回皇上,苏姑娘的脉象……甚是奇特。”
“怎么个奇特法?”
“脉象紊乱,时有时无,似有……”老太医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似有双重心魂。”
双重心魂?
殿内响起一片吸气声。
“什么意思?”皇上皱眉。
“就是……一个人的身体里,好像有两个魂魄在争夺主导。”老太医声音越来越低,“此等脉象,老臣只在古籍上见过。说是……借尸还魂之症。”
借尸还魂。
四个字像惊雷炸开。
林清月脸色骤变,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太子萧玦瞳孔收缩,心口的疼痛骤然加剧。萧宸停止摇扇,凤眸微眯。萧珩放下酒杯,眼神锐利。萧寂则死死盯着老太医,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苏晚晚躺在地上,闭着眼,心里却一片清明。
她赌对了。
离魂散能模拟濒死脉象,而双重心魂的说法——是她让小安子提前在老太医常看的医书里做了手脚。几页伪造的古籍残页,记载着“离魂散致双重心魂脉象”的案例。
老太医果然上当了。
“荒唐!”皇后厉声喝道,“什么借尸还魂,怪力乱神!苏姑娘分明是突发急症!”
“可是娘娘,”老太医硬着头皮,“苏姑娘的脉象确实如此。若不信,可请太医院其他太医一同会诊。”
皇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太子定亲宴上,未来太子妃的“情敌”突发急症,还诊出“双重心魂”这种诡异的脉象。传出去,皇家颜面何存?
“先将苏姑娘抬下去,好生诊治。”皇上最终下令,“今日之事,谁都不许外传。”
宫人上前,将苏晚晚抬上软轿。经过太子身边时,萧玦忽然上前一步,抓住了轿沿。
他低头看着轿中昏迷的苏晚晚,看着她苍白染血的脸,心口的疼痛达到顶峰。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
“孤亲自送她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