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轿抬出太和殿时,夜风正凉。
苏晚晚闭着眼躺在轿中,感受着轿子摇晃的节奏。离魂散的药效正在发作,她能感觉到体温在下降,心跳变得微弱而紊乱,呼吸也刻意控制得轻浅——一切都符合濒死的脉象。
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让开!都让开!”
是萧玦的声音。冰冷,急促,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紧绷感。
轿帘被掀开,一只手探进来,落在她额头上。那只手滚烫,烫得她几乎要颤抖——但她忍住了。
“怎么这么冷?”萧玦的声音近在咫尺。
太医颤巍巍回答:“殿下,苏姑娘脉象极弱,体温下降是濒危之兆……”
“孤没问你!”萧玦厉声打断。
轿内一阵沉默。然后,苏晚晚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轻轻抱起。萧玦的手臂很稳,抱着她走出软轿,径直往西苑方向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能感觉到他胸口剧烈的心跳。
还有——他抱着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的。
是那种极力压抑着什么,却压不住的颤抖。
西苑寝殿很快被太医和宫人挤满。
萧玦将苏晚晚放在床上,却没离开,只是站在床尾,看着太医们围着她诊脉、施针、灌药。他脸色阴沉得可怕,整个人像一尊冰冷的雕像,只有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床上昏迷的人。
老太医再次诊脉后,脸色更加难看。
“如何?”萧玦问。
“回殿下,”老太医跪地,“苏姑娘的脉象……比方才更乱了。时有时无,时强时弱,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
老太医抬头,看了一眼萧玦的脸色,才硬着头皮道:“而且老臣刚才施针时,发现苏姑娘体内有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息在冲撞。一股虚弱但纯和,是苏姑娘本身的气息。另一股……阴冷,暴戾,像是……像是……”
他不敢说下去了。
“像是什么?”萧玦的声音已经结了冰。
“像是……怨魂。”老太医伏地,“殿下,老臣早年游历时,曾见过被怨魂附体之人,脉象便是如此。双重心魂,两股气息,一正一邪……”
怨魂附体。
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宫人们脸色发白,下意识后退。连太医们都面面相觑,眼神惊恐。
只有萧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的意思是,”他缓缓开口,“苏晚晚被鬼附身了?”
“老臣不敢妄言。”老太医声音发颤,“但苏姑娘近日性情大变,行为反常,再加上这诡异脉象……恐是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性情大变。
萧玦想起这些日子的苏晚晚——冷静,清醒,眼神冰冷。和从前那个痴缠愚蠢的她判若两人。
如果真是被附身……
那他这些日子看见的,是谁?
“可有解法?”他问。
“有,但……”老太医犹豫,“需请高僧作法,驱除邪祟。只是……这邪祟能压制苏姑娘本身魂魄,道行不浅。寻常法师恐难胜任。”
“请谁?”
“护国寺的慧明大师。”老太医说,“慧明大师是得道高僧,曾为宫中驱邪三次,皆成功。”
萧玦沉默片刻。
“去请。”他最终下令,“就说孤的命令,请慧明大师即刻入宫。”
太医领命而去。
萧玦挥退其他宫人,寝殿内只剩下他和床上昏迷的苏晚晚。
他走到床边,坐下。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那张脸依旧明艳,只是此刻毫无血色,嘴唇紧抿,眉心微蹙,像是在忍受什么痛苦。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你到底……”他低声自语,“是谁?”
苏晚晚在昏迷中,却能清晰地听见外面的动静。
怨魂附体。
高僧作法。
她心里冷笑。
老太医果然如她所料,顺着“双重心魂”的脉象想到了附身之说。而她也正好将计就计——扮演一个被前世怨魂附体的苦主。
这样一来,她所有的反常行为都有了合理解释:不是她变了,是“鬼”在操控她。而她要做的,就是在高僧作法时,“配合”地演一场驱邪的戏。
只是她没想到,萧玦会亲自下令请高僧。
更没想到,他会守在这里。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能闻到他身上龙涎香的味道越来越近。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滚烫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只是碰了一下,就迅速收回。
像被烫到一样。
“如果你是鬼,”萧玦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那就告诉孤,你为什么要附在她身上?你和她……有什么仇?”
苏晚晚心里一动。
他在跟“鬼”说话?
“如果你想要什么,想要报仇,想要索命……”萧玦顿了顿,声音更哑,“冲孤来。放过她。”
苏晚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离魂散的药效让她心跳微弱,但这一刻,她能感觉到胸腔里那点微弱的心跳,骤然加快了。
他在说什么?
“孤这些日子做的那些梦,”萧玦继续说,“梦见她死了一次又一次,梦见孤亲手杀了她……是不是你让孤梦见的?是不是你在提醒孤,孤欠她的?”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晚晚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他才又开口:
“如果是……那你成功了。”
“孤现在每次看见她,心口都疼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挖孤的心。”
“所以,如果你想要孤的命,拿去。别再折磨她了。”
苏晚晚听着这些话,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讽刺,有悲哀,还有一丝……她不愿意承认的酸涩。
早干什么去了?
前九世她痴恋他时,他视她如草芥。现在她不爱他了,甚至恨他入骨,他却在这里说这些话。
晚了。
太晚了。
慧明大师在天亮前赶到了宫中。
老和尚须眉皆白,身穿袈裟,手持禅杖,神色肃穆。他一进寝殿,目光就落在床上的苏晚晚身上,眉头微皱。
“阿弥陀佛。”他诵了声佛号,“这位女施主身上,确有邪祟之气。”
萧玦起身:“大师可能驱除?”
“老衲尽力。”慧明大师走到床边,伸出枯瘦的手,悬在苏晚晚额头上方三寸处。片刻后,他收回手,脸色凝重,“这邪祟……怨气极深,恐已附体多时。且与女施主本身魂魄纠缠极深,强行驱除,恐会伤及女施主性命。”
“那该如何?”萧玦问。
“需先问清缘由。”慧明大师盘膝坐下,取出木鱼,开始诵经。经文声低沉平缓,像水一样流淌在寝殿里。
苏晚晚能感觉到,随着经文声,她体内的离魂散药效开始波动——不,不是药效,是……系统?
她能感觉到,脑中那个一直沉寂的系统,在经文声里开始不安地躁动。像被什么东西刺激到了,发出细微的、只有她能听见的嗡鸣。
【警告:检测到规则外能量干扰】
【能量属性:信仰类】
【干扰强度:低,但持续】
【建议:立即远离干扰源】
苏晚晚心里一惊。
规则外能量?信仰类?
所以慧明大师的佛法,能干扰系统?
这个发现让她心跳加速。如果佛法真的能影响系统,那是不是意味着……这个世界还有其他对抗系统的方法?
她正想着,慧明大师的诵经声忽然停了。
老和尚睁开眼,神色惊疑不定:“殿下,这邪祟……不对劲。”
“怎么?”
“寻常邪祟,遇佛法会畏惧,退缩。”慧明大师盯着苏晚晚,“可这邪祟……它在反击。”
话音刚落,苏晚晚猛地睁开了眼。
不是她自己想睁的——是系统。
她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力量强行控制了她的身体,让她从床上坐了起来。她睁着眼,但眼神空洞,瞳孔里没有焦点,只有一片死寂的黑。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是她的——是一种混合了无数杂音、嘶哑诡异的声音:
“滚——出——去——”
寝殿内的烛火骤然熄灭!
阴风四起,吹得帐幔狂舞。宫人们尖叫着后退,太医们脸色惨白。连慧明大师都变了脸色,禅杖重重一顿:“孽障!还敢猖狂!”
萧玦却一步上前,挡在了苏晚晚身前。
“殿下不可!”慧明大师急道,“这邪祟凶厉,恐会伤及殿下!”
“那就让它伤。”萧玦背对着苏晚晚,面对着一片黑暗的虚空,声音冷得像铁,“孤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敢在皇宫里撒野。”
他话音刚落,苏晚晚的身体就动了。
不是她自己动的——是系统控制着她,猛地伸出手,抓向萧玦的后心!
五指成爪,指尖泛着诡异的黑气。
“殿下小心!”慧明大师禅杖一挥,一道金光打向苏晚晚的手。
但有人比金光更快。
萧玦转身,一把抓住了苏晚晚的手腕。黑气触到他皮肤的瞬间,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嘴角渗出血丝。
可他没松手。
“你不是要孤的命吗?”他盯着苏晚晚空洞的眼睛,一字一句,“来,拿。”
苏晚晚在身体里看着这一幕,心急如焚。
她想夺回身体的控制权,可系统像铁钳一样锁死了她的意识。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被萧玦死死攥着,黑气不断侵蚀他的皮肤,从手腕蔓延向小臂。
“孽障!还敢伤人!”慧明大师怒喝,禅杖重重击地。
金光大盛,化作一道光网,罩向苏晚晚。
就在这时——
萧玦忽然一把将她拉进怀里,用后背挡住了那道金光。
“殿下!”慧明大师惊骇收手。
金光打在萧玦背上,他身体剧震,一口血喷了出来,尽数溅在苏晚晚脸上。
温热的,带着腥甜的血。
苏晚晚感觉到,系统的控制,在这一瞬间,松动了。
不是完全消失,是出现了裂痕。
她抓住这瞬间的机会,拼命夺回身体控制权——
“萧玦……”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回来了,虽然微弱,但是她的声音。
萧玦低头看着她,嘴角还在渗血,可眼里却有了光。
“晚晚?”他哑声唤她。
“快……走……”她艰难地说,“它……要杀你……”
话音刚落,系统的控制再次袭来。但这一次,萧玦没有放开她。
他紧紧抱着她,抬头看向慧明大师,声音嘶哑却坚定:
“大师。”
“如果您要诛邪——”
“就连孤一起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