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在触及萧玦后背的瞬间,骤然消散。
慧明大师禅杖顿地,老和尚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震惊的表情。他死死盯着萧玦,又看看被他护在怀里的苏晚晚,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一句:
“殿下……您这是何苦?”
萧玦没回答。
他抱着苏晚晚,背对着所有人,肩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袈裟上洇开一片暗红的血渍——是刚才那口血,也是金光灼伤的痕迹。
殿内死寂。
宫人们跪了一地,太医们脸色惨白,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有烛火在重新点燃后噼啪作响,照亮这一室诡异的僵局。
苏晚晚在萧玦怀里,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剧烈的心跳。系统刚才那一下反扑被强行打断,控制暂时退去,但那股冰冷的压迫感还在她体内盘踞,像蛰伏的毒蛇。
她动了动手指,想挣脱他的怀抱。
“别动。”萧玦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沙哑得厉害,“你还没……清醒。”
清醒?
苏晚晚想笑。她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清醒地看着这场闹剧,清醒地算计着每一步。只有他,被系统被剧情被心血契操控的太子殿下,才是最不清醒的那个。
但她没说话。
因为她听见了殿外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
林清月的声音带着哭腔冲进来。她显然是匆匆赶来的,发髻微乱,脸上泪痕未干,一进殿就扑向萧玦:“殿下您怎么样?臣女听说您受伤了,吓得魂都快没了……”
她的手伸向萧玦的后背。
萧玦却侧身避开了。
这个动作很轻微,但殿内所有人都看见了。林清月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那种泫然欲泣的表情也僵住了。
“殿下……”她声音发颤。
萧玦缓缓转身。
月光和烛火照在他脸上,照出嘴角未干的血迹,照出苍白如纸的脸色,也照出那双眼睛里某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林姑娘,”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谁准你进来的?”
林清月浑身一颤。
“臣女……臣女担心殿下……”
“孤不需要你担心。”萧玦打断她,目光扫过殿内众人,“今日之事,谁传出去的?”
没人敢回答。
但苏晚晚看见,林清月身后那个嬷嬷——就是之前向皇后进言定亲的那个——脸色微变,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萧玦也看见了。
“拖下去。”他吐出三个字。
两个侍卫上前,不由分说架起那嬷嬷。嬷嬷吓得魂飞魄散,尖叫起来:“姑娘救我!姑娘——”
“堵上嘴。”萧玦冷声道。
嬷嬷被拖走了,惨叫声渐远。
林清月站在原地,脸色白得像鬼。她看着萧玦,看着这个从前对她温言细语、处处维护的太子殿下,此刻却用一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她。
不,比陌生人还冷。
“殿下,”她终于找回声音,眼泪滚落,“清月……做错了什么吗?”
萧玦看着她落泪,心口传来一阵熟悉的悸动——是心血契在生效,在强迫他对她产生怜惜。可那股悸动刚升起,就被另一种更尖锐的疼痛压了下去。
是刚才金光灼伤的痛,也是……看见苏晚晚差点被“诛杀”时的痛。
“你没错。”萧玦说,“错的是孤。”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错在孤从前瞎了眼。”
林清月瞳孔骤缩。
“殿下……您说什么?”
萧玦没再理她,而是转向慧明大师:“大师,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苏姑娘的病,孤会另寻他法医治。大师请回吧。”
慧明大师皱眉:“殿下,这邪祟——”
“即便真是厉鬼,”萧玦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在寂静的殿内清晰回荡,“也是我东宫的人。”
他环视全场,目光冰冷:
“孤的人,是生是死,是人是鬼——”
“轮不到外人插手。”
话音落下,殿内静得能听见针落。
所有人都惊呆了。太子这话……等于公然宣告苏晚晚是他的人。可明明三日前,皇上才刚下旨要他和林清月定亲。
这、这简直是……
林清月站在那儿,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在这一刻冻住了。
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不是实物,是某种更玄妙的东西。像是……她身上一直笼罩着的那层柔光,正在剧烈波动,明灭不定。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在月光下,她的手背上,浮现出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纹。像瓷器将碎未碎时的细纹。
光环……在碎裂?
“不……”她喃喃自语,声音发颤,“不可能……系统不会……”
话没说完,她眼前一黑。
“林姑娘!”宫女惊呼。
林清月软软倒了下去,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浮现出细密的冷汗。她躺在地上,身体微微抽搐,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太医慌忙上前诊视,脸色越来越难看:“殿下,林姑娘这是……急火攻心,脉象紊乱,恐有性命之忧!”
萧玦看着倒在地上的林清月,心口那股悸动再次涌起。心血契在疯狂催促他去关心她,去抱住她,去说温柔的话。
可他没动。
他只是站在原地,冷冷看着。
“抬下去,好生医治。”他最终说。
语气平淡,像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公事。
宫人们七手八脚将林清月抬走。慧明大师深深看了萧玦一眼,又看了看他怀里的苏晚晚,最终叹了口气,念了句佛号,转身离开。
殿内很快空了。
只剩下萧玦,和苏晚晚。
烛火噼啪,月光清冷。
萧玦缓缓松开怀抱,扶着苏晚晚的肩膀,让她坐回床上。他动作很轻,但手指在触到她肩膀时,却在微微发抖。
“你……”苏晚晚开口,声音还有些哑,“何必如此。”
萧玦没回答,只是低头看着她。月光照在他侧脸上,照出他紧抿的唇线,照出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许久,他才低声说:
“第九世。”
苏晚晚呼吸一滞。
“我是故意让你毒死我的,对吗?”
这句话很轻,轻得像羽毛,却像重锤砸在苏晚晚心上。
她猛地抬眼,对上萧玦的视线。
那双眼睛里没有疑惑,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笃定。像是他已经知道了答案,只是需要她亲口确认。
“你……想起来了?”她听见自己问。
“想起一些碎片。”萧玦在床边坐下,离她很近,近得能看清她睫毛的颤动,“梦见你用颤抖的手端着毒酒,梦见你说‘殿下,这杯酒我敬你’,梦见我接过来,一饮而尽。”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
“还梦见……我喝的时候,在笑。”
苏晚晚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
第九世,她确实毒死了他。
那时她已经被逼疯了,被系统操控着,被剧情裹挟着,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去作恶。最后一搏,是在太子大婚前夜,她端着毒酒去东宫。
她以为他会拒绝,会怒斥,会让人把她拖下去。
可他没有。
他接过那杯酒,看着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却像解脱。
然后他一饮而尽。
临死前,他拉着她的手说:“晚晚……下一世……别再来找我了。”
那时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他是故意的。
他知道那杯酒有毒,知道她身不由己,所以他选择死在她手里,用他的死,换她一线生机——至少,那一世她杀了太子,不会被系统判定为“任务失败”,不会被立刻抹杀。
虽然最后她还是死了,死在四把剑下。
“你是故意的。”苏晚晚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你知道我在被操控,所以你……”
“所以我选了最干脆的死法。”萧玦接话,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可惜没什么用。你还是死了。”
他抬手,指尖悬在她脸颊旁,却迟迟没有落下。
“这一世,”他低声问,“你还在被操控吗?”
苏晚晚看着他,看着这个前九世她痴恋过、痛恨过、如今却复杂难言的男人,最终摇了摇头。
“不了。”她说,“我醒了。”
萧玦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那就好。”他说。
说完,他起身,踉跄了一下,扶住床柱才站稳。后背的伤还在渗血,袈裟上的暗红越来越深。
“殿下,”苏晚晚下意识伸手想扶他,“你的伤——”
“无碍。”萧玦摆手,一步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下,回头看她。
月光从门外照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银边。他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晚晚。”
他第一次这样叫她,没有“苏姑娘”,没有“皇嫂”,只是“晚晚”。
“如果这一世……”
他顿了顿,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才说出后半句:
“我还能选——”
“我选你。”
说完,他转身离开,脚步踉跄却坚定。
苏晚晚坐在床上,看着他消失在门外,看着月光空荡荡地照进来,看着殿内烛火摇晃。
许久,她才缓缓抬手,按住心口。
那里,有什么东西,好像裂开了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