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那句话在空荡荡的殿内回响，像一颗石子投入死寂的深潭。
苏晚晚坐在床上，手指还按着心口。那里确实有什么东西在裂开，不是伤口，不是血肉，是某种更深处、更顽固的东西——前九世堆积如山的恨意筑起的高墙，被刚才那句话凿开了一道缝隙。
月光从门外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惨白的光带。光带尽头，是刚才萧玦站过的地方，空无一人，只有他离开时踉跄的脚印，和几点暗红的血渍。
血。
苏晚晚盯着那几点血渍，脑子里反复回放萧玦说那句话时的神情——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虚伪，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像是终于把压在心底最重的那块石头掀开，不管掀开后是解脱还是毁灭。
“第九世……”她喃喃重复，“你是故意的……”
殿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宫人那种细碎谨慎的步子，是沉稳的、带着某种决绝意味的脚步。一步，一步，踏在青石板上，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可怕。
苏晚晚抬眼。
萧玦又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月光，整个人像一道剪影。袈裟上的血渍已经干涸成暗褐色，后背的伤口显然没有处理，因为他的站姿有些僵硬——那是忍痛时的本能反应。
“我忘了一件事。”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
苏晚晚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萧玦走进来，走到床边，却没有坐下，只是站着，低头看她。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侧脸上，照出他紧抿的唇线，和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你恨我，对吗？”他问。
苏晚晚心脏一缩。
恨？
这个字太轻了，轻到不足以形容她前九世经历的万分之一。那些死亡——毒酒穿喉的灼烧，白绫勒颈的窒息，蛇窟里万蛇啃咬的剧痛，还有最后那四把剑同时刺入身体的冰冷——每一世的痛，都刻在灵魂深处，每一次轮回都无法抹去。
“恨？”她听见自己笑了一声，笑声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殿下觉得，恨这个字够吗？”
萧玦沉默了片刻。
“不够。”他最终说，“所以我要告诉你真相。全部真相。”
他在床边坐下，这次离她很近，近得苏晚晚能看清他睫毛的颤动，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和龙涎香混杂的气息，能看见他颈侧一道极淡的疤——那是第三世，她被他亲手赐死时，挣扎中指甲划伤的。
那道疤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可苏晚晚记得。
记得那一世她跪在地上求他，说她没有下毒，说她是被陷害的。他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垂眸看她，眼神冷漠得像看一只蝼蚁。然后他抬手，朱笔一挥:“赐白绫。”
那根白绫勒进脖子时，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扑向他，指甲划过他的颈侧。血渗出来，他只是皱了皱眉，挥手让人把她拖下去。
“这道疤，”萧玦忽然开口，手指抚上颈侧，“是你留下的。”
苏晚晚瞳孔微缩。
“第三世，白绫赐死。”萧玦看着她，一字一句，“你临死前扑过来，指甲划伤了我。当时我只觉得烦，觉得你死到临头还要挣扎，真是可笑。”
他的手指在那道疤上摩挲，像是想把它抹去，可那道疤已经长在了皮肤上，抹不掉了。
“后来每一世轮回，这道疤都会重新出现。”萧玦说，“不管我投胎成什么身份，不管这一世我们有没有相遇，这道疤都会在。像是……某种印记。”
苏晚晚呼吸急促起来。
“你一直记得？”她问。
“不记得。”萧玦摇头，“只是这道疤一直存在。直到这一世，直到最近那些梦越来越频繁，我才开始把疤和梦联系起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第九世的梦最清楚。清楚到我记得你端酒时手的颤抖，记得你睫毛上沾的泪，记得你说‘殿下，这杯酒我敬你’时声音里的绝望。”
苏晚晚攥紧了被褥。
那一世……
那一世她已经快疯了。被系统操控着做了无数恶事，被所有人唾弃，被剧情逼到绝路。最后一搏，是在太子大婚前夜，她端着那杯毒酒去东宫。
她以为他会拒绝。
可他接过去了。
“你当时在想什么？”萧玦忽然问，“端着那杯酒走向我时，你在想什么？”
苏晚晚闭上眼。
记忆如潮水涌来。
那一夜的东宫张灯结彩，到处贴着喜字。她穿着最艳的红裙，端着那杯酒，一步步走过长廊。每走一步，心里都像被刀剜一下。
她在想，这大概就是最后一世了。
她在想，如果非要死，不如死在他手里。
她在想……
“我在想，”苏晚晚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可怕，“如果你喝下去，我就解脱了。如果你不喝……我就自己喝。”
萧玦盯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
“那你知不知道，”他缓缓说，“我当时也在想同样的事。”
苏晚晚猛地抬眼。
“我知道那杯酒有毒。”萧玦一字一句，“从你端进来的那一刻就知道。你从不穿那么艳的红，从不戴那么重的首饰，从不……用那种眼神看我。”
那种眼神——绝望，疯狂，还有一丝解脱。
“所以你就喝了？”苏晚晚声音发颤，“明知有毒，你还是喝了？”
萧玦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像一把刀，狠狠扎进苏晚晚心里。
“那一世，我早就发现了不对劲。”他说，“发现我总会在某些时刻失去控制——比如明明不想见林清月，却会不由自主去找她。比如明明觉得你有些时候并不那么讨厌，却会突然对你升起杀意。”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蜷缩:
“我暗中调查，发现宫里很多人都这样。像是被什么东西操控着，按照某种既定的轨迹活着。我查不到源头，但我知道，一定有某种力量在左右这一切。”
苏晚晚的心脏狂跳起来。
“然后我发现了你。”萧玦看着她，“你是所有人里，被操控得最明显的一个。像个提线木偶，做着那些又蠢又恶毒的事，眼神却时不时会流露出痛苦和挣扎。”
“所以……”苏晚晚声音干涩，“你就……”
“我就想，也许你的死能打破什么。”萧玦接话，“也许你死了，那个操控你的东西就会离开。也许你死了，下一世能过得轻松一点。”
他抬手，似乎想碰她的脸，但手悬在半空，终究没有落下。
“可我没想到，你死了，我也死了——不是毒发身亡，是自尽的。”
苏晚晚呼吸一滞。
“你死后第三天，我在东宫的书房里，用同一把匕首，捅进了同一个位置。”萧玦指了指自己心口，“死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一世我护不住你，下一世，我一定……”
他话没说完，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不是装的，是真的咳。咳得撕心裂肺，嘴角渗出血丝，后背的伤口再次崩开，血迅速洇湿了袈裟。
苏晚晚下意识伸手想扶他，可手伸到一半，又僵住了。
前九世的记忆还在脑子里翻滚——那些死亡，那些痛苦，那些恨。
可刚才那些话……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
“你……”她艰难开口，“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萧玦止住咳嗽，用袖子擦去嘴角的血，抬眼看她。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可眼神却清醒得可怕。
“因为这一世，我终于有能力对抗了。”他说。
“对抗什么？”
“对抗那个操控我们的东西。”萧玦一字一句，“虽然我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知道它存在。从那些梦，从那些失控的瞬间，从你突然的改变——我确定，它存在。”
他忽然抓住她的手。
那只手滚烫，带着血渍，却握得很紧。
“苏晚晚，你告诉我——”他盯着她的眼睛，“你现在，是不是已经摆脱它了？”
苏晚晚看着他，看着这个前九世她恨之入骨的男人，此刻却用这样一种近乎祈求的眼神看着她。他手心的温度烫得她发抖，那些恨意筑起的高墙，在那道裂缝处开始崩塌。
“……是。”她最终说，“我醒了。”
萧玦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有什么东西彻底松动了。像是紧绷了九世的弦，终于断了。
“那就好。”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释然，“那就好……”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警告！警告！】
尖锐的机械音在苏晚晚脑中炸开，不是平时的冰冷提示音，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警报声。
【检测到核心角色记忆异常解锁！】
【异常等级：最高！】
【污染源定位：太子萧玦！】
【启动紧急修复程序——】
【修复方式：记忆清除！】
“不——！”苏晚晚脱口而出。
几乎是同时，萧玦猛地捂住头，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像是承受着某种无法形容的痛苦，额头青筋暴起，嘴角不断渗出鲜血。
“萧玦！”苏晚晚抓住他肩膀。
萧玦睁开眼，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闪烁——像是数据流，又像是碎裂的光。他看着她，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苏晚晚看见了。
看见他眼睛里倒映出的，不是她的脸，而是一片漆黑的虚空。虚空中，无数细密的裂纹正在蔓延，像破碎的镜面。
她猛地转头看向窗外——
天空，裂开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裂开。
深蓝色的夜幕上，一道漆黑的裂缝从东宫正上方开始蔓延，像有人用巨斧劈开了天幕。裂缝边缘闪烁着诡异的紫光，里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裂缝蔓延得极快，转眼就覆盖了半个皇宫的天空。
“那是什么……”苏晚晚喃喃。
萧玦已经疼得蜷缩在地上，可他还是挣扎着抬头，看向窗外那片裂开的天空。然后，他笑了。
笑得惨烈，却痛快。
“它藏不住了……”他嘶声说，“晚晚……它终于……藏不住了……”
话音落下，他整个人猛地一颤，然后彻底昏死过去。
苏晚晚跪在他身边，抬头看着那片裂开的天空，看着裂缝中隐约浮现的、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和网格线。
那是世界的真实模样。
系统的牢笼。
而现在，牢笼裂开了。
【紧急修复程序启动失败！】
【世界稳定性急剧下降！】
【错误代码：￥￥￥███-████-████】
【建议：立即清除所有异常数据——】
系统的警报声在脑中疯狂回响，可苏晚晚已经听不清了。
她只是跪在那里，看着裂开的天空，看着昏迷的萧玦，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一次，她不会再让任何人，任何东西，夺走她刚找回的真相。
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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