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还在流。
苏晚晚的手按在白玉井口上,指尖伤口像被什么东西牢牢吸住,温热的血液源源不断地流入那些发光的符文里。她能清楚地感觉到生命力正在被抽走——视线边缘开始发黑,耳朵里嗡鸣作响,连心跳都变得微弱而迟缓。
但她不能松手。
那扇光门还在,门后的白玉石阶清晰可见。只要她一松手,门就会消散,所有的牺牲都会白费。
“晚晚——!”
萧玦的声音隔着那层无形的力场传来,模糊得像隔着水。他一次次冲撞力场,又一次次被弹开,右肩的伤口再次崩裂,血浸透了半边衣袍,可他还是不知疲倦地撞着,像一只扑火的飞蛾。
萧宸和萧珩也在尝试。萧宸用上了轮回司的破禁手法,指尖在空中划出复杂的符文,试图解析力场的结构;萧珩则从怀中取出几枚刻着奇异纹路的铜钱,按照某种阵法抛在地上——那是他经商时从异域商人那里换来的“破阵钱”,据说能破解大多数禁制。
但都没用。
这力场不是普通的阵法禁制,是规则层面的保护。在苏晚晚完成“以血为钥,以命为凭”的献祭之前,任何外力都无法干预。
“时间……”苏晚晚喃喃,视线越来越模糊,“还有……多久……”
她感觉不到时间流逝,只能感觉到自己的血在减少,生命在流逝。
或许下一秒,她就会彻底失去意识。
然后,死在这里。
不。
不能死。
她死了,谁来阻止管理员?谁来阻止第十二次重写?谁来救那些被操控的灵魂?
苏晚晚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手按得更紧。
更多的血涌出。
井口的符文光芒更盛,光门更加凝实。可与之对应的,是她脸上彻底失去了血色,连嘴唇都变得青白。
“晚晚!停下!你会死的!”萧寂瘫坐在不远处,声音嘶哑地喊着。他想爬起来,可身体已经虚脱到连动一根手指都困难,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她一点一点走向死亡。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井口那些原本是淡金色的符文,颜色开始变化。
从淡金,变成纯金。
然后,金色开始加深——变成赤金,变成暗金,最后变成一种近乎黑色的、却散发着灼热光芒的“暗金”。
符文像活过来一样,在井壁上蠕动、重组。那些古老的文字扭曲变形,重新排列成一行全新的、所有人都能看懂的小字:
【血脉验证:通过】
【身份验证:通过】
【权限验证:通过】
【欢迎回来——】
字迹在这里停顿了一瞬。
然后,最后四个字缓缓浮现:
【监察官大人】
监察官大人。
五个字,像五道惊雷,劈在每个人的心上。
连苏晚晚自己都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那行字,看着那些在她血液浇灌下变成暗金色的符文,脑子里一片空白。
监察官……大人?
是在叫她?
“原来如此……”萧宸喃喃自语,眼神复杂地看着苏晚晚,“你不是普通的觉醒者……你是被贬谪的监察官……”
萧玦也停下了冲撞的动作,盯着那行字,瞳孔剧烈收缩。
他想起了那些梦,想起了第九世她端毒酒时那种决绝而悲悯的眼神,想起了这一世她当众揭露真相时的勇气……
原来,她曾经是这个世界的高位者。
曾经执掌权柄,曾经能修改规则。
却被贬入轮回,成了最卑微的“恶毒女配”。
“监察官……”萧珩低声重复这个词,手中攥着的铜钱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看向苏晚晚的眼神里,多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敬畏——和心疼。
而萧寂,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了然的苦笑。
“难怪……”他轻声说,“难怪你能吸收系统碎片,能获得修改权限……原来那些力量,本来就是你自己的……”
就在众人震惊的同时,井口的异变还在继续。
那些暗金色的符文开始脱离井壁,像一条条发光的锁链,在空中飞舞、缠绕,最后汇聚到苏晚晚按在井口的那只手上。
不,不是缠绕。
是……融入。
符文锁链钻进了她的指尖伤口,顺着血液逆流而上,涌入她的身体。
苏晚晚浑身一震。
她感觉到一股灼热的力量,从指尖开始,沿着手臂蔓延,最终汇入心脏。那股力量所过之处,原本因为失血而冰冷的身体重新温暖起来,模糊的视线变得清晰,微弱的心跳变得有力——
她的血,止住了。
不是伤口愈合,是那些符文锁链在伤口处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光膜,阻止了血液继续流失。同时,一股温和但磅礴的力量,正在反哺她的身体,补充她失去的生命力。
“这是……”苏晚晚惊讶地看着自己的手。
井口中央,那行“欢迎回来,监察官大人”的字开始消散。但消散前,最后一缕金光脱离字迹,在她面前凝聚成一个小小的、只有拇指大小的金色令牌。
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字:
【监】
背面是密密麻麻的、肉眼几乎无法看清的微缩符文。
令牌缓缓落下,落在苏晚晚摊开的左掌心。
触碰的瞬间,一股信息洪流涌入她的脑海——
【监察官临时令牌(破损)】
【权限等级:临时三级(原等级:九级)】
【可用功能:基础世界感知、数据流可视化、规则干涉(微弱)】
【持续时间:七十二时辰】
【备注:检测到宿主灵魂与监察官权限高度契合,自动激活部分记忆碎片。警告:记忆碎片加载可能导致意识混乱,建议在安全环境下进行。】
临时令牌。
破损状态。
但这是她真正的力量——或者说,是她曾经拥有的力量的……一丝残影。
“我……”苏晚晚握紧令牌,感受着那股熟悉又陌生的力量在体内流淌,“我想起来了……”
一些零碎的画面闪过脑海。
高座云端,俯瞰众生。
手持玉笔,修改命运。
与某个模糊的身影对峙,最终被剥夺一切,投入轮回……
但更多的,还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不真切。
“晚晚?”萧玦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苏晚晚抬起头,看向围在力场外的四个男人。她深吸一口气,抬起手——那只按在井口的手,现在可以自由活动了。
力场,消失了。
井口的符文全部暗淡下去,但那扇光门依旧稳定地存在着,门后的白玉石阶清晰可见。
献祭完成了。
或者说,验证完成了。
她的血不仅开启了入口,还激活了她体内残存的监察官权限,获得了临时令牌。
“我没事。”苏晚晚轻声说,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至少不再濒死。她扶着井口站起来,脚步还有些踉跄,但站稳了。
萧玦第一个冲过来扶住她。
他的手很稳,掌心温热,握着她手臂的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让她摔倒,也不会弄疼她。
“你的血……”他看着她依旧苍白的脸,眉头紧皱,“刚才那些符文……”
“是我以前的身份。”苏晚晚简单解释,“监察官。这个世界曾经的……管理者之一。”
她没有说更多,因为现在没时间详细解释。
地宫入口已经开启,他们必须尽快下去,拿到玉玺。
“走。”她看向那扇光门。
萧玦点头,扶着她走向光门。
萧宸、萧珩也跟上。萧寂依旧无法行走,萧玦想背他,可他自己也受了伤,体力还没恢复。
“我来。”萧珩上前,背起萧寂。
五人依次踏入光门。
穿过光门的瞬间,苏晚晚感觉像是穿过了一层薄薄的水膜。周围景象扭曲、旋转,然后稳定下来——
他们站在一条宽阔的白玉石阶上。
石阶向下延伸,深不见底。两侧石壁上镶嵌着发光的晶体,照亮了前方的路。空气阴冷潮湿,带着一股陈腐的气息,但更多的,是一种……压迫感。
像有什么庞大的、古老的东西,正在深处沉睡。
“这就是地宫真正的内部。”萧宸环顾四周,眼神凝重,“我能感觉到……很强烈的规则波动。”
苏晚晚也感觉到了。
她握着那枚临时令牌,令牌在手心微微发烫,像在共鸣,又像在预警。
“小心,”她说,“这里可能不止有机关。”
五人开始沿着石阶向下走。
石阶很长,走了大约一刻钟还没到底。越往下,那种压迫感越强,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萧寂趴在萧珩背上,忽然低声说:“你们听……”
所有人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寂静中,隐约传来一种声音——
像心跳。
缓慢,沉重,每一声都震得石壁微微颤抖。
“是什么?”萧珩皱眉。
“世界基石的心跳。”苏晚晚握紧令牌,感受着那声音与令牌共鸣的频率,“玉玺……就在下面。”
他们加快脚步。
又走了一刻钟,终于到了石阶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宫殿——不,不是宫殿,更像一个“神庙”。
圆形的大殿,直径至少百丈。地面铺着黑色的玉石,光滑如镜,倒映着顶部镶嵌的无数发光晶体。大殿中央,有一座九层高的白玉祭坛,祭坛顶端,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通体莹白、散发着柔和光芒的——
玉玺。
初代传国玉玺。
世界基石。
而在玉玺下方,祭坛的每一层,都站着一个人影。
准确说,是雕像。
九层祭坛,九尊雕像,每一尊都栩栩如生,穿着不同时代的服饰,面容却惊人地相似——都是历代皇帝。
最底层的雕像最古老,穿着开国皇帝的龙袍;往上依次是二代、三代……直到最顶层,第九尊雕像——
穿着当朝皇帝的龙袍。
“这是……”萧玦瞳孔收缩,“历代皇帝的……魂印?”
“不止是魂印。”萧宸脸色难看,“是‘锚点’。管理员用历代皇帝的灵魂作为锚点,将玉玺牢牢固定在这个位置。要想拿到玉玺,必须先……摧毁这些锚点。”
摧毁历代皇帝的魂印。
这等于弑祖。
而且,谁知道摧毁魂印会引发什么反噬?
五人站在大殿边缘,看着祭坛上那九尊沉默的雕像,看着顶端悬浮的玉玺,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下手。
就在这时——
整个地宫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不是他们触发了什么机关,是来自外部的、更庞大的震动。
石壁上的晶体纷纷掉落,地面开裂,连祭坛都开始摇晃。
“怎么回事?”萧珩稳住身形,背上的萧寂差点滑落。
苏晚晚握紧令牌,令牌烫得吓人。她抬头看向上方——虽然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震动的源头,在地宫之外。
在……皇宫。
不。
更具体地说——
在养心殿。
养心殿。
皇帝萧重明从龙床上缓缓坐起。
他刚才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天裂开了,林清月消失了,太子发疯了,整个皇宫乱成一团……然后,记忆变得模糊,像被人用湿布擦过,只留下一些朦胧的残影。
但就在刚才,一股剧烈的震动将他惊醒。
不是地震,是某种更深层的、触及世界规则的震动。
他掀开锦被,赤足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色依旧,皇宫寂静。
可在他眼中,却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
天空那道被缝补过的裂缝,此刻正在微微发光。裂缝深处,那些原本已经隐去的数据流,重新浮现,并且……正在向某个方向汇聚。
那个方向是——
冷宫?
不。
是冷宫地下。
皇帝瞳孔骤缩。
他想起来了。
所有被修正的记忆,所有被模糊的真相,在这一刻,全部清晰。
天裂,林清月的尖叫,苏晚晚的宣言,太子的觉醒……
还有——
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掌心,浮现出淡淡的、荧蓝色的数据流纹路。
像某种烙印。
然后,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
【警报:世界基石被异常接触】
【接触者:监察官(临时权限)】
【坐标:地宫核心】
【执行清除程序——】
皇帝缓缓抬起头。
那双总是威严而深沉的眼睛里,此刻,闪过了冰冷的数据流。
他开口,声音不再是自己的,而是混合了无数机械杂音的、非人的声音:
“传旨——”
“封锁皇宫,捉拿逆贼苏晚晚。”
“生死……不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