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救行动的第三天,宿主网络锁定了一个可能的据点:城市边缘一个废弃的医疗研究中心。根据穆祉丞传输的数据中的装备序列号,以及左奇函追踪到的通讯信号,这个地点有高度嫌疑。
王橹杰几乎没有休息,三天来只靠着营养剂和意志力支撑。标记连接依然微弱但持续,像黑暗中遥远的星光,提醒他穆祉丞还活着。但这连接也在逐渐减弱,每过一天,每过一小时,都变得更遥远。
“我们今晚行动,”左奇函在安全屋的战术会议上宣布,“警方已经批准联合行动,但我们需要先确认目标在场,否则可能打草惊蛇。”
王橹杰盯着屏幕上的建筑结构图,眼神锐利如刀:“我从东侧入口进入,那里安保最弱。”
“太危险,”林雨薇反对,“我们应该等专业团队……”
“我等不了!”王橹杰打断她,声音嘶哑,“每多等一秒,恩恩就多一分危险。标记连接在减弱,我能感觉到!”
他确实能感觉到。那种连接像细丝,正在一根根断裂。穆祉丞的生命力在流失,虽然缓慢,但确定无疑。
最终,计划确定:王橹杰带领一个小队从东侧潜入,左奇函和苏新皓提供技术支持,警方主力从正面佯攻,其他宿主在外围接应。
夜幕降临时,行动开始。废弃医疗中心周围异常安静,但专业设备检测到内部有明显的能量活动和生命迹象。
王橹杰和三名经过训练的支援成员悄无声息地接近东侧入口。左奇函远程关闭了安保系统的一个漏洞,他们顺利进入。
建筑内部阴暗潮湿,走廊里堆放着废弃的医疗设备。根据结构图,地下层最有可能是囚禁区域。
他们向下移动,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王橹杰的感官高度集中,尝试通过标记连接感知穆祉丞的具体位置。连接微弱但指向性明确:正下方,深度约三层。
地下二层,他们遇到了第一个守卫。快速无声解决后,继续向下。
地下三层,环境明显不同。走廊干净整洁,灯光充足,有活跃的通风系统。这里显然还在使用中。
突然,警报响起。不知哪里的传感器被触发。
“计划暴露!”左奇函在通讯中警告,“警方提前行动!快!”
王橹杰不再隐藏,全速冲向标记连接最强的方向。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安全门,需要密码和虹膜双重认证。
“左奇函,开门!”他对着通讯器喊道。
“需要时间!三十秒!”
太久了。王橹杰听到走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守卫正在赶来。
他做出决定,从装备包中取出小型爆破装置——这是最后的应急手段。
“掩护我!”他对队友喊道。
爆破装置设置好,他们退到安全距离。
爆炸声震耳欲聋,安全门被炸开一个缺口,足够一人通过。
烟尘中,王橹杰第一个冲进去。
房间内部是实验室配置,中央有一个隔离舱。透过观察窗,他看到穆祉丞躺在里面,连接着各种监测仪器和输液管。他闭着眼睛,脸色苍白,但胸膛微弱起伏。
还活着。
王橹杰的心跳几乎停止,然后猛烈加速。他冲向隔离舱,寻找开启方式。
“王橹杰,小心!”通讯中传来警告。
但太迟了。房间暗处走出几个人,为首的是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性——正是“系统维护会”的前首席研究员。
“停下,Alpha,”研究员平静地说,“如果你强行打开隔离舱,里面的稳定剂会失效,他的系统会立即崩溃。”
王橹杰僵住,手停在控制面板上。
“你们对他做了什么?”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
“必要的稳定措施,”研究员解释,“他在试图影响系统分化时,自身的能量场变得极不稳定。如果不加以控制,会导致不可逆的神经损伤。”
“你们在救他?”王橹杰难以置信。
“在‘系统维护会’的理念中,所有生命都值得保护,即使是不符合标准的‘异常’,”研究员说,“我们的目标不是伤害他,而是阻止他影响系统进程。”
王橹杰通过标记连接仔细感知。确实,穆祉丞的生命体征虽然微弱,但稳定。而且连接似乎在……恢复?不是增强,而是从混乱变得有序。
“系统分化是自然过程,”王橹杰说,“你们不能阻止。”
“但可以引导,”研究员回答,“向更可控的方向。过度的多样性会导致系统碎片化,最终崩溃。我们需要平衡。”
这时,警方和宿主网络的其他人冲进房间,控制了局面。研究员和他的团队没有抵抗,平静地投降。
“我们的工作已经完成,”研究员在被带走前说,“他的能量场已经稳定。但系统分化的进程……已经被改变了。观察吧。”
王橹杰无暇思考这些话的含义。他全神贯注于打开隔离舱。左奇函破解了控制系统,舱门缓缓开启。
他小心地断开那些管子和电极,将穆祉丞抱出来。轻得令人心碎。
“恩恩,”他低声呼唤,“能听到我吗?”
穆祉丞没有回应,但睫毛轻微颤动。标记连接明显增强了,从微弱星火变成温暖余烬。
医疗队立即接手,进行初步检查。生命体征稳定,但意识水平很低,可能需要时间恢复。
在返回安全屋的路上,王橹杰一直握着穆祉丞的手,通过标记连接传递所有他能传递的能量、爱意、希望。
回到安全屋的医疗室,更详细的检查开始了。秦思雨和李语嫣使用能力评估他的心理状态,周明远远程分析生理数据。
初步结论令人稍感安心:没有永久性损伤,但能量消耗极大,需要长时间的恢复和休息。意识可能几天甚至几周后才完全恢复。
“他会好起来的,”秦思雨安慰王橹杰,“但需要时间,和大量的支持。”
王橹杰点头,眼睛无法从穆祉丞苍白的脸上移开。他在床边坐下,握住那只没有输液的手。
“我在这里,”他轻声说,“我哪里也不去。”
接下来的日子里,王橹杰几乎寸步不离。他帮助护理,读书给昏迷的穆祉丞听,通过标记连接持续传递能量。宿主网络的朋友们轮流陪伴,带来食物,强制他休息,但他总是一醒来就回到床边。
第三天,穆祉丞的手指第一次有了自主活动。第五天,他的眼睛在呼唤下会轻微转动。第七天,他说了第一个词,模糊不清,但王橹杰确信是“橹杰”。
希望像春天的第一缕阳光,微弱但真实。
然而,就在恢复似乎稳步进行时,意外发生了。
第十天深夜,穆祉丞突然出现剧烈反应。监测仪器警报响起,他的生命体征急剧波动。医疗团队紧急介入,但找不到明确原因。
“是系统层面的,”周明远通过紧急通讯判断,“他的能量场在与更大系统共振,但频率不匹配……像是……被排斥。”
“排斥?”王橹杰感到冰冷的恐惧。
“系统分化可能已经发生,而他的能量特征……不再兼容。”
王橹杰握住穆祉丞的手,标记连接依然存在,但感觉不同了——不是减弱,而是变得……陌生。像熟悉的旋律变成了不和谐的音符。
“有什么办法?”他的声音在颤抖。
“我们需要调整他的能量频率,但风险极大。或者……等待系统重新稳定,但那个过程可能很长,他的身体可能撑不住。”
“那就调整!现在就做!”
医疗团队开始准备,但就在这时,穆祉丞睁开了眼睛。不是模糊的、困惑的眼神,而是清晰的、了然的。
“恩恩?”王橹杰靠近。
穆祉丞看着他,微笑,但眼中有着王橹杰从未见过的悲伤和决绝。
“连接……在断裂,”他声音微弱但清晰,“系统……选择了不同的路径。”
“我们可以调整!医生正在准备……”
穆祉丞轻轻摇头:“不是技术问题,是……选择。系统分化的结果……我不在那个分支里。”
王橹杰不明白,但他通过标记连接感受到了——不是物理的断裂,而是存在层面的分离。穆祉丞的能量特征与当前系统现实不再兼容。
“那就改变系统!”王橹杰几乎是吼出来,“我们一直都能改变它!”
“这次不一样,”穆祉丞的声音越来越轻,“这次是……根本的分离。但我有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穆祉丞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向周围的医生和朋友,最后目光回到王橹杰脸上,充满深沉的爱意。
“我可以留在这里,但随着系统继续演化,我会逐渐……消散。或者……我可以去另一个可能性分支,那个我仍然兼容的分支。”
“另一个分支?你是说……平行现实?”
“类似,”穆祉丞点头,呼吸变得困难,“系统分化创造了多个可能路径,我是其中一个路径的……锚点。如果我去那里,我可以继续存在,但……”
“但什么?”
“连接会中断,”穆祉丞眼中涌出泪水,“标记连接,与这个现实的所有连接。我会……离开这个时间线。”
王橹杰的世界瞬间崩塌。离开?去另一个现实?这比死亡更糟——死亡至少是确定的结束,而这种离开是无法触及的分离。
“不,”他抓住穆祉丞的手,“不,恩恩,不。我们想办法。总会有办法。”
“橹杰,”穆祉丞用尽力气抬起手,抚摸他的脸,“听我说。我爱你,比任何事情都爱。但我的存在……正在伤害这个系统。如果我留下,不仅我会消失,还可能引发系统震荡,伤害更多人。”
“我不在乎系统!我只在乎你!”
“但我在乎,”穆祉丞温柔地说,“我一直在为更公平的世界奋斗。如果我的离开能让那个世界继续,那么……这是正确的选择。”
王橹杰摇头,眼泪无法控制地流下:“不要离开我。求你。”
“我也不想,”穆祉丞的眼泪与他混合,“但如果必须选择……我选择保护你,保护我们的朋友,保护我们开始建设的未来。”
监测仪器显示他的生命体征在快速下降。时间不多了。
“还有多少时间?”王橹杰问医生。
“几分钟,如果不采取措施。”
王橹杰看着穆祉丞,看着那双他深爱的眼睛,看着那个他愿意用一切交换的人。标记连接在剧烈波动,爱与痛苦交织。
“如果我让你走,”他哽咽着,“你会去哪里?我能找到你吗?”
“我不知道,”穆祉丞诚实回答,“但我知道……在那个可能性里,我们仍然会相遇。也许以不同的方式,但我们会的。因为有些连接……超越时间和现实。”
这不够。远远不够。但王橹杰知道,他没有选择。强迫穆祉丞留下,就是看着他慢慢消散。而让他去另一个可能性……至少他存在,在某个地方。
“我答应你,”穆祉丞最后说,“无论在哪里,无论什么形式,我会记得你。我会找到回到你身边的路,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的照顾好自己。”
这是承诺,也是告别。
王橹杰俯身,最后一次吻他。这个吻承载了他们所有的爱、所有的回忆、所有的希望和所有的痛苦。
“我爱你,恩恩,”他在吻中低语,“永远。无论你在哪里。”
“我也爱你,”穆祉丞回应,“永远。”
然后,穆祉丞闭上眼睛,集中最后的力量。王橹杰通过标记连接感受到那个过程:不是消失,而是转移,像光线穿过棱镜,分解成不同颜色的光束,每一束都前往不同的方向。
监测仪器上的生命体征曲线变平了。
但标记连接没有完全断开——它变成了一种奇怪的、遥远的共鸣,像从深海传来的声音,微弱但确实存在。
穆祉丞的身体还在,呼吸停止,心跳停止,但脸上有着平静的微笑。
医疗团队确认了死亡,但王橹杰知道这不是死亡。这是离开。去某个他无法触及的地方。
葬礼很简单,只有最亲近的朋友。王橹杰坚持火化,骨灰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撒在他们第一次真正谈话的那个公园,另一部分保存在一个简单的小盒里,随身携带。
那之后,王橹杰的世界变成了灰色。
他继续生活,因为穆祉丞希望他继续。他管理企业,参与变革工作,与朋友见面。但他的一部分已经随着穆祉丞离开了。
标记连接那种遥远的共鸣持续存在,时而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时而突然增强,像跨时空的呼喊。每一次增强,王橹杰都会停下来,闭上眼睛,试图连接,但总是失败。那只是回声,不是对话。
最初几个月,朋友们努力支持他。林雨薇每天来看他,确保他吃饭睡觉;汪浚熙带他去散步,强迫他接触自然;左奇函和苏新皓用工作分散他的注意力。
但王橹杰只是在机械地行动。他的心不在那里。
他开始喝酒。最初只是一杯帮助睡眠,然后变成两杯、三杯,最后变成整瓶。酒精麻木了痛苦,但也麻木了一切。标记连接在酒精作用下变得更加模糊,有时他甚至怀疑那是否只是自己的想象。
“他需要专业帮助,”林雨薇在一次紧急会议上说。
“但每次我们建议咨询,他都拒绝,”秦思雨担忧地说,“他说‘恩恩会回来,我只需要等待’。”
这种信念既支撑着他,也囚禁着他。他生活在两个世界之间:现实的灰色世界,和与穆祉丞重聚的幻想世界。
六个月后,王橹杰的自我毁灭达到了新低点。他经常不去工作,不接电话,整天待在公寓里,与酒瓶为伴。标记连接变得如此微弱,有时他整晚坐着,试图感受它,但只得到可怕的寂静。
然后他会去酒吧,不是社交,只是喝酒。喝到忘记,喝到感觉不到。
有些晚上,他会带人回家——那些在酒吧遇到的陌生人,Alpha、Beta、Omega,男女都有。但他从不碰他们。只是让他们待在公寓里,因为寂静太可怕。他会看着他们,试图在他们脸上找到穆祉丞的影子,但总是不像。然后他会给钱让他们离开,继续独自喝酒。
朋友们尝试干预,但他推开他们。“我知道你们关心我,”一次醉酒后他说,“但你们不明白。连接还在。他还存在。只是不在这里。我需要……找到回去的路。”
“回去哪里?”林雨薇含泪问。
“回去他离开的那个时刻。改变选择。或者……跟着他去。”
这种想法让朋友们更加担忧。他们轮流值守,确保他不过量饮酒,不做出极端行为。
但王橹杰的灵魂已经离开了。他的身体在行动,在呼吸,在生存,但他的心在另一个地方,与那个他失去的爱人在一起。
一年后,情况有所“改善”——他不再明显自我毁灭,而是进入了一种功能性的生存状态。他去工作,完成职责,与人互动。但他就像精致的蜡像:外表完整,内部空洞。
标记连接仍然存在,那种遥远的共鸣。有些夜晚,当他清醒时,他会坐在阳台,看着星空,试图通过连接发送信息:“你在哪里?你好吗?我想你。”
从没有回应。只有沉默,和星星冷漠的光芒。
宿主网络继续工作,社会变革继续推进。系统分化最终稳定为三个主要分支:一个偏向传统但包容的“平衡型”,一个高度多样化的“彩虹型”,一个强调能力进化的“进化型”。大多数社会选择了平衡型,保持了基本稳定同时允许适度变革。
穆祉丞的牺牲被记录为系统转折点的关键事件。他的研究被广泛引用,他的理念被继续推进。但他本人,那个温柔的、坚定的、充满爱的穆祉丞,已经不在这个世界。
对王橹杰来说,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他失去了他世界的中心,他的光,他的爱。
有些夜晚,他梦见穆祉丞。在那些梦里,他们在一起,在某个阳光明媚的地方,笑着,计划着未来。然后他醒来,面对空荡的床铺,和心中同样空荡的疼痛。
他会拿起那个穆祉丞的腕表,贴在胸口,轻声说:“我还在等你。无论多久。”
标记连接会微弱地共鸣,像遥远的回应。
然后他会起床,继续另一天没有他的生活。
因为他答应过:他会继续。
但没有人知道,继续本身,已经成为最艰难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