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傍晚时分，训练馆里大部分选手已经结束训练离开，只剩下零星的击球声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

休息区的灯光被调成了暖黄色，驱散了白日的冷硬。几张沙发被随意地围拢在中间的小茶几旁。茶几上已经摆开了阵仗：几大盘香气四溢的烧烤，几盒下酒的小菜，还有堆在一旁的啤酒和几瓶白酒。

江杨和林亦扬各自占据了一张单人沙发，姿态放松。范文匆和吴魏挤在一张双人沙发上，正低声讨论着下午训练时的一个球路。

陈安安安静地坐在另一张双人沙发的一端，低头刷着手机。孟晓东则坐在陈安安旁边那张双人沙发的另一端，长腿交叠，背脊挺直，与周遭略显随意的氛围有些格格不入。他面前放着一罐打开的啤酒，几乎没怎么动。

门被推开，林霖走了进来。她换了一身更休闲的装束，头发也放了下来，柔顺地披在肩头，脸上带着一丝运动后的红晕，显然刚结束工作。

“哟，总总回来了！”江杨笑着招呼，“就等你了。”

林霖的目光在休息区扫了一圈。两张单人沙发被占据，一张双人沙发挤着范文匆和吴魏，剩下的位置——陈安安身边，以及孟晓东身边。

她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脸上也看不出任何异样，径直走向陈安安所在的那张沙发，在陈安安旁边空出的位置坐了下来，动作自然流畅。

“安安，今天训练感觉怎么样？”

陈安安立刻放下手机，坐直身体，认真地回答，“挺好的，林霖姐，江杨哥下午帮我调整了发力点，感觉顺畅多了。”

“那就好。”林霖点点头，顺手拿起茶几上一罐没开的啤酒，“啪”地一声拉开拉环。

孟晓东的视线在她坐下的瞬间就追了过去，此刻看着她拿起啤酒，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自己面前那罐几乎没动的啤酒，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刺激。

“来来来，人都齐了，开动开动！”江杨作为东道主，率先举起了啤酒罐，“难得聚聚，都别拘着！晓东，别光看着，动筷子啊！”

气氛在江杨的带动下渐渐热络起来。范文匆和吴魏开始划拳，输了的喝酒。林亦扬和殷果低声说着话，偶尔给殷果夹点她爱吃的烤串。陈安安话少，安静地吃着东西，偶尔被江杨或林亦扬问到才说几句。

孟晓东成了众人“关照”的重点。

林霖坐在陈安安旁边，手里捏着啤酒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罐壁。她偶尔和身边的陈安安或另一侧的殷果低声说一两句话，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小圈子里。然而，她的眼角余光，却像是不受控制般，一次又一次地掠过对面那个沉默喝酒的身影。

她看着他被一杯接一杯地灌酒，看着他冷白的皮肤迅速染上不正常的红晕，看着他深邃的眼眸渐渐蒙上一层迷离的水雾，看着他挺直的背脊开始出现一丝不易察觉的松懈……他像一座沉默的冰山，正在被酒精无声地侵蚀、融化。

每一次目光的掠过，她的心口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却带着一种沉闷的酸胀感。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拿起一串烤蘑菇，小口小口地吃着，味同嚼蜡。

两人四目相对。

孟晓东就那么看着她，看了足足有三四秒。然后，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猛地抓起自己面前那罐刚开没多久、还剩大半的啤酒，仰起头，咕咚咕咚，以一种近乎自毁般的速度，一口气灌了下去！

“咳……咳咳……”冰凉的液体灌得太急，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本就泛红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额角青筋都微微凸起。

林霖的手还僵在半空中，指尖微微发凉。她看着孟晓东咳得几乎喘不上气的样子，看着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看着他撑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手……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心头，烧得她心口发疼。

烦！烦死了！孟晓东你这个……笨蛋！

她不再看那个狼狈的身影，端起自己那罐只喝了一小半的啤酒，仰头也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却丝毫浇不灭心头的烦躁。

孟晓东的咳嗽终于渐渐平息下来。他直起身，靠在沙发背上，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眼神更加涣散了，浓密的睫毛低垂着，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他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碰酒，只是沉默地坐着，像一尊被酒精侵蚀得摇摇欲坠的冰冷雕塑。

接下来的时间，气氛变得有些微妙。江杨和林亦扬默契地不再让人去灌孟晓东酒。范文匆和吴魏也老实了不少。陈安安酒量浅，几杯啤酒下肚，脸上也飞起了红霞，眼神开始发直，靠在沙发里不说话。吴魏更是直接歪在范文匆身上，嘴里嘟嘟囔囔着听不清的醉话。

林霖成了在场唯一还算清醒的人。没人敢灌她酒，她自己也有分寸，除了刚才那口闷气喝下去的大半罐，后面只是小口地抿着。她看着茶几对面那个安静得过分的身影，看着他紧闭的双眼和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被酒意蒸腾得异常脆弱又固执的侧脸……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时间在酒精和沉默中流淌。墙上的挂钟指向了十点半。

江杨看了看一片狼藉的茶几和东倒西歪的几个人，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行了，时间不早了，今天就到这儿吧。”他看向林霖，语气带着点无奈和托付，“总总，你先回去吧。这几个醉鬼，”他指了指孟晓东、陈安安、吴魏，“我和顿挫来处理就行。”

林霖放下手里的空罐，站起身。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孟晓东身上。他依旧闭着眼，似乎已经睡着了，呼吸有些沉。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时，她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丢下一句，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切，“把人安全送回去后，给我发个消息。”

江杨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那种“果然如此”、“我就知道”的了然笑容，连连点头，语气带着点调侃的意味，“知道了知道了，放心！保证‘平安’送到！报平安，报平安！”他特意加重了“平安”两个字，眼神瞟向沙发上不省人事的孟晓东，意思再明显不过——也就这位“前任”的平安，才能让咱们总总特意叮嘱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