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晓东的球杆在墨绿色台泥上划出一道冷硬的直线，母球撞击红球的脆响在空旷的训练室里格外清晰。
笃笃。
敲门声很轻，带着点试探。
殷果探进半个脑袋，脸上带着点讨好的笑，“哥？”
“嗯。”孟晓东应了一声，声音没什么起伏，视线重新落回球台，手指无意识地调整着架杆的位置。
“那个……下午想跟你请个假。”殷果走进来，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像是怕惊扰了这方寸之间的凝练气氛。
孟晓东的动作顿住，侧过头看她，眉峰几不可察地聚拢，“要和林亦扬出去？”
“不是不是！”殷果连忙摆手，“是约了林霖姐。后天九球集训就开始了，封闭式管理，到时候想出去就难了。我就想趁今天还有点时间，约林霖姐去逛逛，买点东西。”
空气安静了几秒。孟晓东的目光在殷果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开，重新聚焦在球台上那颗孤零零的黄色球上。他沉默地拿起巧粉，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皮头，那细微的摩擦声在寂静的球房里被无限放大。
“等我十分钟。”
殷果一愣，“啊？”
孟晓东已经放下巧粉，开始利落地收拾自己的球杆，动作流畅而迅速。“送你过去。”他补充道，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哦……好。”殷果眨眨眼，压下心头的疑惑和一丝微妙的预感，乖乖点头。她哥主动提出送她？还是去东新城？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黑色的轿车驶离北城俱乐部，汇入午后的车流。车厢里弥漫着孟晓东身上惯有的、清冽又带着点冷意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皮革味。
殷果坐在副驾，偷偷瞄了几眼身旁专注开车的男人。他侧脸的线条依旧冷硬，下颌线绷得有些紧，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看不出什么情绪。
车子最终没有驶向东新城俱乐部那标志性的大门和宽敞的停车场。孟晓东方向盘一打，熟练地将车滑进俱乐部侧面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路，稳稳停在了一棵枝叶繁茂的梧桐树下。这个位置很不起眼，隔着一段距离和绿化带，能清晰地看到东新城训练馆的侧门，却又巧妙地避开了正门的人来人往。
殷果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停车点。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老老实实推门下车。
孟晓东锁好车，迈开长腿，径直朝着东新城的侧门走去。
推开训练馆厚重的玻璃门，喧闹的击球声、球体碰撞的脆响、偶尔夹杂的呼喝声瞬间涌来。空气里弥漫着巧粉、汗水以及一种独属于竞技场的紧绷感。场地中央的休息区，江杨和林亦扬正坐在一张小圆桌旁，面前放着水杯，似乎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哟，稀客啊。”江杨眼尖，第一个看到他们，脸上立刻堆起那种惯常的、带着点促狭意味的笑容，站起身迎了过来。
林亦扬也站了起来，目光在孟晓东身上停留一瞬，随即自然地落在殷果身上，朝她伸出手，“小果。”
殷果立刻像找到依靠的小鸟，快走几步过去，很自然地就被林亦扬带到了他身边的位置坐下。林亦扬的手很自然地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
孟晓东朝江杨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此刻递了过去，动作干脆利落，“青训营的联合培养协议，顺路送过来了。”
“顺路？”江杨接过文件袋，眉毛挑得老高，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带着毫不掩饰的揶揄，“从北城俱乐部‘顺路’到我们东新城？孟大少，你这路顺得可真是……翻山越岭，别有洞天啊！”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神意有所指地瞟向训练馆深处某个方向。
孟晓东面无表情，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调侃，只是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整个训练馆，最终落在一扇紧闭的、挂着“教练办公室”牌子的门上。
就在这时，那扇门“咔哒”一声轻响，被从里面拉开了。
林霖走了出来。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斜斜打在她身上，勾勒出清瘦却依旧挺拔的轮廓。
“小果，”她抬眼，目光精准地找到殷果，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驱散了那点倦色，“让你久等了，我们走吧。”
她的视线掠过休息区的众人，在孟晓东身上停留的时间，几乎短到可以忽略不计。没有惊讶，没有回避，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自始至终，她没有再看他一眼。
直到那两道身影消失在玻璃门外，孟晓东才缓缓收回目光。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周身那股无形的冷意，似乎更沉凝了几分。
“啧，”江杨摸着下巴，看着孟晓东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又看看门口，摇头晃脑地感叹，“这路顺的，文件送到了，人也‘看’到了，就是效果嘛……”他故意没说完，但那未尽之意谁都懂。
林亦扬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接话，只是嘴角也勾起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弧度。
“孟大少，”江杨重新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脸上换上一种“哥俩好”的真诚表情，“晚上别急着走。我们师兄弟几个难得都在，点了些吃的喝的，就在这休息区小聚一下，放松放松。你也一起？”
孟晓东的酒量是出了名的“一杯倒”。白酒半杯，啤酒两杯，基本就是极限。而且他性子冷，向来不喜欢这种人多喧闹的场合，更别提是和东新城这群“老对手”兼“老熟人”一起喝酒了。
江杨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慢悠悠地又补了一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孟晓东耳中，“总总……也一起。”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孟晓东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江杨，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情绪难辨。几秒钟后，他薄唇微启，吐出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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