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星期的封闭集训终于结束,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疲惫感便如潮水般汹涌而至。
选手们拖着行李箱,裹紧围巾帽子,步履匆匆地汇入风雪,迫不及待地奔向家的温暖。
偌大的集训中心大厅很快冷清下来,只剩下林霖还在教练办公室整理最后的训练报告和器材清单。
腰背的僵硬感在久坐后变得格外清晰,她放下笔,轻轻揉了揉后腰,目光投向窗外纷扬的雪幕。
“林霖姐,还没走啊?”殷果清脆的声音响起,她和林亦扬并肩站在办公室门口。林亦扬手里提着殷果的行李箱,目光沉静地看过来。
“快了,收个尾。”林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脚。
“外面雪下得好大,叫车肯定很难,”殷果担忧地说,眼神里带着真诚的邀请,“要不一起走吧?让林亦扬先送你。”
林霖还没来得及婉拒这份好意,林亦扬已经先一步开口,语气带着点了然于胸的调侃,“小果,门口有人等她呢。”
他朝大门方向抬了抬下巴,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到时候跟我们走了,门口那位到时候指不定怎么发‘疯’呢。”
林霖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林亦扬的目光扫过她,状似无意地又补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今天这天气,呵气成冰。他那身大衣,穿了也跟没穿没什么区别了。早点出去吧,省的到时候真冻病了,麻烦的还是你。”
说完,他不再看林霖瞬间变得复杂的表情,自然地牵起殷果的手,转身融入了门外那片风雪之中。
林亦扬的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搅乱了林霖刻意维持的平静。
她几乎是有些仓促地抓起自己的包和薄薄的文件夹,快步走向大门。
风雪瞬间扑面而来,冰冷刺骨。然而,比风雪更先攫住她全部感官的,是台阶下那个几乎与雪景融为一体的身影。
孟晓东。
他就那样笔直地站在风雪里,距离大门不过几步之遥。深灰色的大衣肩头、发顶、甚至浓密的睫毛上,都落满了细碎的雪花,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微弱的白。
林霖推门而出的瞬间,他那双沉寂如深潭的眼眸便倏然抬起,目光如探照灯般精准地、牢牢地锁定了她。那目光穿透纷飞的雪幕,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不容错辨的专注,瞬间攫住了林霖的呼吸。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酸又胀。
恼怒、无奈、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羞于承认的心疼,如同藤蔓般瞬间缠绕上来。
“孟晓东!”林霖的声音拔高,带着被风雪呛到的微哑和压抑不住的怒火,“你是不是有病?!现在是什么鬼天气?零下七八度!你穿这一身杵在这门口当门神?冻死你算了!”
她几步冲下台阶,高跟鞋踩在薄薄的积雪上,发出咯吱的脆响。
寒风卷起她羽绒服的衣角,露出里面单薄的毛衣。
孟晓东没有说话,没有辩解,没有试图拂去身上厚重的积雪,甚至没有因为她的怒骂而移动分毫。
他只是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林霖读不懂也拒绝去读的复杂情绪——是固执?是等待?还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坚持?
孟晓东一步上前,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了她身前一小片风雪,臂弯里那条烟灰色的、厚实柔软的羊绒围巾被他猛地扯开,带着他身体残留的、微薄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暖意,不由分说地、一圈又一圈,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力道,缠绕上她裸露在寒风中的脖颈。
围巾上还残留着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和冰冷的寒意,但接触皮肤的一刹那,那点微弱的暖意却像火星般烫了一下。
“你干什么!”林霖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后退半步,下意识地伸手就去扯脖子上的围巾,声音里带着被冒犯的羞恼。
孟晓东却比她更快一步。他冰凉的、带着薄茧的大手猛地握住了她试图扯开围巾的手腕。
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坚定。他的掌心冰冷刺骨,冻得林霖手腕一颤。
“总总……”他的声音低沉沙哑,被寒风切割得有些破碎,呼出的白气几乎扑到她的脸上,“别摘……”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固执,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冷……”
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后面那句更轻、却更重的话,“我只是……想送你回家。”
“回家”两个字,像带着倒刺的钩子,猝不及防地钩开了林霖心底某个尘封的角落。
那些刻意遗忘的、属于“家”的温暖碎片——他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的背影,阳台上一起照料的花草,深夜训练归来客厅里为他留的那盏小灯——瞬间涌上心头,带着尖锐的酸楚。
他握着她的手腕,固执地不肯松开,指尖的冰冷透过皮肤渗入骨髓。
林霖的目光落在他冻得发青的嘴唇上,落在他微微颤抖的、紧握着她手腕的指节上。
那句“谁要你接”在舌尖滚了几滚,最终被一种更汹涌、更陌生的情绪压了下去。
那情绪里混杂着对他自虐般行为的愤怒,对他此刻狼狈模样的心疼,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唾弃的软弱。
她猛地别开脸,不再看他那双让她心乱的眼睛,也顺势挣脱了他冰冷的手。
指尖触到脖颈间柔软的羊绒,那点微弱的暖意固执地熨帖着皮肤。
“……不是要送我回去吗?”她的声音依旧冷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投向不远处停着的、车顶已覆上厚厚一层白雪的黑色轿车,“上车。”
林霖抿着唇,裹紧了身上的羽绒服,快步走过去,弯腰坐进了副驾驶座。
车内残留的暖气早已散尽,冰冷得如同冰窖,但至少隔绝了外面呼啸的风雪和刺骨的寒意。
她拉上车门,隔绝了外面那个风雪肆虐的世界,也隔绝了那个站在风雪里固执等待的身影。
孟晓东迅速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在寂静的车厢内响起,暖气口开始缓缓送出微弱的暖风。他熟练地操控着方向盘,车子平稳地滑入被积雪覆盖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