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空调出风口努力工作的风声，以及轮胎碾过积雪发出的单调的咯吱声。
林霖侧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被雪模糊的街景，霓虹在雪幕中晕染开模糊的光团。
脖颈间的围巾固执地散发着属于他的气息，那点微弱的暖意似乎正一点点渗透皮肤，试图温暖她冰冷的四肢百骸。
她不想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些刻意被遗忘、被压抑的情绪，总是不合时宜地想要翻涌上来，搅得她心烦意乱。
孟晓东同样沉默。
他专注地看着前方被雨刮器艰难扫开的视野，侧脸的线条在仪表盘幽微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
车子最终停在了林霖公寓楼下。
雪还在下，地面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到了。”孟晓东的声音打破了长久的沉默，低沉依旧。
林霖解开安全带，伸手去开车门。
冰冷的金属把手让她指尖一缩。
她推开门，一股寒风立刻灌了进来。
“谢谢。”她低声说，准备下车。
“送你上去我就走。”孟晓东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他动作更快，已经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了车，大步走到后备箱，取出了林霖那个不算大的行李箱。
林霖站在车边，风雪吹乱了她的额发。
她看着孟晓东提着她的行李箱，执拗的站在雪地里等她，拒绝的话在嘴边打了个转，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她拢了拢围巾，转身走向公寓楼的大门。
孟晓东提着箱子，沉默地跟在她身后一步之遥。
电梯平稳上升。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林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
林霖率先走出去，走到熟悉的公寓门前。
她伸出手指，悬在密码锁上方，指尖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
孟晓东提着行李箱站在她身后，目光沉沉地落在她的指尖，落在那个小小的密码盘上。
“嘀…嘀…嘀…嘀…”
清脆的按键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0—1—2—4”。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应声而开。
孟晓东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0124——他的生日，这个密码，是因为他当初先把自己公寓的密码改成了林霖的生日（0313），林霖嘴上嫌弃他“幼稚”、“无聊”，但没过几天，她公寓的密码就变成了他的生日。
林霖似乎察觉到了他瞬间的凝滞和落在密码锁上那过于专注的目光。
她推开门，没有回头，声音刻意放得平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掩饰什么，“习惯了，懒得改了。”
她率先走了进去，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雪光映照进来的微光，弯腰换鞋。
孟晓东提着行李箱，站在玄关，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客厅的景象攫住。
公寓里的布置，几乎和他们分手时一模一样，甚至……和他记忆里他们共同生活时的样子，也相差无几。
他惯用的那个深蓝色马克杯，还静静地倒扣在沥水架上；沙发扶手上搭着的那条灰白格子的薄毯，是他以前午睡时常用的；电视柜旁那个造型奇特的金属摆件，是他们某次一起逛设计展时，他随手买下，被她吐槽“丑得别致”却一直没扔掉的……
更让他心头剧震的是，客厅通往阳台的玻璃门旁，那个熟悉的位置——几盆绿植依旧生机勃勃地生长着。
那是他当初搬进来时，一点点添置、亲手打理的。他记得林霖总说养这些是“浪费时间”，可当他训练或比赛繁忙无暇顾及的时候，这些植物从未枯萎过，总是被照料得很好。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上喉头。习
惯？懒得改？这屋子里分明处处都是他们共同生活过的痕迹，被精心地、固执地保留着。
林霖换好拖鞋，打开了客厅的灯，暖黄的光线瞬间倾泻而下，驱散了玄关的昏暗，也照亮了孟晓东脸上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震动和复杂。
“箱子放门口就行。”她指了指玄关角落，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仿佛刚才那句“懒得改”只是随口一提。
孟晓东依言放下行李箱，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阳台的方向。那些绿意盎然的植物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鲜活。
“花……”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长得很好。”
林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随即移开，语气带着点刻意的疏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嗯，浇水就能活的东西，死不了。”
孟晓东没再说话。
他拉开玻璃门，一股更冷的空气涌了进来。他走到那几盆植物前，伸出手，指尖带着室外的寒气，轻轻触碰了一下绿萝肥厚油亮的叶片。
叶片冰凉，却充满了生命的韧性。他又俯身，仔细看了看多肉盆里略显干燥的土壤。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拿起窗台边那个熟悉的蓝色小喷壶，走到厨房的水龙头下接了小半壶水。
然后回到阳台，微微弓着身，动作轻柔而专注地给那几盆多肉补充水分。
细密的水雾喷洒在饱满的叶片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
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挺拔而微微前倾的背影，宽肩窄腰，线条利落。
林霖站在客厅与阳台的交界处，背靠着冰冷的玻璃门框，没有进去打扰，也没有离开。
眼前的画面，与记忆深处无数个相似的瞬间重叠——他结束训练疲惫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阳台看看他的“宝贝们”；周末的清晨，他穿着家居服，拿着小喷壶或小铲子，在晨光里耐心地修剪、松土；她窝在沙发里看书或处理工作，偶尔抬眼，就能看到那个在绿意中专注忙碌的身影，阳光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那些被刻意尘封的、属于“家”的温暖和宁静，如同潮水般汹涌地漫过心防，带着令人窒息的酸楚和怀念。
孟晓东浇完水，放下喷壶，又仔细检查了一下其他几盆植物的状态。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客厅明亮的灯光下，林霖眼底那未来得及完全褪去的微红和一丝仓促的狼狈，清晰地落入了孟晓东的眼中。她飞快地别开脸，看向别处，只留给他一个紧绷的侧脸线条和微微泛红的耳尖。
空气再次凝固。
阳台的冷意和客厅的暖流在两人之间无声地碰撞、交融。
那些未说出口的千言万语，那些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过往伤痕，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固执的靠近，都在这沉默的对视和满室熟悉的旧物中，被无限放大。
孟晓东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懊悔，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的滞涩，最终都化为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专注。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似乎想说什么，又似乎只是想更靠近一点。
林霖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也让她瞬间找回了理智。
她不能，至少现在不能，再被拖入那种名为“孟晓东”的漩涡。
“水浇完了？”她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沙哑，刻意地打破了这令人心慌的沉默，也打断了孟晓东试图靠近的脚步，“浇完了就走吧。”
她转过身，不再看他，径直走向玄关，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驱逐，“时间不早了。”
孟晓东的脚步钉在原地，眼底翻涌的情绪一点点沉淀下去，最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他沉默地走到玄关，从她手中接过了自己冰冷沉重的大衣。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他穿上大衣，动作有些迟缓，仿佛那件衣服有千斤重。手指在冰冷的门把手上停留了一瞬，最终，他还是拉开了门。
门外，风雪依旧。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吹散了室内最后一点暖意。
他没有回头，高大的身影没入门外的黑暗与风雪之中。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两个世界。
林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听着门外电梯运行的声音，然后归于沉寂。玄关顶灯的光线刺得她眼睛发疼。脖颈间，那条烟灰色的围巾还固执地缠绕着，残留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和……最后一点微弱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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