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冰洞之行，像一剂强效的黏合剂，将林鹿希心中最后那点忐忑和犹疑都粘得结实实。张真源那个冰窟中的拥抱，简短，克制，甚至带着他惯有的清冷，却比任何炽烈的誓言都更让她心跳失序。回来之后，她走路都带着点飘，嘴角总是不自觉地向上翘，连花妖嬷嬷都瞧出端倪，打趣她“可是捡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林鹿希红着脸不答，只摸着颈间温润的玉佩傻笑。宝贝？或许吧。但她更觉得，是自己那颗一直惶惶不安的心，终于找到了妥帖安放的位置。
张真源的表现则一如既往地“平静”。他依旧忙于修炼和宫务，依旧话不多。但林鹿希能感觉到，凝华殿对她而言，不再是一个需要战战兢兢踏入的禁地，而更像一个……可以稍稍放松的、有他在的“特别之处”。她送去的茶点，他吃得更快（虽然评价依旧简洁）；她偶尔小声嘀咕的话，他似乎听得更认真（虽然未必回应）；甚至有一次，她因为看一本游记入了迷，送茶去迟了小半个时辰，他也只是在她放下茶盏时，抬眼淡淡问了句：“书好看？”
这一切细水长流的改变，让林鹿希浸泡在一种微醺般的幸福里。她几乎要以为，日子就会这样暖融融、甜滋滋地过下去，直到她和他的关系，在某一个同样寻常的日子里，自然而然地尘埃落定，无需多言。
然而，栖龙山并非世外桃源，张真源也绝非寂寂无名之辈。
打破这温情脉脉假象的，是一封来自“青丘”的拜帖。
青丘狐族，妖族中底蕴深厚、以美貌与智慧著称的一支，虽不及龙、凤等族显赫，却也地位超然，与各方势力关系盘根错节。此番遣使前来，表面上是为商议两族边境一处灵矿的开采事宜，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使者队伍中那位被众星拱月般簇拥着的、名唤“胡芊芊”的狐族公主，才是真正的主角。
胡芊芊抵达栖龙山那日，林鹿希正巧在殿外回廊擦拭栏杆。只见一列车驾缓缓驶入宫前广场，拉车的是四匹通体雪白、额生独角的神骏灵兽，车舆以珍珠贝母和七彩琉璃装饰，华美非凡。车帘掀开，先下来几位气息不俗的狐族长老和侍卫，最后，一只纤纤玉手搭在了侍女的手臂上。
胡芊芊款款步下车辇。
饶是林鹿希同为女子（女妖），也不由得看呆了眼。
那女子穿着一身烟霞色的流光锦裙，裙摆曳地，行走间如水波荡漾，折射出迷离光彩。她身段玲珑有致，腰肢不盈一握，乌发如云，梳着繁复精致的飞天髻，簪着步摇珠翠，耳畔明月珰，颈间璎珞圈，端的是环佩叮当，华贵逼人。最动人的是那张脸，肌肤欺霜赛雪，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琼鼻樱唇，顾盼之间，天然一段风流媚态，却又被那股出身大族的矜贵气度压着，并不显得轻浮，反而有种让人不敢逼视的明艳。
她微微抬着下巴，目光扫过栖龙山冰冷肃穆的宫殿，唇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优雅又疏离的笑意。周围随行的狐族，甚至一些远远围观的栖龙山妖族，眼中都流露出惊艳与敬畏。
林鹿希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握紧了手里的抹布。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简单甚至有些旧了的侍女衣裙，摸了摸头上那顶与对方珠光宝气相比、朴素得可怜的兔毛帽子，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晰的自惭形秽感，悄然爬上心头。
这就是……与蛇王陛下身份相匹配的妖族贵女吗？
接下来的几天，胡芊芊的存在感，无孔不入。
张真源依照礼节，设宴款待青丘使者。宴席虽未大肆铺张，但规格极高。林鹿希作为“贴身侍女”，按例需在殿侧侍立。她亲眼看见，胡芊芊坐在客位首席，言笑晏晏，举止得体，与张真源谈论起灵矿分布、阵法设置乃至某些上古秘闻，竟也能接得上话，虽不至于多么精深，却显见见识广博，绝非花瓶。
张真源对待她的态度，是标准的客套与疏离，礼貌周全，却无半分逾矩。但胡芊芊显然不满足于此。她的目光，如同带着小钩子，总是不经意地飘向王座上的玄色身影，话里话外，也常将话题引向两族“源远流长的友谊”和“未来更紧密合作的可能”，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宴会上的灵果美酒，香气馥郁。胡芊芊轻抿一口杯中琥珀色的灵酿，眼波流转，笑着对张真源道：“久闻栖龙山‘寒潭醉月’乃酒中绝品，今日一尝，果然名不虚传。比之我青丘的‘狐梦千年’，另有一番冷冽韵味呢。”
张真源淡淡应道：“公主喜欢便好。”
“岂止是喜欢？”胡芊芊以袖掩唇，轻笑，“这般佳酿，令人想起古籍所载‘对月独酌，亦是人生一乐’。只可惜，这般美景佳酿，若无知己共赏，终究少了几分意趣。”她说着，目光盈盈望向张真源，暗示之意几乎不加掩饰。
殿内微微一静。不少妖族都悄悄竖起了耳朵。
林鹿希站在柱子后面，手指紧紧抠着木质纹理，心脏像是被浸在了冰水里，又冷又涩。她听懂了那弦外之音。
张真源却恍若未闻，只举杯示意了一下，语气平淡无波：“公主远来是客，自当尽兴。栖龙山别的没有，酒水管够。”
四两拨千斤，将那份暧昧的邀约挡了回去。
胡芊芊笑容不变，眼底却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色。她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与旁边的长老讨论起灵矿细节，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句感慨。
宴会后，胡芊芊并未安分待在客苑。她似乎对栖龙山很感兴趣，时常“偶遇”张真源。
有时是在通往书阁的回廊，她抱着一卷据说是孤本的阵法图谱，声称有几处不解，想向“博闻强识的蛇王陛下”请教。张真源通常会指派一位精通此道的长老为她解答。
有时是在宫殿外围的花园（虽然栖龙山的花园也以耐寒的灵植为主，略显冷清），她会“恰好”在张真源散步时出现，对一株罕见的冰魄兰赞叹不已，并说起青丘暖谷中培育的各种奇花，邀请他有空前往观赏。张真源大多以“事务繁忙”推脱。
最让林鹿希心口发闷的一次，是她在凝华殿外，亲眼看到胡芊芊带着两名侍女，端着明显精心准备过的、散发着诱人甜香和灵气的点心食盒，笑意盈盈地请求觐见，说是感念蛇王款待，特意亲手做了些青丘的特色点心，请王上品尝。
那天的茶点，是林鹿希送去的。一碟她新做的、尝试了许久才成功的、形状像小蘑菇的灵豆糕。她站在殿外角落，看着胡芊芊华美的背影和那精致的食盒，再看看自己手中朴素的碟子，忽然就觉得那一个个胖乎乎的小蘑菇，丑陋得可笑。
殿内，张真源收下了胡芊芊的点心，语气疏淡地道了谢。胡芊芊并未久留，很快便出来了。经过林鹿希身边时，她脚步微顿，那双妩媚多情的眸子似是不经意地扫过林鹿希平凡的脸、简单的衣饰，以及她手中那碟平平无奇的点心，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什么也没说，翩然离去。
那眼神，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林鹿希心上。不很痛，却足够让她清晰地认识到两人之间天堑般的差距。
她只是一只侥幸得了蛇王些许“青眼”的兔子精，无家世，无修为，无美貌，甚至无甚用处。而胡芊芊，是青丘的公主，美丽，聪慧，背后是庞大的狐族势力。她能为张真源带来的，是林鹿希永远无法企及的。
连续几日，林鹿希都蔫蔫的。送茶点时总是低着头，快速放下就想走，不再像以前那样偷偷看他，也不再小声嘀咕。做的点心也失了往常的灵巧心思，恢复了最简单的式样。
张真源察觉到了她的反常。
这天，她照例送去茶水，放下就想溜。
“站住。”
平淡的声音响起，让她脚步一僵。
张真源放下手中的玉简，抬眼看向她。她今日又戴回了那顶兔毛帽子，低着头，只能看见帽顶和一小截白皙的后颈。
“过来。”
林鹿希磨磨蹭蹭地挪过去，停在矮几步远的地方。
“抬头。”
她咬了咬嘴唇，慢慢抬起头，却依旧垂着眼睫，不敢与他对视。
张真源看着她明显黯淡了许多的眼睛，和那紧紧抿着、透着一丝委屈的嘴唇，暗金色的竖瞳微微眯起。
“点心，”他忽然开口，指了指矮几上她今天送来的、只是简单切成方块的蜜露薯糕，“淡了。”
林鹿希一愣，下意识反驳：“我……我放了和以前一样多的蜜……”
“淡了。”张真源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他拿起一块，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然后看着她，“你尝不出来？”
林鹿希被他看得心虚，又觉得委屈。她当然尝得出来，今天心不在焉，确实可能糖放少了。可他以前从没这么直接挑剔过……
“对不起……我下次注意。”她闷闷地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张真源没说话，只是将那块她认为“淡了”的糕点吃完，然后端起她沏的茶，喝了一口。
“茶也涩。”他放下杯子，语气平淡地陈述。
林鹿希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他这是在嫌弃她了吗？因为有了更优雅得体、更会做点心、更会说话的青丘公主对比？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转身就想跑。
手腕却被一只微凉的手握住了。
力道不重，却足以让她动弹不得。
张真源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强忍泪意的倔强小脸。
“因为那只狐狸？”他问，声音低沉，没什么情绪，却直指核心。
林鹿希身体一颤，猛地摇头，眼泪却因为摇头的动作甩了出来：“不是！我……我没有！”
“撒谎。”他捏着她的手腕，将她拉近一步，两人之间气息可闻。他低头，盯着她湿漉漉的眼睛，“你这几天，魂不守舍，点心做得不用心，茶也沏得马虎。看见她，就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如她，嗯？”
他的话语像剥洋葱，一层层撕开她脆弱的伪装。林鹿希再也忍不住，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哽咽着：“她……她那么好看，那么厉害，还是公主……我……我什么都不是……”
张真源看着她的眼泪，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他松开她的手腕，却抬起手，用指腹有些粗粝地擦去她脸颊上的泪珠。
“好看？”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嗤意，“一副皮囊而已。”
“厉害？青丘的公主，懂得多些，有何稀奇。”
“至于公主……”他顿了顿，暗金色的竖瞳紧紧锁住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我栖龙山的王后，何时需要靠‘公主’的身份来撑场面？”
林鹿希的哭声戛然而止，睁大了泪眼朦胧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王……王后？他……他在说什么？
张真源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廓迅速蔓延开一层薄红。他别开脸，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懊恼？
“我的意思是，”他生硬地转回话题，指着那碟“淡了”的点心，“既然做了，就做好。别学那些有的没的，东施效颦。”
东施效颦？他在说她模仿胡芊芊？她哪有！
林鹿希又羞又气，却因为他那句石破天惊的“王后”而心慌意乱，脑子一片混乱，只能傻傻地看着他。
张真源被她看得不自在，松开手，转身走回座位，重新拿起玉简，冷声道：“点心重做。茶重沏。做不好，今晚就别回去了。”
这威胁毫无力度，甚至有点……幼稚。
但林鹿希的心，却像坐了一趟云霄飞车，从谷底猛地冲上了云端。那点因为胡芊芊而产生的自卑和酸涩，被他几句霸道又别扭的话，冲得七零八落。
他嫌狐狸精好看只是皮囊，嫌她懂得多不稀奇，甚至……似乎根本没把那“公主”身份放在眼里。
他刚才……是不是还说了“王后”？
虽然可能是口误，或者只是一时情急的比喻……
但林鹿希摸着滚烫的耳朵，看着那个故作镇定看玉简、耳根却红得明显的背影，忽然觉得，那只漂亮狐狸带来的所有阴霾，都烟消云散了。
她抹了抹眼泪，吸了吸鼻子，小声却坚定地应道：“是，王上。我这就去重做。”
转身走出凝华殿时，她的脚步，重新变得轻快起来。
而殿内，张真源听着那远去的、恢复了些许活力的脚步声，目光落在玉简上，却半晌没有移动。
“王后”……
这两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但奇怪的是，并不觉得排斥，反而有种……本该如此的念头。
他放下玉简，指尖轻轻敲击着冰冷的扶手。
看来，是时候让某些不识趣的“客人”，明白谁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以及……谁才是他圈定的、不容他人觊觎的“所有物”了。
青丘的狐狸？
或许，该让她“偶然”见识一下，栖龙山的蛇，是如何对待自己认定的伴侣的。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