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鹿希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回了自己那间被各种小玩意儿塞得越发温馨的小屋。门在身后“砰”地关上，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竞速。
嘴唇上那抹冰凉柔软的触感，像烙印一样，清晰得可怕。不，那不是可怕……是一种更加混乱、更加汹涌、几乎要将她吞噬的奇异感觉。她抬手，指尖颤抖地碰了碰自己的唇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清冽的水汽和一丝极淡的、属于寒潭的冷香。
他……亲了她？
虽然只是极快的一下，轻得像错觉。
可那触感，那近在咫尺的、他氤氲着水汽的眉眼，还有他捏着她下巴时那不容置疑的力道……都不是假的。
林鹿希滑坐到地上，把发烫的脸埋进膝盖。心跳依旧快得不成样子，耳根滚烫，连藏在帽子里的耳朵尖都因为充血而阵阵发麻。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让她头皮发紧。
“我能吃了你？”
他那低哑的、带着水汽和慵懒磁性的话音，又在耳边响起。
以前她觉得是威胁，是食物链的碾压。可现在……在这暧昧不明的水汽和那个猝不及防的轻触之后，这话听起来……怎么就那么不对劲呢？带着点戏谑，带着点……别的什么她不敢深想的意味。
还有那句“太甜的东西，少吃”……
她做的甜糕，和他亲她……有什么关联吗？
林鹿希把自己缩成一团，脑子乱得像被猫玩过的毛线球。羞赧、慌乱、无措、还有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甜意，交织在一起，煮成了一锅沸腾的浆糊。
她就这样魂不守舍地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下来，才浑浑噩噩地爬起来。接下来的几天，她像只真正受惊的兔子，几乎不敢靠近凝华殿方圆十丈之内。送茶点？不不不，她拜托了花妖嬷嬷，自己则躲得远远的，连每日的整理工作都恨不得找理由推掉。
张真源那边，却反常地平静。他没有再传唤她，没有对她这几日的“失踪”表示任何疑问，仿佛那天内室里发生的一切，真的只是她一场荒诞的梦。
可林鹿希知道不是。颈间的玉佩沉甸甸地贴着心口，时刻提醒着她那真实的触感和眼神。他越是这样不动声色，她心里就越是七上八下，像揣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日夜不得安宁。
这种僵持的、诡异的气氛，持续了大约四五日。就在林鹿希以为自己可能要一直这样躲下去时，老龟总管再次找到了她，带来了一个让她无法拒绝，又心惊肉跳的消息。
“王明日需前往‘玄冰洞’深处，取一株即将成熟的‘九叶寒芝’。此物性烈，采摘时需以极温和的木灵之气引导，方保完整。”老龟总管耷拉着眼皮，语气平板无波，“宫中精修木灵之道的，唯有花语嬷嬷。但嬷嬷前日修炼不慎，灵脉微损，不宜深入寒洞。”
林鹿希心里咯噔一下，有了不祥的预感。
果然，老龟总管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王吩咐，姑娘明日随行。你虽修为浅薄，但身为草木精灵（再次强行关联），本源木气纯净温和，或可一用。”
用她去引导采摘九叶寒芝？林鹿希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那可是玄冰洞深处！比寒潭更冷、更危险的地方！她这点微末道行，进去别说帮忙，能不能自己走出来都是问题！
“我……我不行的……”她连连摆手，声音都带了哭腔，“我什么都不懂，肯定会搞砸……”
“王说，”老龟总管打断她，慢吞吞地重复，“姑娘的木气，够纯。”
这话听着像是肯定，可林鹿希却觉得更像是某种不容置疑的命令，以及……一个借口。
一个把她再次拉到他身边的借口。
拒绝是不可能的。林鹿希一夜辗转反侧，第二天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被一名女亲卫领着，来到了玄冰洞入口。
那是在栖龙山主峰背面，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还未靠近，刺骨的寒气就已扑面而来，比凝华殿的寒玉榻冷了何止十倍。洞口凝结着厚厚的、不知存在了多少万年的幽蓝色玄冰，光滑如镜，倒映着惨淡的天光。
张真源已经到了。他今日换了一身更利落的窄袖玄衣，长发高束，以墨玉冠固定，显得身形愈发挺拔修长。他正负手立在洞前，看着那深不见底的幽暗，侧脸线条在玄冰的映照下，冷硬如石刻。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林鹿希有些苍白的脸上和那掩饰不住的紧张神情，暗金色的竖瞳几不可察地眯了一下。
“怕？”他问，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林鹿希咬着嘴唇，诚实地点了点头。这次是真的怕，怕这冰洞，也怕……他接下来可能的举动。
张真源没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递到她面前。
林鹿希茫然地看着他骨节分明、肤色苍白的手。
“手。”他言简意赅。
林鹿希迟疑地，将自己微微发凉、还有些颤抖的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比她大得多，掌心并不温暖，甚至带着比洞口更甚的寒意，但握上来时，力道却稳得惊人，瞬间包裹住了她的冰冷和颤抖。
“跟紧。”他只说了两个字，便牵着她，转身踏入了玄冰洞。
林鹿希被他拉着，身不由己地跟进。踏入洞口的瞬间，极致的寒冷如同无数细密的冰针，从四面八方刺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往他身边缩了缩。
张真源握着她手的力道，似乎紧了一分。一股比他掌心温度更冰冷、却醇厚绵长的妖力，顺着相握的手，缓缓渡入她体内。那妖力并不温暖，却奇异地在她经脉中流转，形成一层薄薄的、无形的屏障，将外界绝大部分的酷寒都隔绝开来。虽然依旧冷，但已是她能承受的范围。
洞内并非一片漆黑。洞壁上凝结着各种形态的玄冰，有些内部仿佛封存着远古的微光，散发出幽蓝、莹白或淡紫的朦胧光晕，将曲折深邃的冰洞映照得光怪陆离，宛如水晶迷宫。脚下是光滑坚硬的冰面，走起来需格外小心。
张真源走得不快，但步伐稳健。他牵着她的手，目不斜视，似乎对洞中路径极为熟悉。林鹿希被他牵着，亦步亦趋，大部分注意力都用在对抗寒冷和小心脚下，最初的恐惧倒是被分散了不少。只是手被他牢牢握着，那冰冷的触感和沉稳的力道，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两人此刻的亲密。
不知走了多久，洞内寒气越来越重，光线也越发幽暗。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冰窟，窟顶垂下无数尖锐的冰棱，地面中央，有一小片不起眼的、被更幽深的玄冰环绕的区域。那里，静静生长着一株植物。
那植物只有半尺来高，通体晶莹如冰雕，共有九片狭长的叶子，每片叶子都呈现出不同的幽蓝色泽，从浅到深，脉络清晰如星图。叶片中心，托着一颗珍珠大小、散发着柔和月白色光晕的灵芝状物体，正是即将成熟的九叶寒芝。它静静立在那里，仿佛与周遭万古寒冰融为一体，却又散发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纯净到极致的寒冽灵气。
张真源停下脚步，松开了牵着林鹿希的手。
“在这里等着。”他低声道，目光落在那株寒芝上，神情专注。
林鹿希点点头，往后退了一小步，紧贴着冰壁，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张真源走到寒芝前约一丈处，便不再靠近。他盘膝坐下，双手结出一个复杂玄奥的印诀。顿时，他周身寒气大盛，比冰窟内的温度更低，丝丝缕缕的暗蓝色妖力如同活物般蔓延而出，极其小心地、缓慢地靠近那株寒芝，将其包裹，却又不敢真正触碰。
他在用自己的本源妖力，模拟出最适合寒芝生长的环境，并引导其最后一丝生机成熟。
这个过程显然并不轻松。林鹿希看到他额角渐渐沁出细密的汗珠，但转瞬便被冻结成冰晶。他苍白的面色在幽蓝冰光映照下，几乎透明，唯有那双暗金色的竖瞳，亮得惊人，死死锁着寒芝核心那点月白光晕。
时间一点点流逝。冰窟内寂静得只能听到自己心脏的跳动和血液流动的声音。林鹿希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张真源，看着他专注而冷肃的侧脸，看着他结印的、稳定却仿佛承受着巨大压力的手指，心口那处，忽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不是害怕，不是紧张，而是一种……酸涩的柔软，和想要靠近的冲动。
就在那月白光晕骤然一盛、达到顶点的刹那，张真源低喝一声：“就是现在！”
林鹿希一个激灵，不及多想，几乎是本能地催动起自己那点微薄的、属于草木精灵的、最纯粹温和的本源木灵之气。一丝淡绿色的、几乎看不见的柔和光芒，从她指尖溢出，颤巍巍地，朝着那株寒芝飘去。
她的木气太弱，在如此浓郁的寒冰环境中，如同风中残烛。但那一点纯净温和的气息，却恰恰是此刻彻底成熟的寒芝最需要的、最后一丝“生机”牵引。
淡绿光芒触碰到张真源暗蓝色妖力包裹的寒芝外围。没有排斥，反而像水滴融入海洋，极其温顺地、被引导着，渗入寒芝最核心的月白光晕之中。
光晕微微一荡，随即彻底内敛。整株九叶寒芝，那惊心动魄的灵气瞬间收敛，仿佛从一件绝世瑰宝，变成了一株安静的、只是格外晶莹的植物。
成功了！
张真源手指疾点，暗蓝妖力化作一只小巧的光手，小心翼翼地将那株不再散发强烈波动的寒芝连根带起，收入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布满保温符文的寒玉盒中。
盒盖合拢的轻响，在寂静的冰窟内格外清晰。
张真源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在空中凝成一道白雾。他收起玉盒，站起身，转向林鹿希。
林鹿希还保持着刚才催动木气的姿势，指尖那点淡绿光芒早已消散，脸上还带着点未褪去的紧张和茫然。见他看来，她下意识地缩了缩手指。
张真源走到她面前，冰窟内幽暗的光线让他高大的身影几乎完全笼罩住她。他低头，看着她因为消耗了一点本源木气而略显疲惫、却依旧睁得圆溜溜的眼睛。
“做得不错。”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力竭后的微哑，却异常清晰。
林鹿希怔住了。他……夸她了？这是她来到栖龙山后，第一次听到他如此明确的、正面的肯定。
心底那股酸涩的柔软瞬间决堤，混合着完成任务后的松懈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鼻子一酸，眼圈就红了。
张真源看着她瞬间泛红的眼眶和微微颤抖的嘴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伸出手，不是像之前那样捏下巴或握手，而是用指尖，极轻地拂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一点湿意。
动作很轻，很缓，带着冰晶融化般的微凉。
“哭什么。”他低声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少了往日的冰冷。
林鹿希吸了吸鼻子，想忍住，眼泪却掉得更凶了。她也说不清为什么哭，是后怕？是激动？还是因为他这难得的、近乎温柔的触碰？
张真源看着她啪嗒啪嗒掉眼泪的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林鹿希彻底忘记哭泣的事。
他抬起手臂，将她轻轻揽入了怀中。
不是拥抱，更像是一种庇护的姿势。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背，将她带向自己冰冷的胸膛。玄衣的布料带着寒气，贴着她温热的脸颊。
林鹿希整个人都僵住了，连眼泪都忘了流，耳朵里嗡嗡作响，只能感觉到他胸膛下平稳有力的心跳，和周身那将她密密包裹的、清冽又危险的气息。
他的下巴，似乎极轻地、在她发顶戴着的兔毛帽子上蹭了一下。
“冷吗？”他问，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带着胸腔的震动。
林鹿希说不出话，只能在他怀里，极小幅度地摇了摇头。其实还是冷的，冰窟的寒气无孔不入。但被他这样抱着，那点冷，似乎也变得无关紧要了。
张真源没再说话，只是这样静静地拥着她。冰窟内万古寂静，只有彼此交织的呼吸和心跳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手臂，低头看着她。
林鹿希脸颊滚烫，眼神躲闪，根本不敢与他对视。
张真源也没强迫她，只是重新牵起她的手，握在掌心。
“走了。”他语气恢复平淡，仿佛刚才那个短暂的拥抱从未发生。
但牵着她的力道，却比来时，更紧，更稳。
林鹿希被他牵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往回走。来时的恐惧和紧张早已烟消云散，心里只剩下被他大手包裹的安稳，和那股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甜蜜又慌乱的热潮。
玄冰洞的寒气依旧刺骨，幽蓝的冰光依旧诡谲。
但这条出去的路，因为身边多了一个人，紧握着手，仿佛也变得……不再那么漫长和可怕了。
有些话，或许不必急于宣之于口。
有些关系，早已在一次次无声的守护、笨拙的靠近、和此刻冰窟中这一个突如其来的拥抱里，尘埃落定，水到渠成。
栖龙山蛇王张真源，和他那只胆小却勇敢、总是能挠到他心尖最软处的小兔子林鹿希。
在一起？
他们早已在彼此独一无二的领域里，紧紧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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