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逐水神君已经伏诛,主上怎么还不回来?”
荀婆婆一日日掐算着日子,心跳的厉害,总觉得有什么不祥的事情就要发生了。
夜色已深,她替廊下那盏长明灯添了油,昏黄的光晕开一小团暖色。
小兔子蜷在旧衣堆成的窝里,睡得正沉,绒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在月光下泛着银亮的微光。
忽然,她被一只冰凉颤抖,带着血腥气的手从温暖的织物中挖了出来。
“皎月……”
那声音嘶哑破碎,温热的液体大颗大颗砸在她额头上,顺着绒毛滑落,浸得她心中一片咸涩。
她惊慌地蹬动后腿,却什么也没踹到,合起来的房门微微颤动。
皎月猛地惊醒。
月光透过窗棂,一些零碎的画面,陌生的词汇,另一个世界的种种像退潮后显露的礁石,逐渐清晰。
她想起来了。
不止是这一世作为兔子的懵懂,还有更久以前,她是苏小小啊。
记忆的复苏带来一阵眩晕的清明。
她环顾这间被纪伯宰布置得精致温暖的屋子,胸口闷痛。
他待她那样好,好到让她不舍,可正因如此,她才更该离开。
“他很久没回来了,定是和明意在一起吧?那样光明磊落,灵力强大,能与他并肩而战的仙子,才是他命里该有的人。”
而她呢?一个记忆残缺、连人形都没有的异世魂魄,凭什么打乱他既定的轨迹?
“留下,有什么用?”她问自己,答案是一片沉默的酸楚。
就在此时,一道无法分辨来源、仿佛自宇宙深处传来的声音,直接响彻她的灵魂:
“皎月,你决定了吗?”
那声音恢宏而漠然,如同星空本身在发问。
皎月闭了闭眼,将最后一点不舍狠狠压入心底最深处。
“是。”
“不再等等?”
“不了。”她甚至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比哭更脆弱,“如今这般结局,不正是您乐见的么?我这个天外来客离开,让此世真正的有缘人各归其位……我算什么人物,呵呵,早就该离开了……”
长久的静默中,星雾从窗外翻涌进来。
终于,那声音再度响起,依旧无波无澜:
“如你所愿。”
……
“皎月,今日的晨露糕蒸得格外软和,快起来尝尝婆婆的手艺—”
荀婆婆推开房门,话说到一半便顿住了。
往日这时辰,小家伙早该蹦跳着来蹭她的裙角了。
屋内静得出奇。
她走到窝边,轻声唤:“皎月?”
没有动静。
不详的预感成真,荀婆婆颤抖着手伸出,冰冷、僵硬,不再是记忆中温暖绵软,带着生机微颤的小身体。
荀婆婆僵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哽咽,才从她喉间逸出。
……
“小小!苏小小!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
尖锐的呼喊穿透耳膜,苏小小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又陌生的宿舍天花板,和室友采薇放大到变形的,写满焦急的脸。
“你睡了一天两夜!我怎么摇都摇不醒,差点去叫救护车!校医看了却说你就是睡着了……哪有这样睡觉的!”采薇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气得直戳她额头。
小小怔怔地望着她。
“我……”她开口,嗓子干涩得发疼,“可能就是……太累了吧。别担心。”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却觉得脸上的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
辅导员准了她几天假,小小整日躺在宿舍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那些属于皎月的记忆并未消失,反而清晰得令人心慌,他指尖的温度,他低沉的呢喃,月辉石淡淡的清甜,海边带着咸涩的风,那些沉重的眼泪……
她试图用正常生活覆盖它们,按时上课,机械地咀嚼饭菜,被采薇拉着逛街,甚至第一次踏进酒吧,在震耳的音乐里小口啜饮冒着气泡的碳酸饮料。
可喧嚣褪去后,那片无归海的寂静,总是更汹涌地漫上来。
直到这晚,她再度坠入梦境。
不再是回忆的碎片,而是从未见过的、极其恐怖的画面。
少年躺在一片污浊的泥泞里,气息微弱,他的双颊深深凹陷,面色青灰,嘴唇是骇人的黑紫色。
原本漂亮上挑的眼眸蒙着一层浑浊的死气,目光涣散,破烂的衣衫下蛛网般狰狞的暗红色毒痕爬满全身,有些地方甚至溃烂流脓。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猛地侧头,吐出一大口黑红的血,夹杂着细碎的内脏组织。
血仿佛怎么流也流不尽,汩汩地从他嘴角涌出,浸透身下的污泥。
他的怀里,紧紧搂着一团几乎辨不出原形的、肮脏瘦小的东西。皮毛秃一块烂一块,能清晰看到皮下凸起的嶙峋骨架比记忆中皎月最糟糕的样子还要凄惨十倍。
一人一兔,如同被遗弃在垃圾堆里渐渐腐烂的残骸。
“皎月……对不住……”纪伯宰的声音混着血沫,含混不清,“我不该……抓住你的……”
怀里那团小小的黑影极其微弱地动了动耳朵尖,随即,彻底瘫软下去。
“对……不……起……”
他最后的目光,死死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瞳孔放大,里面盛满的无边悔恨与绝望,几乎要凝成实质,穿透梦境的壁垒。
“嗬——”
小小从床上弹坐起来,冷汗浸透睡衣,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
脸上冰凉一片,她抬手一抹,满掌泪水。
纪伯宰死了?
这怎么可能?
“那不是这一世。”
那道恢宏的声音,再次直接在她脑海响起。
“你到底是谁?”小小抱着剧痛的头,厉声质问。
“吾乃心宿星主。现在,你该想起来了,皎月,你最初为何而来,又究竟付出了什么代价。”
话音落下的刹那,磅礴的信息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她记忆中的一道屏障!
第一世。
拥有旺盛好奇心与微弱灵脉的小兔子皎月,与在沉渊挣扎求存的少年纪伯宰,相依为命。
直到有一天她看着他毒发,看着他气息一点点微弱下去,那双总是含着笑意或狠厉的眼睛,渐渐失去神采。
小兔子试图把灵力渡给他,却只是杯水车薪。
“皎月……对不起……我不该抓住你的……”
不!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我不该介入你的人生!
绝望之中,她仰头望向沉渊永远灰暗的天空,发出祈求,
“救他!求您救救他!用什么换都可以——我的灵脉、我的元神、我的情感、我的一切,只要他能活下来……哪怕我们从此相见不相知!”
星辉,在那一刻穿透沉渊永恒的阴霾,落在她身上。
契约成立。
时间不停倒退,如同被一只手操纵着退到她初到这个世界的时候。
她所有的记忆也随着消失,之后是前世的记忆,人类的情感,元神,灵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