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缘

“师父。”

“皎月她其实……原本是有灵脉的。”

博语岚猛地抬起头，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锁住她四肢的玄铁链因这剧烈的动作哗啦作响。

纪伯宰就站在她面前，离得很近，诡异的纹路爬满眼角眉梢，映得他那张本就俊美到邪气的面容，此刻更像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恶魔。

“你是不是一直以为，是你救了我？其实如果不是皎月，我早就烂在沉渊最肮脏的泥泞里，我体内的灵脉，根本不是离恨天催生的……”

纪伯宰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更难看的弧度，声音很轻。

“你们这些人啊……总是来得迟。”

博语岚被他话语中庞大的信息量冲击得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狠狠撞上冰冷潮湿的石壁，才勉强撑住发软的身体。

“你早就、早就知道你的身世？”

“知道啊，”纪伯宰歪了歪头，“我生来就有宿慧，你们做的一切我都知道……”

君后因为他没有灵脉，所以换了博语岚姐姐的女儿当自己的孩子，博语岚又因为仇恨将他抛弃在荒野里，还有博语岚其实一眼就认出了明意是她的外甥女。

女人沿着粗糙的石壁缓缓滑坐在地，溅起一小片污浊的水渍。

原来他都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纪伯宰似乎答非所问：“我试过无数遍，用能想到的所有办法，把那根不属于我的灵脉，从我骨头里血肉里挖出来还给她。”

“可是不行啊……它就像长在了我的命里，烙在了我的魂上！割得皮开肉绽，割得鲜血淋漓，割到看见白骨，它还是纹丝不动，仿佛告诉我，这白来的东西，早就成了我的一部分，哈哈……哈哈哈……”

“师父，我对你言听计从，拼命去完成您交代的每一件事，”他向前一步，阴影完全笼罩了跌坐的博语岚，“不过是在赌，赌你这六境第一的博氏医仙偌大的名头下，或许真的藏着那么一星半点逆天改命、补全残缺的法子，能让她重新获得灵脉。”

皎月！博语岚死死咬住牙，如今这局面全都是因为皎月。

纪伯宰蹲下身，与博语岚视线平齐。

“可你呢？”他轻轻地问，语气却锋利如刀，“你骗了我。幸好我从未信任过你，我早就派不休，循着你话中漏洞前往苍梧丘，在浮月帮助下拿到狐族的上古秘典，发现那个秘法原来叫做补天诀。你让我差点就亲手把皎月推进那万劫不复的深渊绝境！”

博语岚脸色灰败，嘴唇剧烈颤抖：“不……伯宰，不是你想的那样！星魂诀是唯一能引导星辰本源……”

“引导去做什么？”纪伯宰厉声打断她，眼中最后一点理智的火光彻底熄灭，只剩下疯狂燃烧的毁灭欲，“补全九重天日渐枯竭的灵之源，对吗？皎月她是你们卜算推演了千年才找到的，唯一能补天的天定之人，对吗？”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博语岚。

“你们需要的，是一把钥匙，一个祭品，一份足够纯粹、足够庞大的星之源，去填满这个破烂世界越来越大的窟窿，维系你们这些人上人的修炼，去延续你们高高在上的统治！”

他仰起头，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地牢里污浊腥臭的空气，再睁开时，眸底已是一片纯粹、冰冷的漆黑，再无半点属于人的情感。

“既然这灵之源，你们觉得不够用，需要靠吞噬皎月这样的存在来弥补……”

“那我便成全你们。”

“重启上古吞天阵，彻底抽空这六境根基，让这世间，从此再无灵之源。”

博语岚彻底瘫坐在冰冷刺骨的地面上，仰望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徒弟，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滚烫的烙铁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无尽的冰冷绝望，顺着脊椎爬满全身。

是她错了……

是她低估了皎月的定位，她一直都没明白，在纪伯宰与皎月之间，不是皎月需要纪伯宰，而是纪伯宰离不开皎月。

能阻止他的，或许只有皎月了……

明意也想到了，她和二十七逃出尧光山重重封锁，两人不约而同向着无归海而去。

“纪伯宰唯一不会伤害的就是皎月，只要她在，我不相信纪伯宰会启动吞天阵，不然阵法会将皎月刚刚恢复的元神摧毁的。”

明意心有余悸，对纪伯宰这个疯子简直是怕了。

“爹也被关在了地牢里，听说尧光神君已经被他软禁，只能去找皎月，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两人踉跄落地，二十七便急切地朝屋内喊：‘皎月！荀婆婆！

没有雪白的身影蹦跳而来。

没有荀婆婆负责任地拦路。

只有堂屋正中的桌案上，静静立着一个崭新的、小小的牌位。上面刻着：

皎月。

明意怔怔地望着那块冰冷的木牌，心中只有一句话。

“这下……全完了。”

……

“皎月。”

这一次，星主的声音似乎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凝重。

“他快彻底疯了。”星主没有说名字，但小小瞬间明了，是纪伯宰。

“他想重启上古禁阵吞天，彻底断了世界福泽的源头。”

“为何……告诉我这些？”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在脑海里回应。

星主的声音透着一股无奈，“我未曾料到他对你的执念深到这种地步。”

“救救那个世界，也救救纪伯宰吧，皎月。我会用星辰本源为你塑造人身，一切去留皆由你来定。

他真的会毁灭一切，包括他自己。

小小不敢想如果他知道小兔子已经死了……

“我……” 她闭上眼，两世的记忆奔涌交织，最终下定了决心，“我去！”

刹那间，她感觉自己化作一缕轻盈的意识，投入一片无垠的璀璨星海。浩瀚的星辰之力温柔地包裹住她，依照她灵魂最深的印记，开始编织、构筑。

她能感受到身体在凝聚，感受到胸腔中心脏的搏动，每一次跳动，都似乎与遥远彼方另一颗疯狂的心脏隐隐共鸣。

“去吧。” 星主最后的声音如风消散，“你们今生的缘分，前生早已注定。”

纪伯宰周身弥漫着实质般的黑红气旋，那些妖异纹路已爬满他裸露的皮肤，闪烁着不祥的光，他仰着头，双手正结着一个古老复杂印诀。

所有想要阻止他的人都已经无能为力，只能绝望的看着巨大的漩涡出现在尧光山上空。

“纪伯宰，不要。”

“纪伯宰！”

她的声音有些陌生，清亮，带着一丝颤抖，却该死的让纪伯宰结印的手指，倏然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