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周平开始了一种规律而沉默的往返。他隔一两天总会去一次,时间不定。
她的状态起伏不定,像风中残烛,明灭难测。
坏的时候,昏睡是常态,意识仿佛沉入了最深的海底,连周平坐在旁边低声唤她“圆圆”,她也只是睫毛极其微弱地颤动一下,如同濒死的蝶翼。
那时,周平便只是安静地守着,或者拿起左青后来送来的那些神话典籍。
陈夫子调配的温和中药日日不断,配合着精密的仪器辅助治疗,脸颊偶尔会褪去一些骇人的苍白,透出一丝极淡的血色,像是白玉上偶然映出的霞光。
手指的力气也似乎恢复了一点点,至少她能自己握住特制轻巧的杯子了,虽然手指依旧握住杯子的动作缓慢而吃力,仿佛举起千钧重物。
她的话依然少得可怜。大多数时候是单字,或者像那次一样,模糊地叫一声“平”。
但周平渐渐学会从她极其细微的变化捕捉到一点点她的情绪或需求——那是比语言更直接、也更脆弱的信号。
叶梵等人偶尔会来看她,都刻意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和春风化雨般的温和,只是像寻常长辈一样,问问冷暖,一些无关紧要的趣事,或者只是安静地坐一会儿,留下一些精心挑选的、不会出错的礼物。
左青来得稍勤一些,除了日常用品,他陆陆续续送来过一些东西:
几本装帧精美、涵盖不同神系神话传说的典籍;一套质地柔软、颜色素净的居家服;还有一只毛茸茸的、巴掌大小的白色小猫玩偶,眼睛是两颗晶莹的蓝玻璃珠,憨态可掬。
对于前面那些,素清盈的反应一如既往的平淡,目光掠过,便再无波澜。唯独对那只白色小猫玩偶,她第一次表现出了一点“不同”。
那天周平来的时候,正好看见那只小猫玩偶被放在她膝头的毯子上。她低着头,看了它很久,久到周平以为她又陷入了那种空茫的出神状态。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抬手,伸出食指,用指尖最柔软的部分,很轻、很轻地碰了碰小猫玩偶软绒绒的耳朵。
一下,两下。
动作小心翼翼,带着一种近乎探究的专注。碰完之后,她也没有移开目光,依旧安静地看着那只玩偶,看了很久。
周平站在不远处,屏住了呼吸。那一刻,他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莫名地软了一下,泛起细微的酸胀。
他想起她刚被救回、昏迷不醒时,他总觉得她像月光化作的人,或是一碰即碎的琉璃娃娃,美丽,遥远,非人间所有。
但现在,这只毛茸茸的、毫无攻击性的小玩偶,和她那极其轻柔的触碰,让她身上似乎透出了一点点属于“素清盈”这个十六岁女孩的、极其微弱的生气。那生气如此稀薄,却如此真实。
冬天越来越深,雪下了一场又一场,将城市反复覆盖成一片纯净的银白。寒冷似乎能凝固时间,也让一切变化显得更加缓慢而深刻。
这天下午,周平裹着一身寒气来到总部顶层时,陈夫子正坐在客厅的沙发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什么难题。见到周平,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
周平脱下带着寒意的外套,轻轻挂好,走到陈夫子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目光下意识地先投向窗边,素清盈安静的看着雪。
“精神力的恢复,比我们预期要快不少。”陈夫子压低声音对周平道,眼神里并无太多喜悦,反而沉淀着更深的凝重。
“混元天道代理人的根基,果然非同凡响。自我修复的本能,远超常人。”他顿了顿,目光也投向窗边的背影,叹了口气,“只是……”
“只是什么?”周平的心提了起来。陈夫子语气里的凝重,让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情感与认知的滞涩,依旧严重,甚至……看不出明显改善的迹象。”
陈夫子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困惑与担忧,“身体在药物的调理和自身根基作用下,确实在一点点好转。
但灵魂的某一部分,或者说,感知与情绪的核心区域,似乎……被一种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在长期极端的环境下,为了自我保护而彻底沉睡了。
这不完全是心理创伤后的封闭,更像是一种……触及法则层面的自我保护机制被过度触发后,留下的顽固后遗症,这些常人最基础的情感反馈,在她这里像是被一层坚冰隔绝了。”
周平听懂了核心意思:她的“感受”能力,出了问题。
“有办法吗?”周平问,声音有些干涩。
陈夫子缓缓摇头,神色沉重:“难。非药石可医,非寻常心理疏导可解。或许需要某个意想不到的契机去打破那层坚冰,或许需要漫长的时间让温暖一点点渗透,或许……”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周平明白那未竟之言——或许需要她自身属于“混元天道”的力量进一步复苏,自行冲破那层屏障。
但那样一来,苏醒的会是“素清盈”这个人格的情感,还是属于至高法则的、非人的“意志”?谁也无法预料。
陈夫子又叮嘱了几句关于她饮食起居、复健按摩的注意事项,便收起笔记,起身离开了。临走前,他拍了拍周平的肩膀,眼神复杂,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叹息。
套间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中央空调的风声轻柔,窗外是铅灰色的天空。周平走到窗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站在素清盈的轮椅旁,和她一起望着窗外阴沉的景色。
“圆圆。”他叫了一声,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素清盈缓缓转过头,看向他。她的眼神依旧空茫,但周平能感觉到,她的注意力确实放在了他身上。
周平从随身的帆布挎包里,拿出一个用干净油纸仔细包着的东西。
他小心地打开油纸,里面是两块还带着微微温热的米糕“三舅做的……尝尝看?”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些,尽管心跳有些快。
素清盈的目光落在米糕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她伸出手。她的手依旧纤细苍白,但动作比之前稳定了一些,不再有明显的颤抖。
她接过了周平递过来的那块米糕,却没有立刻送到嘴边,只是拿在手里,仿佛在通过触感确认这件陌生事物的存在。
“甜的。”周平补充道,自己也拿起另一块,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咀嚼,做出示范。
素清盈看着他,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那块完整的米糕,仿佛在进行一场漫长的、无声的思考。
迟疑了很久,她才极其缓慢地,将米糕凑到苍白的唇边,张开嘴,极小地咬了一口。
她咀嚼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调动所有残存的感知,去分辨、去理解口腔里这种陌生的触感和味道。咽下那一小口后,她抬起眼,看向周平。
周平紧张地看着她,屏住呼吸:“怎么样?”
素清盈没有说话,她只是又低下头,看着米糕上那个小小的、自己咬出的缺口,看了很久,眼神专注得仿佛在研究什么深奥的谜题。
然后,她再次抬起手,又咬了一小口。
这一次,周平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在她咽下第二口米糕,重新抬起眼帘的瞬间,他似乎看到,她那双总是空茫如古井的墨玉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形容的波动。
那不是情绪,更像是一种对“味道”本身的、纯粹的感知确认。
淡到稍纵即逝,仿佛阳光下的肥皂泡,一碰就碎,但周平确信自己捕捉到了那瞬间的微光。
他想起,她苏醒后,主动说出的第一个清晰的词,是“回家”。第二个,是“雪”。
家与雪。一个代表人间最渴望的归属与温暖,一个代表覆盖一切、纯净却也寒冷的自然造物。
而现在,她尝试了“甜”。
这是否意味着,那层隔绝情感的坚冰之下,某些更基础、更原始的感知,正在极其缓慢地苏醒?
就像被厚雪覆盖的土地深处,或许还有一粒种子,在耐心等待春天的温度。
周平没有追问,也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喜。他只是看着她小口小口、极其缓慢地吃完了一整块米糕,然后接过她手中剩下的油纸,连同自己没吃完的那半块一起包好。
“下次,再给你带。”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对她说的,又像是对自己的一种承诺。
素清盈没有回应,她的目光已经重新投向了窗外。她的侧脸在窗外透进来的天光里,依旧苍白,依旧美丽得令人屏息,依旧笼罩着那种挥之不去的、神性的颓然脆弱。
但周平觉得,那苍白的脸颊边,仿佛因为刚刚吃过温热的米糕,而染上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极其微弱的暖色。
很淡,但确实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