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底的深冬,雪下得越发绵密,也越发酷寒。天空总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将阳光滤成苍白无力的光晕。
守夜人总部医疗区的特殊套间里,却始终保持着恒定的温暖,隔绝了外界的凛冽。
素清盈的身体,在陈夫子精心的调理和那超乎常理的、属于“混元天道代理人”根基的自我修复能力作用下,以极其缓慢、却几不可察的速度好转着。
新添的伤口早已愈合,只留下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痕迹;而一些陈旧的、深及骨髓的损伤,也在一点点被抚平。
她依旧苍白,依旧纤细得仿佛能被风吹走,但脸颊上偶尔会浮现出极淡的血色,不再是那种全然透明的、琉璃般的易碎感。
她清醒的时间在缓慢增加,虽然大多数时候仍是安静的,眼神空茫地望着某处,或是抱着左青送来的那只白色小猫玩偶,指尖无意识地、一遍遍梳理着玩偶软绒绒的耳朵,仿佛那是连接她与外界某个温暖触点的唯一通道。
周平来的频率依旧规律。她的话依然少,但偶尔会在他离开时,模糊地吐出那个单字:“平。”每一次,都让周平心跳漏掉半拍,耳根发热,却又在心底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甸甸的暖意。
他以为日子会这样缓慢而平静地流淌下去,像窗外无声堆积的雪,一层层覆盖,将过去的伤痕与未来的莫测都暂时掩埋。
然而,在总司令叶梵的办公室里,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厚重的实木办公桌上,摊开着数份加密档案和情报分析报告。
叶梵坐在宽大的椅子里,背脊挺直如松,但眉宇间凝聚着化不开的沉重与冰冷。左青站在他对面,同样面色肃然,眼底压抑着怒火。
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只有窗外呼啸的风雪声,隐约透过隔音良好的玻璃传进来。
良久,叶梵缓缓合上手中最后一份报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抬起眼,那双惯常沉稳如渊的眼眸深处,此刻闪过一丝凛冽如刀的冷意与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杀意,但被他用总司令生涯锤炼出的钢铁意志硬生生压了回去,只余下冰封般的寒意。
“查了两个月,就这些?”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目前能追溯到的最确凿记录,只有这些。”左青的声音也有些干涩,“素清盈,出生于上京,父母不详,襁褓中被遗弃在‘晨曦’孤儿院门口。档案记录清晰,直到她五岁那年。”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继续道:“五岁那年,晨曦孤儿院发生特大火灾,死伤惨重。
几乎在同一时间,那片区域监测到异常精神力波动,后确认为一只具有‘记忆模糊’特性的海境‘神秘’作祟。
当时的上京市守夜人小队,由王晴总司令直辖,陈牧野、邵平歌、袁罡等人带队,及时介入,扑灭大火,清除‘神秘’,事件被定性为‘神秘’引发的意外灾难,归档处理。”
叶梵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上京,大夏首都,守夜人总部眼皮子底下!当年的事件报告他调阅过,处理得干净利落,结论清晰。
可现在回头再看,处处透着蹊跷!一只恰好具有“记忆模糊”特性的海境“神秘”,一场足以抹去大量痕迹的大火……巧合得令人心寒。
“现在几乎可以断定,”左青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压抑的愤怒,“那场大火和那只‘神秘’,都是古神教会的手笔!
他们的目标,很可能就是当时年仅五岁、刚刚被混元天道选中的素清盈!他们用这种方式,抹去了她的过去,掩盖了掳走她的痕迹!”
五岁。一个孩子记忆尚未牢固的年纪。一场大火,一只能模糊记忆的“神秘”,足以将她的存在从正常世界的轨迹中彻底擦除。
从此,“素清盈”这个名字,连同她作为普通孩童的一切可能,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里。
取而代之的,是古神教会暗无天日的地牢,是长达十一年的囚禁、研究、折磨,是试图将她扭曲成针对大夏的、最致命武器的疯狂计划。
“混元天道……”叶梵缓缓吐出这四个字,每一个音节都重若千钧。这凌驾于众神之上的至高法则,其代理人的身份,对素清盈而言,不是恩赐,是从懵懂时期就降临的、最残酷的诅咒。
这重量,不仅压在她稚嫩的肩头,也压在得知真相的每一个守夜人高层心头。古神教会想掌控她,掌控不了,便想毁掉她,至少绝不能让她落入守夜人手中。
十个月前,若非周平那孩子因缘际会闯入,若非他拥有“剑圣”的实力和那份近乎本能的善念,将她从地狱带回……后果不堪设想。
叶梵的眼前,仿佛又浮现出两个月前,在那间温暖的办公室里,轮椅上的少女用空茫的眼神看着他,轻轻吐出的那个模糊音节:“……jiu。”
不是“九岁”,不是“九年”,而是“久”。
久到时间对她失去了意义,久到黑暗成为常态,久到连“痛苦”都可能被漫长的时光磨成了麻木。
可就是在这样无尽的“久”里,她竟然奇迹般地保持了自我意识的清醒,没有崩溃,没有沦为仇恨的傀儡,甚至……还残存着那种近乎本能的、去安抚他人的温柔。
这究竟是混元天道赋予代理人的、超越常人的坚韧心性?还是……这本身就是混元天道选择她的原因?因为她灵魂深处,有着连漫长黑暗都无法彻底磨灭的某种特质?
叶梵想起那份关于她反杀古神教会海境“信徒”的现场报告。
在那种濒临绝境、身体和精神都遭受重创的情况下,她竟然能爆发出近乎人类天花板级别的力量,一击抹杀对手,代价是自身精神力几乎彻底枯竭。
如果……如果她没有遭遇这一切,如果她在正常的环境下长大,接受引导,开发潜能……以混元天道代理人的根基,她本该是何等耀眼的存在?克莱因境巅峰?人类天花板?
她本该能将那至高神墟运用得出神入化,成为守护大夏的另一根擎天巨柱,而非像现在这样,连精神力都恢复得如此艰难,身体孱弱如风中残烛。
他的思绪不由得飘向另外两位神明代理人。
夏思萌,“凤凰”小队队长,智慧女神雅典娜的代理人。明艳如火,智计超群,带领着特殊小队活跃在战线。
王面,“假面”小队队长,时间之神克洛诺斯的代理人。温和沉稳,谋定后动,是令人信赖的伙伴与指挥官。
他们都只比素清盈大几岁,如今正是意气风发、挥斥方遒的年纪。
还有周平。那孩子并非神明代理人,却以凡人之躯,十五岁便登临人类天花板之境,代号“剑圣”。
他善良,纯粹,甚至有些社恐和笨拙,却有着最坚韧的心。是他将素清盈从深渊带回,也是他这近一年来,沉默却固执地陪伴在她身边。
叶梵的目光落在窗外纷飞的大雪上,眼神深邃。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定:“年关,找个合适的时间,安排思萌和王面,以私人身份,来见见清盈。”
左青微微一愣:“司令,这……”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叶梵打断他,“双刃剑。让她看到同龄的、同样身为神明代理人的同伴是何等风采,可能会刺激她,让她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处境何等不堪。
但也可能……是一线生机。一丝连接外界的纽带,一点‘同类’的参照。她不能永远活在我们和周平小心翼翼构建的真空里。她需要看到,身为‘代理人’,除了背负的重量,也可以有另一种活法。”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而且,必须让周平在场。那孩子……有权利知道真相。他也是清盈目前唯一愿意稍微靠近、有所回应的‘锚点’。有他在,或许能缓冲一些可能的不适。”
左青沉默片刻,重重点头:“我明白了。我会安排妥当,确保会面低调、安全。”
叶梵挥了挥手,左青无声地退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后,叶梵独自坐在宽大的椅子里,久久未动。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将天地染成一片苍茫的纯白,却也掩盖了其下所有的沟壑与伤痕。
他拿起桌上素清盈最新的医疗评估报告,目光落在“情感认知模块严重滞涩,疑似高阶自我保护机制导致部分感知封闭”那一行字上。
真相往往比想象更残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