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时,苏昌河醒了。
不是自然醒来,而是被痛醒的。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绵密而持续的钝痛,像有无数细针在缓慢地刮擦骨骼内壁。他躺在榻上,睁着眼盯着帐顶的黑暗,没有动,只是缓慢地调整呼吸——前世受过比这重得多的伤,他早已学会与疼痛共存。
但这一次的痛不一样。它不尖锐,不爆裂,却无孔不入,仿佛这具身体本身正在对他发出某种“不兼容”的抗议。
【系统状态更新。】冰冷的声音准时响起,【基础病弱状态:‘骨痛’症状激活(轻度)。原因:昨日过度动用内力抵抗昏迷,与系统设定的生理限制冲突。此症状将在宿主完全接受‘不抵抗’原则后缓解。】
“不抵抗?”苏昌河在脑中无声地反问,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没有温度的弧度,“意思是,要我像块木头一样,任由自己倒下,流血,等死?”
【意思是要你接受‘病弱’是新的现实,而非需要克服的障碍。】系统的回答毫无波澜,【每一次强行违背生理限制,都会引发代偿性症状。昨日是视觉敏感度降低,今日是骨痛。明日可能是味觉丧失,或平衡感紊乱。宿主有权选择。】
选择?苏昌河闭上眼。他太熟悉这种“选择”了——给你两个坏选项,然后告诉你这叫自由。暗河最擅长这个。
他缓缓坐起身。骨痛随着动作加剧,尤其是脊椎和肩胛,像生了锈的机括在强行扭动。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青石板冰凉,寒意顺着脚底爬上来,竟让那股骨痛奇异地缓解了些许。
他走到窗边。窗外仍是浓稠的夜,只有天际透出一线极淡的灰白。苏暮雨的居所在苏家本宅西侧,窗外是一片竹林,此时正沙沙作响。他推开一条窗缝,冷风灌入,吹散了屋内残留的药味和……一丝极淡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
苏暮雨已经不在隔壁了。那人习惯在寅时初刻起身练剑,雷打不动。
【触发主线分支任务。】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任务编号:003(长老会系列·前置)。】
视野边缘浮现新的字迹:
内容:以‘病弱’为前提,拟定南境线处置方案(口头向苏暮雨陈述),并获得其‘基本可行’及以上评价。
时限:今日午时前。
失败惩罚:随机一项感官功能丧失(重度),持续至主线任务完成。
特殊限制:方案中不得出现‘灭口’‘清洗’‘斩草除根’等极端暴力措辞,不得以牺牲无辜者为明确代价。系统将进行关键词筛查。
苏昌河盯着那些字,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不得灭口。不得清洗。不得牺牲无辜。
这规则简直是照着前世他最爱用的手段一条条禁止。系统在强行扭转他的行为模式,用惩罚和痛苦作为鞭子。
“如果我的方案本身就需要清洗呢?”他轻声问,“如果那条线上的人早已烂透了,留一个都是祸患?”
【那是你的问题。】系统回答,【系统只负责设定边界。越界,就受罚。】
沉默。
苏昌河站在窗前,任冷风吹乱他未束的长发。骨痛在持续,思考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太阳穴血管的搏动,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颅骨内侧的酸胀。但这痛楚反而让思维异常清晰——像在冰水里浸过的刀。
他记得南境那条线。表面是药材生意,实则暗中为暗河输送南疆秘毒和稀有矿铁。三个月前,线上一处关键中转站被当地一个新兴帮派“赤蝎帮”盯上,双方冲突不断。前世他的解决方案很简单:摸清赤蝎帮底细,一夜之间屠尽帮中高层,剩下的小喽啰自然树倒猢狲散。干净,利落,不留后患。
代价是十七条人命,其中包括三个未必知情、只是被雇来守夜的更夫。
苏暮雨当时反对的就是这个。他说:“毒瘤该切,但不必连好肉一起剜掉。”
当时的苏昌河只觉得他迂腐。
现在,系统用更粗暴的方式,把苏暮雨的原则钉成了他必须遵守的规则。
“有意思。”苏昌河低笑出声,笑声嘶哑,在晨风里散开。他关上窗,转身回到榻边,从枕下摸出一柄贴身短匕——不是后来那柄神兵,只是普通精钢所铸,但刃口磨得极薄。他握着匕首,在指尖慢慢转动,冰冷的金属触感让骨痛稍缓。
不能杀。那怎么解决?
威逼?利诱?分化?嫁祸?借刀杀人?
无数计谋在脑中飞速闪过,又被他以“病弱”为前提重新评估。一个咯血晕倒的执事,能亲自去威逼吗?能冒险去谈判吗?能奔波布局吗?都不能。他只能动脑,只能借力。
借谁的力?
苏暮雨。
这三个字浮上心头的瞬间,苏昌河感到一阵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来。是屈辱,是不甘,却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如释重负。前世他习惯了独断,习惯了背负一切,习惯了把苏暮雨越推越远。现在系统逼他不得不依靠这个人。
这算不算另一种讽刺?
他坐回榻上,拿起小几上苏暮雨留的纸笔。纸是普通的竹纸,笔是半旧的狼毫,墨锭倒是上好的松烟墨——苏暮雨在这些细节上从不亏待自己。苏昌河磨墨,动作很慢,因为腕骨也在痛。墨汁渐浓,他提笔,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字:
“利”。
不能以杀止杀,那就以利驱人。赤蝎帮为何要动暗河的线?无非为财,为势,为生存空间。那就给他们财,给他们势,给他们更安全、更丰厚的生存空间——然后,把他们变成暗河的一部分。
笔尖在纸上移动,字迹瘦硬,锋芒内敛。苏昌河写得很专注,偶尔停顿,是骨痛突然加剧时需要缓一口气。他写下了赤蝎帮三位当家的背景、嗜好、软肋,写下了南境另外两个与赤蝎帮有旧怨的势力,写下了如何通过三笔表面合法的生意,将赤蝎帮的利益与暗河悄然捆绑,再如何挑动旧怨,让赤蝎帮自顾不暇……
他写的是阴谋,是算计,但每一个字都绕开了“杀戮”。他像在用一把钝刀雕刻,费力,但刀锋所及,依然能成形。
窗外天色渐明。竹林的沙沙声里,开始掺杂远处演武场晨练的呼喝。苏昌河写完最后一句,搁下笔,看着满满三页纸的方案。手腕已痛得麻木,指尖冰凉。
【方案初步检测:未触发关键词禁忌。逻辑完整度评估:85%。】系统的声音响起,【请宿主准备向目标对象陈述。提示:陈述过程需保持‘病弱’状态真实性,不得刻意掩饰症状。】
“知道了。”苏昌河淡淡道。他折好纸,塞入怀中,然后起身,走向房门。
拉开门时,晨光涌了进来,有些刺眼。他眯起眼,适应了一下,然后看见院中竹下那个身影。
苏暮雨正在收剑。
他穿着一身素白练功服,墨发高束,额角有细汗。长剑归鞘的动作行云流水,最后一缕剑风拂过竹叶,簌簌落下几片青黄。听见开门声,他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苏昌河站在门廊阴影里,脸色在晨光映照下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他穿着昨日那身染了血污的深蓝长衫,未束发,整个人看起来松散而疲惫,唯有那双眼睛,依然深不见底。
“醒了?”苏暮雨先开口,将剑挂在腰间,走了过来。他的目光在苏昌河脸上停留片刻,“脸色比昨夜更差。”
“没睡好。”苏昌河简短地回答,侧身让开门口,“进来说?关于南境的方案。”
苏暮雨没动。“你该先换药。”他说,“医堂的人卯时会来。”
“说完再换。”苏昌河转身往屋里走,脚步有些虚浮。骨痛在行走时尤其明显,他能感觉到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砾上。但他脊背挺得很直。
苏暮雨跟了进来,反手带上门。屋内还残留着昨夜的药味和炭火气,有些闷。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晨风涌入,冲淡了浊气。
苏昌河已坐在榻边,从怀中取出那三页纸,却没有直接递给苏暮雨。“我说,你听。”他抬眼,“有疑问随时打断。”
苏暮雨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点了点头,姿态放松,但眼神专注。
苏昌河开始陈述。
他从赤蝎帮三位当家的背景说起,语气平缓,偶尔因胸口的滞涩或骨痛而略微停顿。他说到如何通过盐引生意满足大当家的贪欲,说到如何借官府清查赌坊的由头拿捏二当家的把柄,说到如何为三当家那个病弱的独子提供名医线索来换取好感。他说到如何将暗河在南境一处收益不大的码头“赠予”赤蝎帮,作为他们立足的新根基,说到如何暗中资助与赤蝎帮有旧怨的“黑水帮”,让其适当地、不致命地给赤蝎帮制造麻烦,迫使赤蝎帮更依赖暗河提供的庇护……
他说得很详细,每一步的用意、代价、可能的风险和备用方案都涵盖了。整个过程里,他没有咳血,没有晕眩,只是脸色越来越白,语速越来越慢,额角的冷汗积聚成滴,滑落腮边。
苏暮雨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偶尔会轻轻敲击一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他看着苏昌河,看着那双眼睛里锐利而冷静的光,也看着那副躯壳不堪重负的颤抖。
最后一点晨光透过窗棂,落在苏昌河手中的纸上,照亮边缘被冷汗洇湿的痕迹。
“……所以,三个月内,赤蝎帮要么融入暗河外围,要么被黑水帮和内部矛盾拖垮,无力再觊觎我们的线。”苏昌河说完最后一个字,长长吐出一口气。这口气吐得有些艰难,带起一阵轻微的咳嗽。他掩住嘴,肩背因咳嗽而弓起。
苏暮雨终于动了。
他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水,递过去。然后接过那三页纸,快速浏览了一遍。纸上字迹瘦硬,条理清晰,与他刚才听到的完全一致。
房间里静了片刻,只有苏昌河压抑的咳声和纸张翻动的轻响。
良久,苏暮雨放下纸,看向苏昌河。
“方案本身,”他缓缓开口,“细致,可行,符合暗河一贯的作风——以最小的代价控制局面。”
苏昌河抬起眼,等他后面的“但是”。
“但是,”苏暮雨果然说了,“这不像你。”
苏昌河心脏猛地一跳。
“哪里不像?”他问,声音有些哑。
“太迂回了。”苏暮雨直视着他的眼睛,“按你以往的性子,赤蝎帮这种级别的麻烦,你会直接拔掉。杀鸡儆猴,永绝后患。而不是费这么多周折,去算计人心,去经营利益网,去‘慢慢消化’。”
苏昌河与他对视,忽然笑了。笑得很淡,很倦,眼里却没什么温度。“也许是我突然想通了,”他说,“杀人总归会留下血仇。血仇会发芽,会长大,会在你以为忘了的时候,从背后捅你一刀。”
“就像你现在的伤?”苏暮雨忽然问。
苏昌河的笑意僵在嘴角。
“医堂的人说,你的心脉伤,手法很特别。不是刀剑外伤,不是内力震伤,更像是……”苏暮雨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更像是从内部被某种‘规则’反噬所伤。暗河有什么功夫,是会这样反噬的?”
他在试探。
苏昌河迎着他的目光,脑中系统的声音冰冷地响起:【警告:目标对象触及核心秘密。请宿主谨慎应对,避免暴露系统存在。暴露将触发‘记忆清洗’级惩罚,针对目标对象。】
记忆清洗……对苏暮雨?
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来。苏昌河垂下眼,拿起水杯,慢慢喝了一口。水温早已凉透,滑过喉咙时带来一阵战栗。
“暗河的秘密很多,”他放下杯子,声音恢复了平静,“有些功夫,练了就要付出代价。这很正常。”
“那这代价未免太大了。”苏暮雨的语气依然平淡,但苏昌河听出了那一丝极淡的……不赞同?或者说,是不值?“以你的天赋和心性,本不必走这种捷径。”
“捷径?”苏昌河重复这个词,忽然觉得荒谬。系统是捷径吗?这明明是绝路。“也许吧。”他最终只是这样说,然后抬眼,“所以,这个方案,你评价如何?‘基本可行’,还是‘不可行’?”
他在等系统的判定。
苏暮雨沉默地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苏昌河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方案本身,可以评‘良’。”他说,“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这个方案成功的前提,是赤蝎帮三位当家如你所料,贪财、惜命、有软肋。但如果……”苏暮雨声音压低了些,“如果他们中有人不吃这一套呢?如果大当家其实没那么贪,二当家宁可鱼死网破也不受胁迫,三当家根本不在乎儿子的死活呢?”
苏昌河沉默了。
前世他根本没考虑过这种可能。因为死人不需要考虑。
“那我会启动备用方案。”他说。
“备用方案是什么?”
苏昌河看着苏暮雨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到时候你会知道。”
他没说。因为备用方案依然是杀戮——只是会更隐蔽,更巧妙,更符合系统的“规则”。比如,借刀杀人,比如,制造意外。系统禁止他直接下令灭口,但没禁止别人“刚好”想灭口。
苏暮雨显然听懂了弦外之音。他眉头微蹙,但最终没再追问。
【任务003判定中……】系统的声音响起,【目标对象口头评价:‘良’,高于‘基本可行’。方案逻辑完整,未触犯关键词禁令。任务完成。】
【奖励发放:骨痛症状将在未来六个时辰内减轻50%。】
【新提示:目标对象信任度波动:+1%(基于‘提交可行方案’及‘未完全隐瞒潜在风险’行为)。当前总信任度:2.5%。】
骨痛果然开始缓解。那种刮擦骨髓的钝痛如潮水般退去,虽然并未消失,但已到了可以忽略的程度。苏昌河轻轻舒了口气,这细微的变化却被苏暮雨捕捉到了。
“疼得厉害?”他忽然问。
苏昌河一怔,随即摇头:“还好。”
苏暮雨没再说什么。他起身,将三页纸仔细折好,收入自己怀中。“这个方案,我会在长老会上陈述。以你的名义。”他说,“但你本人不必出席。医堂已经出具了你需要静养一个月的诊断。”
这是保护,也是隔离。苏昌河听懂了。苏暮雨在给他时间,也在观察。
“多谢。”他低声道。
苏暮雨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扉上,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苏昌河,”他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不管你练了什么功夫,付出了什么代价……别把自己变成你曾经最厌恶的那种人。”
门开了,又关上。
晨光彻底洒满房间。
苏昌河独自坐在榻边,良久,抬起手,看着自己苍白瘦削、仍在微微颤抖的手指。
最厌恶的那种人?
他前世最厌恶的,是弱小,是无力,是受制于人。
而现在,他三者皆占。
他缓缓握紧手指,骨节发出细微的脆响。眼底深处,那点冰冷而执拗的光,却丝毫未灭。
系统,病痛,苏暮雨的怀疑……这一切都是枷锁。
但他是苏昌河。
暗河的苏昌河。
就算被枷锁缠身,他也要拖着这具残躯,走出自己的路。
哪怕这条路,每一步都踩在血与痛的边缘。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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