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婉抵达长乐宫时，暮色已漫过宫墙，朱红大门紧闭，院内只点着两盏昏黄宫灯，夜风卷着落叶掠过青砖地面，添了几分荒凉。引路太监将人送到偏殿门口，脸上堆着敷衍的笑：“沈才人，您就暂且住在此处，宫里规矩多，往后安分些，奴才先告退了。”

话音未落便匆匆离去，连句叮嘱都无，显然是瞧着她位份低微，又居偏僻宫殿，不愿多沾干系。春桃看着斑驳的门框与落灰的窗棂，气得眼眶发红：“这些奴才也太势利了！好歹您也是正经封的才人，竟这般怠慢咱们！”

沈微婉抬手推开殿门，屋内陈设简陋，只有一桌一椅一床，被褥虽干净却单薄，墙角还结着细小花纹的蛛网。她神色淡然，指尖抚过桌面薄尘，轻声道：“深宫之中，拜高踩低本就是常态，不必动气。长乐宫偏僻，少了人前应酬，反倒省了不少麻烦。”

比起前世的冷宫，这偏殿已是天差地别，她所求本就不是锦衣玉食，只求一处安稳地，暗中布局罢了。

春桃虽仍有气，却也知晓小姐心思，连忙挽起袖子：“小姐放心，奴婢这就收拾妥当，定让您住得舒心。”说着便打水擦桌、铺床扫尘，不多时便将屋子打理得整洁有序。

沈微婉坐在窗边，看着院中光秃秃的老槐树，眸底思绪翻涌。皇后本就因柳家之事对她心存芥蒂，殿选时她又出尽风头，想来这偏僻居所，未必不是皇后暗中授意。好在她早有准备，临行前沈从安虽未明说，却暗中派了两个心腹侍卫潜伏在宫外围，又给了她一枚特制玉佩，遇急事可凭玉佩联系宫外，这便是她在深宫的底气。

入夜后寒意渐浓，春桃刚燃起炭盆，门外忽然传来细碎脚步声，紧接着便是管事嬷嬷尖细的嗓音：“沈才人在吗？皇后娘娘赏下些薄礼，特意让老奴送来。”

沈微婉眸色微凝，皇后前脚刚在殿选上含沙射影，后脚便派人送“礼”，定然没安好心。她抬手理了理衣襟，淡声道：“进来吧。”

管事嬷嬷领着两个小宫女进门，托盘上摆着几匹素色绸缎与一盒糕点，脸上无半分笑意：“沈才人，皇后娘娘说您初入宫闱，怕您不惯宫中用度，特意赏了这些东西，还叮嘱您，长乐宫虽偏，也要谨守宫规，莫要再生是非。”

这话明着是叮嘱，实则是敲打，暗指殿选上的事是她惹是生非。沈微婉面上不动声色，从容谢恩：“劳烦嬷嬷跑腿，替我多谢皇后娘娘恩典。春桃，取些碎银赏给嬷嬷与两位妹妹。”

春桃虽不情愿，却还是依言取了银子。管事嬷嬷捏着银子，脸色稍缓，目光扫过屋内简陋陈设，又瞥了眼沈微婉，语气带着几分轻蔑：“沈才人倒是识趣，老奴就不多打扰了，您早些歇息吧。”

一行人走后，春桃气得将托盘往桌上一放：“什么赏赐！这绸缎粗糙得很，糕点看着也不新鲜，分明是故意羞辱您！皇后娘娘也太过分了！”

沈微婉走到托盘前，指尖轻轻捏起一块糕点，鼻尖凑近一闻，眉头微蹙。糕点里掺了极淡的凉草粉，寻常人吃了只会觉得脾胃不适，算不上剧毒，却能慢慢损耗身子，皇后倒是打得好算盘，既不落苛待妃嫔的罪名，又能悄无声息地磋磨她。

“这糕点动不得，拿去喂了院中的野猫吧。”沈微婉将糕点放下，又看向那几匹绸缎，“绸缎也留不得，日后用来当抹布便是，皇后的‘心意’，咱们受不起。”

春桃这才惊觉不对，后怕道：“幸好小姐察觉了！这后宫也太凶险了，刚入宫就有人算计咱们！”

“往后只会更凶险。”沈微婉眸底寒光一闪，“皇后这只是开胃小菜，柳家虽倒，宫中还有柳家扶持的妃嫔，贤妃便是柳家远亲，今日殿选太后皇后匆匆离去，说是贤妃染疾，未必不是避嫌，往后咱们需得格外提防贤妃。”

前世她入宫后，贤妃便借着柳氏的关系，屡次暗中刁难，虽不如沈清柔那般狠辣，却也让她吃了不少苦头。如今柳氏倒台，贤妃定然视她为眼中钉，想必很快便会有所动作。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春桃便被门外的喧哗声吵醒，推门一看，竟是几个小太监在院外搬东西，为首的太监见到春桃，扬声道：“这位姐姐，麻烦通禀沈才人，隔壁殿的周答应今日搬来长乐宫，往后便是邻居了。”

春桃愣了愣，连忙回屋禀报。沈微婉闻言，眸底掠过一丝冷意，长乐宫偏僻，平日里极少有妃嫔居住，她刚住进来，便有答应搬来，定然是有人特意安排来监视她的。

她起身走到院中，只见一位身着浅绿色宫装的女子正扶着宫女的手往里走，女子眉眼清秀，面带怯意，见了沈微婉，连忙屈膝行礼：“臣妾周若云，见过沈才人。臣妾无宠无势，昨日被安排到长乐宫，往后还要劳烦沈才人多多照拂。”

周若云姿态卑微，语气诚恳，看着倒像是个无害的软性子。可沈微婉深知，后宫之中，越是看似无害的人，越是藏得深。她淡淡颔首：“妹妹不必多礼，同在长乐宫，各自安好便是。”

周若云脸上露出几分感激，又絮絮叨叨说了些自己出身低微、入宫纯属无奈的话，春桃瞧着她可怜，倒生出几分同情，沈微婉却始终神色淡然，未曾多言。

待周若云回了隔壁殿，春桃忍不住道：“小姐，这周答应看着倒是个老实人，不像是坏人。”

“老实与否，不是看表面的。”沈微婉望着周若云的殿门，轻声道，“她刚搬来便急于表忠心，太过刻意了。往后你少与她来往，咱们的事也莫要让她知晓。”

春桃连忙点头应下，刚要说话，忽然有小宫女送来消息，说是贤妃娘娘设宴，请新晋秀女前往赴宴。春桃脸色一沉：“又是宴饮，怕是又要找茬！小姐，咱们能不能不去？”

“不去便是失礼，正好也去看看，贤妃到底想打什么主意。”沈微婉唇角勾起一抹冷弧，转身回屋换了身月白色襦裙，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不张扬却也端庄。

抵达贤妃居住的景仁宫时，殿内已聚了不少新晋秀女，个个衣着光鲜，正围着贤妃阿谀奉承。贤妃身着粉色云锦宫装，头戴赤金镶红宝石头饰，容色艳丽，见沈微婉进来，目光在她身上顿了顿，随即笑道：“沈才人来了，快入座吧。”

沈微婉依言落座，刚坐下，身旁一位姓赵的美人便凑过来，语气带着几分讥讽：“沈才人倒是好大架子，贤妃娘娘设宴，竟来得这般晚，莫不是瞧不上贤妃娘娘？”

这赵美人是贤妃的远亲，想来是故意挑事。沈微婉抬眸看她，语气平淡：“姐姐说笑了，长乐宫偏远，路途稍远，故而来迟，绝非有意怠慢贤妃娘娘。”

“是吗？”赵美人轻笑一声，端起桌上酒杯，“既是如此，那沈才人便自罚三杯，也算赔个不是。”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众人皆知沈微婉刚入宫便得皇帝留意，不少人等着看她出丑。贤妃坐在上首，端着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显然是默许了赵美人的刁难。

沈微婉看着那杯酒，眸色微冷，这酒里定然加了料。她缓缓起身，并未去拿酒杯，反倒对着贤妃福身道：“贤妃娘娘，臣妾昨日偶感风寒，太医叮嘱需忌酒，恐辜负赵姐姐美意。不过臣妾虽不能饮酒，却也知礼数，今日便以茶代酒，敬贤妃娘娘一杯，多谢娘娘设宴款待。”

说罢便端起桌上清茶，一饮而尽，姿态从容，滴水不漏。赵美人脸色一僵，还想再说什么，贤妃却抬手制止了她，笑道：“既然沈才人身体不适，便不必勉强，往后多保重身子才是。”

贤妃今日设宴，本就是想试探沈微婉的性子，见她看似温和，实则进退有度，半点不落下风，心中暗惊，面上却依旧笑意盈盈，宴席间也再未刻意刁难。

宴席散后，沈微婉领着春桃往长乐宫走，刚走出景仁宫不远，便见周若云跟了上来，神色慌张道：“沈才人，方才臣妾瞧见赵美人偷偷往您的茶里加了东西，您可千万别喝！”

沈微婉眸底一沉，周若云怎会知晓此事？她淡淡瞥了周若云一眼：“多谢妹妹提醒，我自有分寸。”

周若云见她神色冷淡，连忙道：“臣妾是真心提醒您，赵美人一向跟着贤妃娘娘，定然是想害您。臣妾虽无能，却也不想看着您被人算计。”

沈微婉未再多言，只颔首示意，便领着春桃快步离去。身后的周若云望着她的背影，眼底怯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复杂的神色，转身悄然往景仁宫方向去了。

回到长乐宫，春桃后怕道：“小姐，这周答应到底是哪边的？她怎会知道赵美人下毒？”

“不管是哪边的，都是盯着咱们的人。”沈微婉坐在椅上，指尖敲击桌面，“贤妃设宴试探，皇后暗中磋磨，周若云贴身监视，这深宫的风浪，倒是来得快。”

不过她并未慌乱，越是如此，越能看清各方势力的心思。皇后忌惮她，贤妃视她为仇，这些人越是急着对付她，越容易露出破绽。

春桃端来温热的茶水，忧心道：“那咱们往后可怎么办？处处都是敌人。”

“敌人多了，反倒能浑水摸鱼。”沈微婉接过茶水，眸底闪过一丝算计，“柳家余孽未清，皇后与贤妃也并非一条心，咱们只需静观其变，找准时机，便能借力打力。”

夜色再次笼罩长乐宫，沈微婉立于窗前，望着远处皇宫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她知道，今日的试探不过是开始，往后的后宫之路，定然步步惊心，可她早已不是前世那个任人摆布的庶女，这一次，她定要在这深宫中站稳脚跟，将所有仇敌一一清算，护自己周全，也告慰生母亡魂。第八章长乐深院，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