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的广播在小年后的林场里回荡,声音被风雪撕扯得断断续续,像垂死者的呜咽。
“……所有人注意……锁好门窗……生火……不管听到什么……不要出来……”
王向北站在派出所二楼的窗前,看着下面的院子。小陈和老周在院子里忙碌,把仓库里的木料、破家具、一切能烧的东西都拖出来,围着派出所堆成一圈。汽油桶滚过来,浇上,刺鼻的汽油味混在风雪里,钻进鼻子,呛得人想咳嗽。
院子外面,那些“人”越来越近了。
能看清了。走在最前面的是李木匠,五十多岁,平时话不多,手艺好,林场谁家打家具都找他。现在他眼睛是白的,皮肤是青的,光着脚走在雪地里,一步一个深深的脚印。他身后是刘寡妇,三十多岁,丈夫矿难死了,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她怀里抱着什么——是个孩子,八九岁的样子,是她的儿子小军。孩子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但脸色青灰,胸口没有起伏。
王向北的心沉下去。孩子也……
接着是更多的人。张屠户,王裁缝,赵铁匠……都是林场的人,熟悉的,不熟悉的,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他们从四面八方走过来,很慢,很稳,但不停。眼睛里没有感情,只有一种冰冷的、饥饿的光,盯着派出所,盯着院子里的火光,盯着……温暖。
“王所,”小陈跑上楼,气喘吁吁,“东西都堆好了,油也浇了。但……但不够烧太久。最多能撑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够了。”王向北说,眼睛还盯着窗外。
“够什么?”
“够想办法。”王向北转身,看着小陈,“你怕不怕?”
小陈愣了一下,然后挺起胸:“不怕!”
“说实话。”
小陈肩膀垮下来:“怕……怕得要死。但怕也得干。我是辅警,穿着警服呢。”
王向北点点头,拍拍他的肩:“好。去把枪都拿出来,子弹都带上。老周呢?”
“在楼下,检查门窗。”
“让他上来。”
老周上来了,脸冻得发紫,但眼睛很亮:“门窗都堵死了,一楼用铁板焊死了,二楼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它们进不来,但……我们也出不去。”
“没想出去。”王向北说,“就在这儿,守着。守到……”
他顿了顿,没说守到什么时候。守到天亮?守到雪停?守到援兵来?可路封了,通讯断了,哪有援兵?守到死?可能。
“王所,”老周突然说,“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说。”
“那批档案,”老周压低声音,“我……我没全给你看。”
王向北盯着他。
“铁皮箱底下,还有一层。”老周咽了口唾沫,“是用油布包着的,更旧,更破。里面是……是实验记录的原稿,还有……还有几张照片。”
“照片?”
“嗯。”老周点头,“是那些实验体的……照片。活着的时候拍的,死了之后拍的,还有……变成那种东西之后拍的。我看了一眼,就一眼,就做了一星期噩梦。所以没给你看。但现在……我觉得你得看看。”
“在哪儿?”
“在我家,炕洞里,用油布包着,塞在砖缝里。”老周说,“我本来想毁了,但没敢。总觉得……留着有用。”
王向北沉默了几秒。楼下传来撞击声,很闷,很重,像有人在用身体撞门。是那些“人”到了,在撞门。
“我去拿。”他说。
“王所!”小陈拉住他,“外面全是那种东西!你出去就是送死!”
“不出去也是死。”王向北说,“但那些档案,那些照片,可能是关键。货郎说种子撒出去了,但没说怎么清除种子。也许档案里有线索。也许照片能告诉我们,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怎么对付。得去看看。”
“那我去!”小陈说,“我跑得快!”
“我去。”老周说,“我家我知道在哪儿,抄近道,十分钟就能来回。而且我老了,死了不亏。你们年轻,得活着。”
“都别争。”王向北说,“我去。我是所长,是警察。该我去。”
他转身下楼。小陈和老周跟着。楼下,撞击声更响了,门在晃动,铁板在呻吟。窗户外面,那些“人”的脸贴在玻璃上,惨白的,没有表情的,但眼睛里是那种冰冷的、饥饿的光。
王向北走到后门。后门对着的是派出所的后院,不大,有个小仓库,堆着杂物。后门也堵死了,但有个小窗户,用木板钉着,能撬开。
“我从这儿出去。”他说,“你们守着,别开门,别出声。我回来,敲三下,停一下,再敲两下。是这个暗号,就开门。不是,别开。”
“王所……”小陈眼睛红了。
“别哭。”王向北拍拍他的肩,“哭没用。好好守着,等我回来。”
他撬开木板,钻出去。外面是后院,雪很深,没过膝盖。风很大,雪横着飞,打在脸上像刀子。他贴着墙,慢慢往前挪。
后院外面就是街道。街上,那些“人”在走。很多,密密麻麻,像赶集,但寂静无声。只有脚步声,整齐的,沉重的,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像丧钟。
王向北蹲在墙角,等。等那些“人”走过去,等街道空出来。很慢,很久。那些“人”好像无穷无尽,从东头走到西头,从南头走到北头,来回走,像在巡逻,又像在寻找什么。
终于,有了一小段空当。他冲出去,猫着腰,沿着墙根,往老周家跑。老周家不远,隔两条街,平时五分钟就到。但现在,雪深,风大,还得躲那些“人”,十分钟能到就不错了。
他跑得很小心,尽量不发出声音。但雪太深,每踩一步都咯吱响。好在风声大,掩盖了脚步声。那些“人”好像听觉不灵,没发现他。
转过一个街角,就是老周家。独门独院,三间瓦房,很旧,但收拾得干净。院门开着,在风里晃荡。院子里有脚印,是那些“人”的,很深,很乱,像进去过。
王向北心里一紧。老周家也被“光顾”了。档案还在吗?
他摸进院子,贴着墙,挪到屋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黑着灯。他慢慢推开门,侧身进去。
屋里很冷,比外面还冷。炉子灭了,炕凉了,空气里有股霉味,还有……那股熟悉的铁锈混草药的味道,很浓,很刺鼻。
那些“人”来过。屋里很乱,柜子倒了,箱子翻了,东西扔了一地。但炕没动——那些“人”好像对炕没兴趣。
王向北走到炕边,蹲下,伸手摸炕洞。炕洞里是灰,是煤渣,是……油布。还在。他掏出来,油布包着,很厚,很沉。打开,里面是几本发黄的笔记本,还有一沓照片。
他快速翻看笔记本。是日文,很潦草,但能看懂。是实验记录,但不是官方的,是私人的,像是某个实验员的日记。记录很详细,也很……疯狂。
“昭和十七年三月十二日。实验体七号出现异常。体温降至零下二十度,但仍保持意识。能说话,能走动,但行为异常,攻击性增强。将其隔离。”
“三月十五日。七号体温降至零下三十度,皮肤开始结晶化。但其细胞活性不降反升。不可思议。难道低温不是死亡,而是……进化?”
“三月二十日。七号完全结晶化,成为‘寒生体’初代。无自主意识,但有基础本能:趋热,繁殖。将其与正常实验体接触,二十四小时后,正常实验体感染,出现相同症状。确认,寒生体具有传染性。”
“四月一日。实验失控。十二个实验体全部感染。上级命令销毁。但我们……舍不得。这是科学史上的奇迹。我们决定,将实验体封存,留待日后研究。封存地点:第七特别实验区地下冰窖。封存条件:温度不得高于零下三十度,否则可能复苏。”
“四月五日。封存完成。但我们中有人……也被感染了。是山本,他处理七号时,手被划伤。现在他体温在下降,行为异常。我们不得不……处理他。对不起,山本。”
日记到这里断了。后面是空白。
王向北翻到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用红笔写的,很潦草,像临死前的挣扎:
“它们不是死亡,是另一种生命。低温生命。它们怕热,怕光,怕盐。但最怕的……是温暖的人心。人心暖,它们就进不来。人心冷了,它们就赢了。记住,温暖是唯一的武器。永远不要……失去温暖。”
温暖。人心。武器。
王向北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翻开照片。
第一张,是一个年轻人,穿着破烂的棉衣,坐在椅子上,眼神茫然。下面有字:“实验体七号,感染前”。
第二张,是同一个人,但皮肤变成青灰色,眼睛变成白色,坐在零下四十度的环境里,身上结着霜,但还在动。下面有字:“感染后七十二小时”。
第三张,是这个人完全结晶化的样子,像一尊冰雕,但眼睛在动,嘴在动,像在说话。下面有字:“寒生体初代”。
第四张,是很多人,密密麻麻,站在雪地里,都是寒生体,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们围着一个火堆,火堆里烧着……一个人。是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应该是实验员。那些寒生体围着火堆,不动,只是看着,眼睛里是那种冰冷的、饥饿的光。
第五张,是最后一张。是那个实验员,被烧死前,对着镜头,做了一个手势——是竖起大拇指,但拇指朝下。下面有字,是日文,但王向北看懂了:
“我们创造了恶魔。现在,恶魔醒了。愿神……原谅我们。”
王向北合上照片,塞进怀里。笔记本也塞进去。站起来,准备走。
但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声音。
是从里屋传来的。很轻,很细,像老鼠在挠东西。但这不是老鼠。是……人声。是孩子的哭声。
“妈妈……我冷……妈妈……”
王向北心里一紧。是孩子。老周家没孩子,那这是谁?
他摸到里屋门口,慢慢推开门。里屋很黑,只有窗外雪地的反光,勉强能看清。炕上,被子下面,鼓着一个小包。哭声就是从被子里传出来的。
“谁?”王向北低声问。
哭声停了。被子动了一下,从里面钻出一个小脑袋。是个小女孩,六七岁的样子,脸冻得通红,眼睛很大,很亮,但满是恐惧。
“叔、叔叔……”她小声说,“你是人吗?”
“我是人。”王向北走过去,“你是谁?怎么在这儿?”
“我叫小花……张小花。”女孩说,“我爸是张屠户……他、他变成怪物了……我跑出来,没地方去,就跑到周爷爷家……周爷爷不在,我就躲被子里……叔叔,我怕……”
王向北心里一痛。张屠户的女儿。张屠户也变成那种东西了。那她妈妈呢?可能也……
“别怕。”他蹲下身,摸摸女孩的头,“叔叔带你走,去安全的地方。”
“真、真的?”女孩眼睛亮了。
“真的。”王向北把她抱起来,用被子裹好,“但你要听话,不能出声,不能哭。外面有坏人,出声了,坏人会来。能做到吗?”
“能。”女孩用力点头,小手搂住他的脖子。
王向北抱着她,往外走。很沉,但心里更沉。一个孩子,在这种时候,能活下来吗?能带到派出所吗?外面全是那种东西,他一个人都难,再带个孩子……
但他必须带。因为她是孩子。因为她是人。因为他不能把她扔在这儿,等死。
走出屋,回到院子。街上,那些“人”还在走。更多了,好像整个林场的人都出来了,都变成了那种东西。他们围着派出所,围着火光,但不敢靠近。火是热的,他们怕热。
但王向北这边没火。他得穿过两条街,回到派出所。两条街,两百米,平时一分钟就跑到了。但现在,抱着孩子,雪深,风大,还要躲那些“人”……
他蹲在墙角,等。等那些“人”走过去,等空当。很慢,很久。孩子在他怀里发抖,小声说:“叔叔,我冷……”
“忍一忍。”王向北把她搂紧,“马上就到暖和的地方了。”
终于,有了一小段空当。他冲出去,沿着墙根,拼命跑。雪很深,每跑一步都陷进去,拔出来时带起一蓬雪沫子。很累,很慢,但他不敢停。停,就是死。
跑到一半,街对面,一个“人”突然转过头,看着他。是刘寡妇。她怀里的孩子还抱着,但孩子的眼睛睁开了,是白的,没有瞳孔。刘寡妇的眼睛也是白的,盯着王向北,盯着他怀里的孩子,然后,张嘴,发出那种尖细的、像指甲刮玻璃的声音。
她在叫。在召唤同伴。
瞬间,所有的“人”都转过头,看向王向北。几十双,几百双白色的眼睛,在雪地里,在黑暗里,像鬼火,齐刷刷盯着他。
然后,他们动了。很快,像潮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跑!”王向北吼了一声,抱着孩子,拼命往派出所跑。
但跑不快。雪太深,孩子太沉,那些“人”太快。眼看就要被追上——
派出所的门开了。小陈冲出来,手里拿着喷灯,蓝色的火焰喷出来,扫向那些“人”。“人”怕火,往后退,但后面的还在往前挤。场面乱了。
“王所,快!”小陈喊。
王向北冲进院子。老周在后面关门,插插销。门刚关上,外面就传来撞击声,很重,很急,像无数人在用身体撞门。门在晃,铁板在呻吟,但没开。
“进来!”小陈拉着他进屋,反锁上门。
屋里很暖,炉子烧得旺,火光跳动着,映在墙上,映在人脸上,很亮,很暖。
王向北把孩子放下,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孩子从他怀里钻出来,看着炉子,眼睛亮了:“火……好暖和……”
“你安全了。”王向北摸摸她的头,然后看向小陈和老周,“档案拿到了。有线索。”
“什么线索?”老周问。
“温暖。”王向北说,“那些东西怕温暖。不只是火,是人心里的温暖。人心暖,它们就进不来。人心冷了,它们就赢了。温暖是唯一的武器。”
小陈和老周对视一眼,不太懂。
“就是说,”王向北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些撞击门的“人”,“我们不能只是躲,只是守。我们要反击。用温暖,用人心,用……活着的人的气,把他们逼回去,把他们……消灭。”
“怎么反击?”小陈问。
王向北转过身,看着炉子里的火,看着火光,看着孩子眼里的光,看着小陈和老周眼里的光。
“把所有人,集中起来。”他说,“派出所装不下,就去仓库。仓库大,能装几百人。把所有能烧的东西都搬进去,生大火,烧得旺旺的。让里面热,让人心热。让温暖,成为一座堡垒,一座灯塔。让那些东西,进不来,靠不近,只能在外面,看着,等着,直到……天亮,直到雪停,直到春天来。”
“可怎么集中人?”老周皱眉,“外面全是那种东西,出去就是死。”
“用广播。”王向北说,“用大喇叭喊,告诉所有人,来派出所,来仓库。路上,我们护送。用火,用灯,用一切能发光发热的东西,开出一条路。愿意来的,跟着走。不愿意的,留在家里,锁好门,生火,等。但来了,就有希望。不来的……”
他没说完,但意思都懂。不来的,可能就再也来不了了。
“太危险了。”小陈说。
“是危险。”王向北点头,“但等死更危险。主动出击,还有一线生机。被动挨打,只有死路一条。”
他看看小陈,看看老周,看看孩子:“你们说,干不干?”
小陈沉默了三秒,然后抬头,眼睛里有火:“干!”
老周叹了口气,然后笑了:“我这把老骨头,也该活动活动了。干!”
孩子仰着脸,小声说:“叔叔,我能帮忙吗?”
“能。”王向北摸摸她的头,“你帮我们看着火,别让火灭了。火是希望,不能灭。”
“嗯!”孩子用力点头。
王向北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天完全黑了,风雪更大了。那些“人”还在撞门,还在叫,声音凄厉,像鬼哭。但他们进不来。因为里面有火,有光,有温暖。
“准备一下。”他说,“一小时后,出发。去仓库,建堡垒,点火,等人,战斗。”
“战斗到什么时候?”小陈问。
“战斗到春天。”王向北说,“战斗到雪化,战斗到花开,战斗到……所有人都安全,或者……”
他没说完,但他们都懂。或者,战斗到死。
但死之前,得战斗。因为他们是人。因为这里是他们的家。因为冬天再长,也得等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