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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火种

东北猫冬的那些事

腊月二十四,晚上八点。

雪还在下,风还在刮。林场停电第三天,整个世界只剩下两种颜色——黑和白。黑的是夜,是山,是树影幢幢。白的是雪,是冰,是那些“人”惨白的脸。

派出所仓库里,火已经生起来了。

仓库很大,以前是放木料的,能装下整个林场的人。现在,木料被拖出来,堆在中央,浇上汽油,点着了。火很大,很旺,噼啪作响,火星子直往房梁上蹿。热气在密闭的空间里翻滚,烤得人脸上发烫,身上冒汗。

但人不多。只有十几个。

王向北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外面。风雪里,隐约能看到一些人影,在往这边走,很慢,很犹豫。是被广播喊来的,或者是看到火光,自己找过来的。但他们不敢靠近,因为那些“人”还在街上游荡,还在寻找活人。

“得去接他们。”小陈说,他手里拿着喷灯,火焰是蓝色的,在黑暗里很扎眼。

“再等等。”王向北说,“等火再旺点,等来的人多点。然后,一起出去,开路,接人。”

“可是王所,”老周走过来,压低声音,“仓库里的木料,只够烧到明天早上。汽油也不多了。如果来的人太多,火不够旺,温度不够高,那些东西……可能会冲进来。”

“那就省着点烧。”王向北说,“挑耐烧的烧,火不要太大,但要一直有。温度不要太高,但要一直暖。最重要的是,人要集中,心要齐。人多了,气就旺,那些东西就怕。”

“真的管用吗?”小陈问,“档案里写的,人心暖,它们就怕。这……这有点玄乎。”

“试试才知道。”王向北说,“但总得试试。不试,等死。试了,可能活。”

仓库里,那十几个先来的人聚在火堆边,烤火,小声说话。他们是林场最胆大,或者最走投无路的人——家里没吃的了,炉子灭了,或者……家里有人变成那种东西了,不敢待了。

张小花也在,被一个老太太抱着,老太太是老周的老伴,姓刘,人都叫她刘婶。刘婶在喂小花吃饼干,小花小口小口嚼着,眼睛盯着火,不说话。

“刘婶,”王向北走过去,“家里还好吗?”

“好啥。”刘婶叹气,“老周昨晚一宿没回,我就知道出事了。早上听见广播,说让锁门,生火,别出来。我生火了,但心里慌。后来听见说让来仓库,我就来了。路上看见……看见李木匠,他眼睛是白的,盯着我,我吓得腿都软了。要不是看见火光,听见人声,我可能就……”

她没说完,但都懂。可能就变成那种东西了,或者死了。

“来了就好。”王向北说,“这儿有火,有人,暖和。那些东西不敢进来。”

“可是王所,”一个中年男人开口,是林场的电工,姓赵,“这能撑多久?火会灭,吃的会没,那些东西……那些东西要是一直不走,咱们怎么办?”

“等。”王向北说,“等天亮,等雪停,等路通,等援兵。”

“有援兵吗?”另一个人问,是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个婴儿,孩子睡着了,脸冻得通红。

“有。”王向北说,声音很肯定,虽然他自己也不确定,“林场失联三天了,外面肯定知道了。会派人来的。咱们要做的,就是坚持,坚持到援兵来。”

“可要是援兵不来呢?”电工老赵追问。

“那就自己想办法。”王向北看着他,“你是电工,懂电。仓库里有台柴油发电机,能发电。你会修,能想办法让仓库亮起来。亮,就是光,那些东西怕光。你是木匠,”他看向另一个男人,“懂木头。仓库里木头多,能加固门窗,能做武器。你是老师,”他看向一个戴眼镜的女人,“懂道理。能给大家讲,给大家鼓劲,让大家别慌。你是医生,”他看向李大夫,李大夫也来了,背着他的药箱,“懂治病。有人受伤了,生病了,你能治。你们,还有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有用。别小看自己。咱们聚在一起,不是等死,是求生。是抱成团,烧成火,把冬天烧过去,把那些东西赶出去。”

他说话声音不高,但很稳,在火光里,在风声里,在仓库空旷的回声里,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心上。大家安静下来,看着他,看着这个总是皱着眉、话不多的所长。第一次觉得,这个人,能靠得住。

“王所说得好。”老周站起来,“我在这林场活了六十年,什么没见过?六零年闹饥荒,七六年闹地震,九八年闹洪水,都过来了。为啥?因为人抱团。一个人,是根草,风一吹就倒。一群人,是座山,啥也推不倒。现在,冬天来了,那些东西来了,咱们也得抱团。抱成团,烧成火,我就不信,这冬天过不去!”

“对!”小陈举起喷灯,“怕啥!咱们有火,有光,有人!那些东西算个啥!来一个烧一个,来两个烧一双!”

气氛起来了。大家眼睛里有了光,脸上有了血色。火堆烧得更旺了,热气在仓库里翻滚,驱散了寒冷,也驱散了恐惧。

“现在,”王向北说,“愿意出去接人的,举手。”

小陈第一个举手。老周举手。电工老赵犹豫了一下,举手。木匠举手。陆陆续续,十几个人里,有七八个举了手。女人,老人,孩子没举,但他们说:“我们在家看火,等你们回来。”

“好。”王向北点头,“小陈,老周,老赵,木匠,还有你,你,你,跟我出去。每人拿个火把,或者手电,或者……喷灯。咱们排成一队,我在前,小陈在后,老周在中间。沿着街,挨家挨户喊,敲窗户,敲门,告诉他们,来仓库,有火,有人,安全。愿意来的,跟着走。不愿意的,不强求。但告诉他们,锁好门,生火,等。明白吗?”

“明白!”

火把点起来了。是用破布缠在木棍上,浇上汽油,点着。很亮,很旺,在黑暗里像一支支火炬。王向北又让大家把能反光的东西都戴上——锅盖,铁盆,镜子,甚至罐头盒。反光,能晃那些东西的眼,它们怕光。

准备妥当,王向北打开仓库门。外面,风雪扑面而来,很冷,很急。但火把的光,在黑暗里撕开一道口子,很亮,很暖。

“走。”他说。

队伍出发了。王向北打头,举着火把,另一只手拿着枪。小陈在队尾,拿着喷灯,火焰是蓝色的,嘶嘶响。中间是老周他们,举着火把,或者手电,或者……电筒绑在铁锹上,像简易的探照灯。

街上,那些“人”还在游荡。看见火光,他们停住了,转过头,白色的眼睛盯着光,盯着人。但他们没动,好像在犹豫,在害怕。

“别停!”王向北喊,“往前走!别回头!”

队伍往前走,沿着街,挨家挨户喊。火把的光,在雪地里,在黑暗里,像一条火龙,在游动,在呼吸。

“有人吗?来仓库!有火!安全!”

“开门!我们来接你们了!”

“别怕!跟着光走!”

有些门开了。是一些还活着的人,从门缝里往外看,看见火光,看见人,眼睛亮了。他们裹上厚衣服,带上吃的,锁好门,跑出来,加入队伍。队伍越来越长,人越来越多,火把越来越多,光越来越亮。

但那些“人”也开始动了。他们围着队伍,不远不近地跟着,白色的眼睛里,是那种冰冷的、饥饿的光。人多了,热气多了,他们更“饿”了。

“别慌!”王向北喊,“他们怕光!怕热!围成圈,火把朝外!慢慢走!”

队伍围成圈,火把朝外,像一只刺猬,在黑暗里慢慢移动。那些“人”不敢靠近,只是围着,跟着,像狼群围着篝火,在等,在等火弱,在等人累,在等……机会。

走到街中间,出事了。

一个孩子跑得太急,摔倒了。是个男孩,七八岁,是电工老赵的儿子。孩子摔在雪地里,火把掉了,滚出去老远。瞬间,那些“人”动了。很快,像闪电,扑向孩子。

“小虎!”老赵嘶吼一声,冲出去。但他离得远,来不及。

王向北离得近。他几乎是本能地冲过去,一脚踹开最先扑到的那个“人”,弯腰,抓起孩子,往后一扔:“接着!”

小陈接住孩子。但王向北自己,被围住了。三个“人”,从三个方向扑过来,眼睛是白的,手是青的,嘴里冒着白气。他们扑到王向北身上,张嘴就咬。

王向北抬手一枪,打爆一个的头。但另外两个,咬住了他的胳膊,他的腿。棉衣厚,没咬透,但寒气透进来,瞬间,胳膊麻了,腿僵了。他甩不掉,挣不脱,眼看就要被扑倒——

“王所!”小陈冲过来,喷灯一扫,蓝色的火焰扫过那两个“人”。“人”身上着了火,惨叫着,在地上打滚。但更多的“人”围上来了。十几个,几十个,密密麻麻,把王向北和小陈围在中间。

“围成圈!”老周吼,“火把朝外!往里挤!”

剩下的十几个人,围成圈,火把朝外,往里挤。那些“人”怕火,往后退,但圈子很小,挤得很紧。王向北和小陈在圈子中央,被保护着,但也被困着。

“王所,你没事吧?”小陈扶住王向北。

“没事。”王向北咬牙,胳膊和腿在疼,在麻,但他忍着,“冲出去。不能停,停就完了。”

“怎么冲?”

“用火。”王向北看着手里的火把,看着周围的人手里的火把,看着那些围着他们的、白色的眼睛,突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所有人!”他吼,“把火把,往天上扔!”

“啥?”老周愣了。

“往天上扔!”王向北重复,“越高越好!快!”

虽然不明白,但大家还是照做了。十几支火把,被扔上天空,在黑暗里,在风雪里,像十几颗流星,划出十几道弧线,然后,落下,落在那些“人”堆里,落在雪地里,落在……房顶上。

火把引燃了雪,引燃了木头,引燃了一切能烧的东西。瞬间,整条街,烧起来了。火很大,很旺,在风雪里,在黑暗里,像一条火龙,腾空而起,照亮了半个林场。

那些“人”怕火,惨叫着,四散奔逃。有些逃得慢,被火烧着,在地上打滚,很快就不动了,烧成焦炭。

圈子破了。路通了。

“跑!”王向北吼,“回仓库!快!”

队伍冲出去,沿着火墙,往仓库跑。跑得很快,很急,没人回头。背后,是熊熊大火,是凄厉惨叫,是那些“人”在火里挣扎,在火里燃烧,在火里……死亡。

回到仓库,关上门,插上插销。所有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咳嗽,流泪。但活着,都活着。

王向北靠在门上,看着外面的大火。火很大,映红了天,映红了雪,映红了林场。很美,很壮观,但也很惨烈。

那些“人”,那些曾经的乡亲,在火里死了。但他不后悔。因为他们是敌人,是怪物,是威胁。因为他们不死,活人就活不了。

战争就是这样。残酷,但必要。

“王所,”小陈走过来,递给他一碗热水,“你的伤……”

王向北低头看。胳膊上,腿上的棉衣破了,露出里面的皮肤,是青紫色的,像冻伤,但更严重。皮肤在发硬,在结霜,像要……结晶。

是感染。那些“人”咬了他,寒气,或者说,那种“种子”,进入他身体了。他的体温在下降,心跳在变慢,像那三个老人一样,像要变成那种东西了。

“没事。”他把袖子拉下来,遮住伤口,“冻伤了,养养就好。”

“可是……”小陈还想说什么。

“我说没事就没事。”王向北打断他,声音很硬,“去清点人数,安排地方,分配食物。火不能灭,人不能散。天亮前,咱们得守在这儿。天亮后……再说。”

小陈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火光里忽明忽暗的脸,看着他那双依然很亮、很坚定的眼睛,最终点点头:“是。”

他走了。王向北一个人靠着门,看着外面的火。火还在烧,但小了点。雪还在下,风还在刮。冬天,还很漫长。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女儿的照片。十三岁的雨晴,扎着马尾,笑得没心没肺。他摸了摸照片,很轻,很小心,像怕碰碎了。

“雨晴,”他轻声说,“爸爸可能……回不去了。但爸爸会保护好这些人,保护好这个林场。因为这是爸爸的家,爸爸的责任。你在南边,好好的。等春天来了,雪化了,路通了,爸爸就去看你。如果……如果爸爸去不了,你就抬头看星星。北极星最亮,爸爸在那儿,看着你,保护你。永远都在。”

他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很累,很冷,很疼。但心里,有一团火,在烧。很小,很弱,但还在烧。

只要火还在烧,冬天就不可怕。

只要人还在,希望就还在。

只要心还暖,春天,就一定会来。

他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火堆边。火很旺,很暖,烤得脸发烫。他往火里添了块木头,火星子噼啪炸开,像烟花,像星星,像……希望。

仓库里,人们围在火堆边,烤火,说话,有的睡了,有的醒着。但都在,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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