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现代小说 > 东北猫冬的那些事
本书标签: 现代  东北特色 

第七章 暗涌

东北猫冬的那些事

大火烧了一夜。

腊月二十五,凌晨三点,火势终于小了。雪还在下,落在烧焦的木头上,落在烧黑的雪地上,发出嘶嘶的声音,像垂死者的叹息。街上到处是焦黑的尸体,是那些“人”的,也有普通人的——有些没来得及逃出房子,被火烧死了。

仓库里,火堆还在烧,但木料不多了。老周带着几个人,把仓库里能烧的东西都翻出来了——破桌子,烂椅子,旧门板,甚至……棺材板。林场以前有个棺材铺,后来不做了,剩了几口棺材,放在仓库角落,一直没人动。现在,棺材被拆了,板子劈了,扔进火里。火很旺,但烧得很快,像在烧钱,烧命。

王向北靠在墙上,闭着眼,像是在睡觉。但小陈知道,他没睡。他在忍着疼,忍着冷,忍着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要把人冻僵的感觉。

小陈蹲在王向北旁边,用雪给他擦胳膊上的伤口。伤口是青紫色的,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霜。擦掉霜,露出的皮肤是硬的,像冰,像石头,不像人的皮肤。

“王所,”小陈声音发颤,“你得让李大夫看看。”

“看了没用。”王向北睁开眼睛,声音很哑,“档案里说了,被咬了,就感染了。种子会进身体,会发芽,会生长。没药可治,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在种子完全发芽前,把感染的部分……切掉。”王向北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小陈手一抖,雪掉在地上:“切、切掉?”

“嗯。”王向北看着自己的胳膊,“但切了也没用。种子进了身体,就会往心脏走,往脑子里走。除非把整个人都切了,否则,迟早会变成那种东西。”

“那、那就没办法了?”

“有。”王向北说,“温暖。档案里说,温暖能抑制种子。心暖,身体就暖。身体暖,种子就长不快。如果能一直保持温暖,也许能撑过去,或者……至少撑得久一点。”

“可是你……”小陈看着王向北苍白的脸,冻得发紫的嘴唇,心里一酸,“你看起来一点都不暖。”

“心里暖就行。”王向北笑了笑,很勉强,“我心里有火,烧着呢。烧到春天,烧到雪化,烧到……我女儿考上大学,结婚,生孩子。我还得给她带孩子呢,不能就这么死了。”

小陈眼泪掉下来:“王所,你别说了……”

“哭啥。”王向北摸摸他的头,“男子汉,流血不流泪。去,看看火,看看人,别管我。我死不了,至少现在死不了。”

小陈擦擦眼泪,站起来,去火堆边添木头。火堆边,人们挤在一起,烤火,睡觉,或者小声说话。仓库里现在有一百多人了,是昨晚接回来的。人多,热气就多,温度就高。那些“人”不敢靠近,只是在仓库外面,远远地围着,白色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像鬼火。

但人多了,问题也多了。吃的,喝的,用的,都不够。仓库里只有一些陈年的粮食——几袋发霉的玉米面,几筐冻土豆,还有一些咸菜疙瘩。水是从外面的雪化的,化一锅雪,只能得半锅水,还混着灰。用的更缺,柴火快烧完了,棉被不够,很多人只能裹着麻袋,或者挤在一起取暖。

“得想办法。”老周蹲在火堆边,皱着眉头,“吃的还能撑两天,水还能撑一天,柴火……最多撑到中午。中午之后,火一弱,温度一下降,那些东西就该冲进来了。”

“外面有柴火。”电工老赵说,“街上那些烧焦的木头,还能烧。就是得出去拿,危险。”

“我去。”小陈说。

“我去。”木匠说,“我会爬树,能上房,能把那些没烧完的木头弄下来。”

“我去。”又有人说。

很快,有七八个人站起来,愿意出去找柴火。都是男人,年轻的,年老的,都有。眼睛里有恐惧,但也有决绝。是那种被逼到绝境、豁出去了的决绝。

“好。”老周站起来,“但得有计划。不能一窝蜂出去,得分组,分批。一组出去,一组掩护,一组接应。每组十个人,五个找柴火,五个拿武器防守。武器……”他看看周围,“有啥拿啥。铁锹,镐头,斧子,菜刀,都行。再带点火把,喷灯。那些东西怕火。”

“我去。”王向北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王所,你受伤了……”小陈说。

“没事。”王向北站起来,腿有点晃,但他稳住了,“轻伤不下火线。我是警察,我得去。”

“可是……”

“没有可是。”王向北打断小陈,“我带队,老周,老赵,木匠,还有你们几个,跟我一组。小陈,你带第二组,守在门口,接应。其他人,第三组,在仓库里,看火,看人,别乱。”

“是!”小陈立正。

准备妥当,天蒙蒙亮了。雪停了,但天还是阴的,是那种铅灰色的阴,很低,很沉,像要压下来。外面那些“人”还在,但少了一些,可能被火烧死了,或者躲起来了。

仓库门打开。王向北打头,举着火把,另一只手拿着枪。老周他们跟在后面,拿着铁锹,镐头,斧子。眼睛盯着外面,盯着那些白色的眼睛,盯着那些焦黑的尸体,盯着那些还在冒烟的房子。

“走。”王向北说。

他们冲出去,很快,很急。目标很明确——街对面,那栋烧了一半的房子。房子是木头的,屋顶塌了,但墙还在,梁还在。梁是好的木头,能烧。

到房子前,王向北停下,蹲下,警戒。老周他们冲进去,用斧子砍,用镐头撬,把还没烧完的木头拆下来,扛出来。很快,一堆木头堆在门口。

但声音引来了那些“人”。从街角,从巷子,从烧焦的房子后面,冒出来,十几个,二十几个,慢慢围过来。眼睛是白的,皮肤是青的,嘴里冒着白气。他们盯着王向北他们,盯着那些木头,盯着……温暖。

“快!”王向北吼,“装车!拉走!”

老周他们用绳子捆好木头,绑在雪橇上——是临时做的,用门板钉的,下面钉了两根木条,能滑。两人拉,两人推,往仓库跑。

但那些“人”围上来了。很快,很密,把路堵死了。

“火把!”王向北喊。

老周他们点着火把,挥舞着。那些“人”怕火,往后退,但没走,只是围着,等着。

“冲!”王向北开枪,打爆一个的头。但更多的围上来。他们不怕死,或者说,不知道什么是死。他们只是想要温暖,想要那些木头,想要……活人。

眼看就要被包围——

“王所!低头!”仓库门口,小陈喊。

王向北下意识低头。一道蓝色的火焰,从仓库门口喷出来,像一条火龙,扫过那些“人”。是喷灯,是昨晚剩下的汽油,混了什么东西,烧起来特别旺,特别蓝。那些“人”身上着了火,惨叫着,打滚,但很快就不动了,烧成焦炭。

路通了。

“跑!”王向北吼。

老周他们拉着雪橇,拼命往仓库跑。王向北殿后,一边退,一边开枪,打那些追上来的“人”。子弹不多,得省着用。但不用,就得死。

退到仓库门口,小陈他们接应,把人拉进去,把木头拉进去,关门,插插销。

“清点人数!”王向北靠在门上,喘着气。

“都在!”老周说,“没人受伤,木头……弄回来二十多根,够烧到晚上了。”

“好。”王向北点头,腿一软,差点摔倒。小陈扶住他。

“王所,你……”

“没事。”王向北摆摆手,走到火堆边,坐下。胳膊上的伤口,霜更厚了,已经蔓延到手肘。腿上的也是,蔓延到膝盖。很冷,很疼,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在骨头里钻。但他忍着,不说。

“王所,”李大夫走过来,蹲下身,检查他的伤口,脸色越来越难看,“这……这不是普通的冻伤。这是……这是在结晶化。皮肤,肌肉,甚至骨头,都在变成……冰。”

“我知道。”王向北说,“是感染。档案里说的,寒生体的种子,在身体里发芽,生长,会把人的身体,慢慢变成……那种东西。”

“有办法吗?”小陈问。

“有。”李大夫犹豫了一下,“截肢。把感染的部分切掉,也许能阻止扩散。但……但风险很大。没有麻药,没有消毒,没有血袋。切了,可能会大出血,可能会感染,可能会……死。而且,就算切了,也不能保证种子不往别处跑。可能已经跑到心脏,跑到大脑了。”

“那就不切。”王向北说,“我撑得住。等援兵,等药,等……希望。”

“可是……”

“没有可是。”王向北看着他,“李大夫,你是医生,你的职责是救人。但现在,救人的方法,不是切我的胳膊腿,是保住仓库里这一百多人。他们需要吃的,需要喝的,需要暖和。你得想办法,让他们撑下去。我,不用管。我自己能撑。”

李大夫看着他,看了很久,最终点点头:“好。但你要答应我,如果撑不住了,说。别硬撑。”

“嗯。”王向北点头。

李大夫走了。小陈蹲在王向北旁边,眼睛又红了:“王所,你别死……”

“死不了。”王向北笑笑,“阎王爷不收我。我命硬,克他。”

小陈想笑,但笑不出来,只是哭。

“别哭了。”王向北摸摸他的头,“去,看看外面,那些东西在干啥。”

小陈擦擦眼泪,走到窗户边,从木板缝往外看。外面,那些“人”还在,但不像之前那样乱走乱撞了。他们聚在一起,围成圈,好像在……开会。很安静,很整齐,像军队在列队。

“他们在干啥?”小陈小声问。

“不知道。”王向北也走过来看,“但肯定没好事。那些东西,不是没脑子的野兽。档案里说,他们有基础本能,有……组织性。可能是在商量,怎么攻进来。”

“那怎么办?”

“加强防御。”王向北说,“老周,老赵,木匠,过来。”

三人过来。

“仓库有几个门?”王向北问。

“就一个大门,两个小门。”老周说,“小门是后门,通后院,已经堵死了。大门就是这个,铁皮包木头的,还算结实。”

“窗户呢?”

“窗户有六个,都在二楼。已经用木板钉死了,但木板不厚,挡不住猛撞。”

“加固。”王向北说,“用能找到的所有东西——铁板,木头,石头,把窗户封死。大门也要加固,用铁棍顶住,用石头抵住。还有,在门口挖坑,挖深点,里面埋尖木头,或者……碎玻璃。那些东西过来,掉进去,就算不死,也能拖住他们。”

“挖坑?”老赵皱眉,“地冻得跟铁一样,挖不动。”

“用火烤。”王向北说,“烧一堆火,把地烤软了,再挖。挖一点,是一点。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明白了。”

“还有,”王向北看着他们,“告诉所有人,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守不住,如果那些东西冲进来了,怎么办?”

三人沉默。

“怎么办?”王向北又问。

“跟他们拼了!”木匠说。

“对,拼了!”老赵说。

“拼是肯定要拼的。”王向北说,“但得有个章法。老人,女人,孩子,在中间,围着火堆。男人,在外面,拿着武器,围成圈。如果那些东西冲进来了,男人先上,挡住。老人女人孩子,从后门走——后门虽然堵死了,但能撬开。出去后,往山上跑,往林子里跑,能活一个是一个。明白吗?”

“明白。”三人点头,但眼睛里都有泪。这是最后的打算,是绝路。但真到了那一步,也只能这样了。

“去准备吧。”王向北说。

三人走了。王向北又走到窗户边,往外看。那些“人”还在开会,很安静,很整齐。突然,他们散开了,分成了几队,朝着不同的方向走了。一队往东,一队往西,一队……往仓库来了。

来得很快,很整齐,像军队在冲锋。眼睛是白的,皮肤是青的,嘴里冒着白气。手里拿着东西——是铁锹,是镐头,是斧子。是从那些烧毁的房子里捡的。

他们不是要撞门,是要……拆门。

“准备战斗!”王向北吼。

仓库里瞬间乱了。男人拿起武器,冲到门口,排成队。老人女人孩子躲到中间,围着火堆,瑟瑟发抖。小陈拿着喷灯,手在抖,但眼神很凶。老周拿着铁锹,老赵拿着斧子,木匠拿着刨刀——那是他吃饭的家伙,很锋利。

“别慌!”王向北站在最前面,举着枪,“听我命令!等他们靠近,到门口,再打!瞄准头,瞄准胸口!打烂了,他们就不能动了!”

外面,那些“人”到了。他们举起铁锹,镐头,斧子,开始砸门。很用力,很整齐,像在干活。门在晃,铁皮在呻吟,木板在开裂。

“开枪!”王向北吼。

枪声响起。子弹打在那些“人”身上,溅起黑色的血,但他们只是晃了晃,继续砸。打头,没用。打胸口,没用。他们不是人,是别的东西。

“用火!”小陈喊,喷灯喷出蓝色的火焰,扫过门口。那些“人”怕火,往后退,但后面的又涌上来。人太多了,几十个,几百个,像潮水,一波一波,永不停歇。

门快撑不住了。铁皮破了,木板裂了,门缝越来越大,能看见外面那些白色的眼睛,能听见那种尖细的、像指甲刮玻璃的声音,能闻到那股铁锈混草药的味道,越来越浓,越来越刺鼻。

“准备近战!”王向北吼,扔掉枪——没子弹了。他抽出匕首,很短的匕首,是当兵时发的,一直带在身上。匕首很锋利,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跟你们拼了!”老周吼,举起铁锹。

“拼了!”老赵吼,举起斧子。

“拼了!”所有人吼,举起手里的武器。

门,终于破了。

一块木板被砸飞,露出一个大洞。从洞里,伸进一只手,很小,很白,是那种“人”的手。接着是头,是身体,是更多的手,更多的头,更多的身体。他们挤进来,涌进来,像决堤的洪水,冲向仓库,冲向火堆,冲向……温暖。

“杀!”王向北冲上去,匕首刺进第一个“人”的眼睛。黑色的血喷出来,喷在他脸上,很冷,很腥。那个“人”倒下去,但更多的涌上来。

小陈的喷灯在扫,火焰在烧。老周的铁锹在劈,老赵的斧子在砍,木匠的刨刀在割。很乱,很惨,很血腥。黑色的血,白色的脑浆,青色的碎肉,在仓库里飞溅,在火光里闪烁,在地上堆积。

但那些“人”太多了。杀一个,来两个。杀两个,来四个。无穷无尽,像永远杀不完。

王向北的胳膊在疼,腿在疼,全身都在疼。伤口里的霜在蔓延,已经蔓延到肩膀,到大腿。很冷,很麻,像要冻僵了。但他不能停,不能倒。倒了,就完了。

他咬着牙,挥舞着匕首,刺,划,劈。很机械,很麻木,像机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杀,杀,杀。杀到死,或者杀到活。

突然,仓库后面传来尖叫声。是女人,是孩子。是那些“人”,从后门进来了。后门虽然堵死了,但还是被撞开了。他们涌进来,扑向老人,女人,孩子。

“后门!”王向北吼,转身想冲过去,但被几个“人”缠住了。他挥匕首,刺倒一个,但另一个扑上来,咬住他的腿。他抬脚踹开,但第三个扑上来,咬向他的脖子——

一道火光闪过。是喷灯,是小陈。蓝色的火焰扫过那些“人”,他们惨叫着,松开王向北。小陈冲过来,扶住他:“王所,后门守不住了!得撤!”

“撤哪儿去?”王向北喘着气。

“上山!进林子!”小陈说,“能跑几个是几个!”

王向北看着仓库里。仓库里,已经乱了。男人在拼杀,但挡不住。女人孩子在哭喊,在逃跑,但没路逃。火堆还在烧,但火小了,温度低了。那些“人”不怕了,冲得更猛了。

完了。守不住了。要死了。

但就在这时,仓库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是爆炸声。很响,很闷,像雷,但比雷更近,更震。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是枪声,是很多枪,是……是冲锋枪的声音。

还有人的喊声,是普通话,是军人的声音:

“里面的人听着!我们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坚持住!我们来救你们了!”

援兵来了。

王向北愣了。小陈愣了。所有人都愣了。

然后,是欢呼,是哭喊,是……希望。

仓库外面,枪声大作。是自动武器,是手榴弹,是军人在战斗。那些“人”在惨叫,在逃跑,在死亡。很快,外面的声音小了,那些“人”好像退了。

仓库门被推开。几个穿着军装的人冲进来,端着枪,戴着钢盔,脸上抹着油彩。他们是军人,是真正的军人。

“还有活人吗?”一个军官喊。

“有!”王向北站起来,腿在晃,但他稳住了,“我是红旗林场派出所所长王向北。谢谢……谢谢你们。”

军官走过来,看看他,看看仓库里的情况,脸色很凝重:“我们来晚了。但还不算太晚。还能动的,跟我们走。受伤的,我们抬。快,离开这儿,这里不安全。”

“那些东西……”小陈问。

“被我们打退了,但没消灭完。”军官说,“他们在林子里跑了。我们得追。但先得把你们送到安全的地方。走!”

军人们开始组织撤离。能走的自己走,不能走的抬着走。王向北被两个兵架着,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仓库。

仓库里,火还在烧,但很小了。地上是尸体,是血,是战斗的痕迹。很惨,很悲,但……还活着。还有人活着。

这就是胜利。惨烈的胜利,但也是胜利。

走出仓库,外面停着几辆军车,是那种越野车,能走雪地。远处,还有直升机在盘旋,探照灯的光柱在雪地里扫来扫去,在搜索那些逃跑的“人”。

“上车!”军官喊。

王向北被扶上车。车很暖,有暖气。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天亮了,雪停了,太阳出来了。很薄的一层阳光,照在雪地上,金灿灿的,很美。

上一章 第六章 火种 东北猫冬的那些事最新章节 下一章 第八章 隔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