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八,天暖和得不像话。
太阳很足,晒得人后背发烫,雪化得更快了,到处是水洼,在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土地露出来了,黑油油的,冒着热气,像在呼吸,在苏醒。树上的绿芽更多了,更大了,有些性急的,已经绽开嫩黄的叶片,在风里轻轻颤抖,像婴儿的手,在试探这个世界,是冷的,还是暖的。
林场里,重建的速度也像这天气一样,快得惊人。第一栋新房子的框架已经立起来了,是那种典型的东北样式,人字顶,红砖墙,大窗户,虽然还没上瓦,没刷漆,但已经能看出家的模样。工人们站在架子上,敲敲打打,说说笑笑,汗水顺着脖子流下来,滴在地上,很快被土地吸收,像在给这片土地注入活力,注入希望。
王向北站在新房子的地基前,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心里是踏实的,是充满力量的。钱到了,专家到了,物资到了,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学校的地基也打好了,祠堂的地也平整了,就连抑制剂生产基地的选址,也初步定下了,在实验区外围,离林场生活区有五公里,中间有山隔着,安全,隐蔽,也方便运输。
一切都好,好得有点不真实,像梦,像春天突然降临,带着所有的礼物,所有的希望,让人有点措手不及,有点……不敢相信。
“王所,看这个!”小陈从新房子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个东西,是块木头,是那种做房梁用的红松,很直,很结实。但木头的一端,被雕成了个形状,是个兔子,是那种很粗糙、但很生动的兔子,耳朵竖着,眼睛圆睁着,像在听,在看。
“我雕的。”小陈有点不好意思,但眼睛很亮,“今年是兔年嘛,给新房子,添点喜气。等房子建好了,把这个钉在门梁上,保佑家里平安,保佑林场……像兔子一样,蹦蹦跳跳,活活泼泼,好好活着。”
王向北接过木头兔子,摸着那些粗糙的刻痕,心里一暖。小陈长大了,不仅是身体,是心。他开始想事情,想家了,想未来了。这是好事,是希望。
“雕得好。”他说,“等房子建好了,我亲自钉上去。让这只兔子,看着咱们的家,看着咱们的林场,好好活着,好好跳。”
“嗯!”小陈用力点头,笑了,笑得很灿烂,像阳光,像春天。
老周也过来了,手里拿着个账本,是重建物资的清单。他眉头皱着,但眼睛里也有光。
“王所,省里拨的专款,到账了,五百万。加上镇上的,军队的,社会捐赠的,一共八百多万。钱,暂时够了。但花得也快,材料,人工,运输,样样要钱。我算了一下,按现在的进度,建完规划的第一期——学校,祠堂,二十户住房,大概需要三百万。剩下的,留着二期,建更多的房子,修路,通水,通电,建生产基地。但……但我想,是不是该先建个……临时医院?林场现在没医院,有个头疼脑热的,得去镇上,太远,不方便。而且,抑制剂生产基地建起来后,可能会需要医护人员,需要医疗支持。建个医院,哪怕小点,简陋点,也比没有强。你觉得呢?”
王向北想了想,点点头:“应该建。但不用建太大,先建个卫生所,有医生,有护士,有常用药,能处理小病小伤,能应急就行。等以后条件好了,再扩建。钱,从二期资金里出,先拨五十万,够不够?”
“够了,够了。”老周点头,“我这就联系,找医生,买设备,建房子。争取一个月内,弄起来。”
“好,你负责。”王向北说。
老周走了。王向北继续在工地转。他看到那些工人,大多是林场幸存的人,也有一些是镇上来的志愿者,还有一些是军队派来帮忙的兵。他们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只是干活,流汗,说笑,像一家人,像兄弟。他看到那些女人,在临时厨房里忙活,洗菜,切肉,蒸馒头,脸上是汗,是笑,是满足。他看到那些孩子,是林场幸存的孩子,被集中在临时搭的棚子里,有老师教他们识字,唱歌,画画。孩子们的笑声,在空气里飘荡,很脆,很甜,像春天的鸟叫,像希望的声音。
这一切,都很好,好得像梦。但王向北知道,这不是梦,是现实,是他们用命拼出来的,用血换来的现实。他要守住这个现实,要让它更好,更稳,更长久。
他走到学校的地基前。地基已经浇了水泥,很平,很实,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像一块巨大的、等待书写未来的石板。他蹲下,摸了摸水泥,还很湿,很凉,但心里是热的。这是学校的根,是孩子们的未来。他要在这里,建起一栋结实的、明亮的、温暖的房子,让孩子们在里面读书,写字,做梦,长大。让他们知道,冬天虽然残酷,但春天总会来。噩梦虽然可怕,但希望总在。家虽然毁了,但可以重建。人虽然死了,但精神不死,记忆不死,爱不死。
他突然想起女儿。女儿应该快开学了,在省城,在明亮的教室里,在温暖的阳光下,读书,写字,做梦。他想她了,很想。但他现在不能走,林场重建离不开他,他得在这儿,看着,守着,建着。等建好了,等春天真的来了,他再去看她,告诉她这一切,告诉她爸爸的故事,告诉她林场的故事,告诉她,春天,是怎么来的。
“王所长,”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是张上尉,他带着几个兵,走过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张上尉,有事?”王向北站起来。
“有。”张上尉打开文件夹,拿出一份文件,“关于实验区的最终处理方案,下来了。上面决定,对实验区进行永久封闭,地下部分,用混凝土填埋,地上部分,推平,植树,恢复自然生态。同时,设立禁区,立警示牌,禁止任何人进入。另外,关于那些历史遗留问题——那些日本人的实验记录,档案,样本,全部封存,移交国家档案馆,作为历史证据,也作为……警示。至于那些寒生体的残骸,那些实验体,全部焚烧,深埋,彻底清除。这个方案,你觉得怎么样?”
王向北沉默了一会儿。永久封闭,推平,植树,恢复自然。听起来很好,很彻底,很……干净。像把噩梦埋在地下,用土盖上,用树遮住,用时间遗忘。但真的能遗忘吗?那些发生过的事,那些死过的人,那些流的血,真的能像没发生过一样,被土埋掉,被树遮住,被时间忘记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是最好的处理方式。让那片地方,重新变成自然,变成森林,变成土地。让那些罪,那些恶,那些噩梦,被大地吸收,被时间净化,被自然遗忘。也许,几十年后,几百年后,那里会长出参天大树,会有鸟儿筑巢,会有野兽出没,会有孩子玩耍。没人知道,地下埋着什么,发生过什么。这样,也好。让活着的人,轻松地活,让死去的人,安静地死。让历史,成为历史,让未来,成为未来。
“我同意。”他说,“但有个要求。在禁区入口,立个碑,不用写具体的事,就写一句话:‘铭记历史,珍爱和平,敬畏自然,尊重生命。’让后人知道,这里有过教训,有过牺牲,有过……不该忘记的东西。”
“好,我记下了,加上去。”张上尉点头,在文件上记了几笔,“另外,关于你的表彰,也下来了。但你要求保密,所以,不公开,不宣传,只发个奖章,发笔奖金,记入档案。奖章,奖金,我带来了,现在给你?”
“奖章,我收下。奖金,捐了,捐给林场重建,捐给那些死了的人的家属。”王向北说。
“你确定?”张上尉看着他。
“确定。”王向北点头,“我不需要钱,林场需要,那些人需要。给他们,比给我有用。”
“好,我替你捐。”张上尉收起文件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奖章,是那种很朴素的、但很有分量的奖章,上面刻着国徽,刻着“忠诚卫士”四个字。他双手递给王向北。
王向北接过,很沉,很凉,但心里是热的。忠诚卫士。他配得上这个称号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做了该做的事,尽了该尽的责任。这就够了。
“谢谢。”他说。
“该说谢谢的,是我们。”张上尉拍拍他的肩,“王所长,你是个好人,好警察,好汉子。我敬佩你。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我张某人,义不容辞。”
“好,谢谢。”王向北点头。
张上尉走了。王向北看着手里的奖章,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很亮,很耀眼。但他没多看,收起来,放进口袋。奖章,是荣誉,也是责任。他要带着这份责任,继续走,继续建,继续活。
他继续在工地转,看进度,看问题,看人。他看到那些工人,在休息的时候,聚在一起,抽烟,聊天,说笑。说家里的孩子,说地里的庄稼,说未来的打算。脸上是汗,是土,是笑,是希望。他看到那些女人,在厨房里,一边做饭,一边唠嗑,说谁家的姑娘该嫁了,谁家的小子该娶了,说等林场建好了,要摆酒,要请客,要热闹热闹。脸上是油,是烟,是笑,是满足。他看到那些孩子,在棚子里,跟着老师唱歌,唱“春天在哪里呀春天在哪里”,声音很脆,很甜,在空气里飘荡,像在召唤春天,像在庆祝新生。
这一切,都很好,好得像一幅画,一首诗,一个梦。但王向北知道,这不是梦,是现实,是他们在废墟上,用双手,用汗水,用希望,一点点建起来的现实。这个现实,还很脆弱,还很粗糙,但它在生长,在壮大,在……扎根。
他走到那棵老槐树下。老槐树上的绿芽更多了,有些已经长成了嫩叶,小小的,绿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像在跳舞,在欢笑。树下,新挖了一个坑,是要种一棵新的树,是那种很耐寒、长得很快的杨树,是陈教授送的,说是从南方运来的优良品种,能在北方长得很好,能防风,能固土,能成材。
“王所长,坑挖好了,树苗拿来了,现在种吗?”一个工人扛着树苗走过来。
“种。”王向北说。
树苗不大,一人多高,手腕粗,但很直,很精神,叶子是嫩绿的,在阳光下闪着光。王向北和工人一起,把树苗放进坑里,扶正,填土,踩实,浇水。水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很凉,很清,浇在树根上,很快渗进去,像在喂一个孩子,在养一个希望。
“这棵树,叫‘新生’。”王向北说,“让它在这儿,陪着老槐树,一起长,一起看着林场,重新活过来,重新绿起来,重新……新生。等它长大了,成材了,能挡风,能遮阳,能让鸟儿筑巢,能让孩子们玩耍。让它告诉后来的人,这里,曾经有过冬天,有过噩梦,但也有了春天,有了新生。让它记住,也让我们记住,冬天再长,也得等春天。噩梦再深,也得醒过来。家再破,也能重建。人再苦,也能活过来。”
工人听着,眼睛红了,用力点头:“对,让它记住,让咱们都记住。新生,好好长,好好活。”
树苗种好了,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沙沙响,像在答应,像在承诺。
王向北看着这棵树,又看看那棵老槐树,看看远处的工地,看看那些忙碌的人影,看看这片正在苏醒的土地,心里是满满的,是踏实的,是充满希望的。
春天,真的来了。
而他们,在春天里,种下了树,建起了家,开始了新生。
冬天过去了,猫冬的日子,结束了。
但新的日子,刚刚开始。
他要好好过,好好活,好好建这个家,好好守这片土,好好看这春天,好好等花开,好好……等女儿来,告诉她,爸爸,回家了。
他笑了,很轻,很淡,但很真,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