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龙抬头。
雪化得差不多了,土地湿漉漉的,踩上去软绵绵的,有些地方还汪着水,亮晶晶的,映着天光,像碎了的镜子。风也软了,暖了,带着泥土的腥味,带着草木的清香,带着……春天的味道。
林场里,第一栋新房子封顶了。红砖墙,灰瓦顶,大玻璃窗,在阳光下闪着光,像刚洗过澡的孩子,干净,精神,带着新生的喜悦。工人们站在房顶上,放鞭炮,撒糖果,笑声,鞭炮声,混在一起,在空气里炸开,像在庆祝,在宣告,在……告诉这片土地,告诉这片天,告诉那些死去的人,也告诉那些活着的人:家,建起来了,新的生活,开始了。
王向北站在新房子的院子里,看着房顶上那些欢腾的人影,心里是满的,是热的,是……想哭的。但他忍住了,只是笑,笑得很开,很真。今天是好日子,是喜日子,不该哭,该笑,大声笑,痛快笑。
小陈从房顶上爬下来,脸上沾着灰,手上拿着块糖,跑过来,塞给王向北:“王所,吃糖!甜的!”
王向北接过糖,剥开,放进嘴里,是很普通的硬糖,橘子味的,很甜,甜得有点齁,但心里是暖的,是甜的。
“甜不?”小陈问,眼睛亮晶晶的。
“甜。”王向北点头,拍拍他的肩,“辛苦了。”
“不辛苦!”小陈摇头,看着新房子,眼睛更亮了,“王所,这房子,真好看。等里面收拾好了,刷上漆,摆上家具,挂上窗帘,就更好了。到时候,谁先住进来?”
“老刘头的老伴,赵寡妇的孩子,还有那几个没了爹娘的孩子,先住进来。”王向北说,“他们是林场的根,是林场的希望,得先安顿好。等更多的房子建好了,再一家一家分。让大家都有新房子住,都有新家回。”
“嗯!”小陈用力点头,“应该的,应该的。他们……他们最不容易。”
“都不容易。”王向北说,“但日子,会好起来的。你看,天暖了,雪化了,地开了,马上就能种地了。等房子建好了,地种上了,秋收了,粮食进仓了,冬天,就不怕了。咱们林场,又能活过来了,又能……猫冬了。”
“猫冬……”小陈重复这个词,笑了,“今年的猫冬,肯定不一样。有新房子,有暖炕,有电,有电视,有……家。不用怕冷,不用怕饿,不用怕……那些东西了。能好好猫着,好好歇着,好好过个冬了。”
“对,好好猫着,好好活着。”王向北说。
正说着,老周跑过来,脸上有点急,有点……怪。他压低声音:“王所,有人来了,找你。是……是省里来的,还有几个……外国人。”
“外国人?”王向北一愣。
“嗯,说是……什么国际卫生组织的专家,还有记者,还有……学者,一堆人,开好几辆车,刚到,在派出所临时办公室等你呢。看样子,来头不小。你……去见见?”
王向北心里一沉。省里来的,外国人,记者,学者。这阵势,不寻常。是来看重建的?是来调查的?还是……为了别的事?
“走,去看看。”他说。
临时办公室设在原来的仓库里,简陋,但收拾得干净。几张桌子,几把椅子,一台老式电话,一个炉子,烧着水,冒着热气。王向北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有省里的领导,王向北认识,是民政厅的张厅长,以前打过交道,是个干实事的人。有军队的代表,是张上尉的上级,一个姓李的团长,脸很黑,很严肃。还有几个陌生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是学者。还有两个外国人,一男一女,男的金发碧眼,女的棕发高鼻,都戴着眼镜,拿着笔记本,是记者。还有一个中年人,穿着白大褂,是陈教授,坐在角落里,对他点点头,眼神有点复杂。
“王所长,来了。”张厅长站起来,很热情地握手,“介绍一下,这几位是国际卫生组织的专家,约翰博士,玛丽博士。这几位是省社科院的学者,研究历史和社会学的。这两位是《环球时报》的记者,想做个采访。还有这位,是陈教授,你们认识。他们是听说林场的事,特意赶来的,想了解情况,想……做个报道,做个研究。”
王向北心里一紧。报道?研究?他想起了保密协议,想起了张上尉的话,想起了那些被封存的档案,那些被禁止提起的词。他看向张厅长,眼神询问。
张厅长明白他的意思,压低声音:“放心,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重建的事,可以说。灾后重建,国际关注,是好事,能争取更多支持。但别的,不能说。寒生体,实验区,那些,一个字都不能提。这是纪律,也是保护。你就说雪灾,火灾,意外。其他的,我来应付。”
王向北点头,明白了。重建需要支持,需要资源,需要关注。省里是想借这个机会,争取国际援助,争取社会关注,加快重建速度。这是好事,但也是风险。记者,学者,外国人,眼睛毒,耳朵灵,万一说漏了,问深了,就麻烦了。
“王所长,你好。”那个叫约翰的外国人走过来,伸出手,中文很流利,但带着外国腔,“我叫约翰,是国际卫生组织的专家。我们听说了林场的事,很震惊,也很敬佩。你们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了这么大规模的重建,创造了奇迹。我们想了解一下,你们是怎么做到的?遇到了哪些困难?需要哪些帮助?”
“你好。”王向北握手,很用力,很稳,“谢谢关心。重建,是大家努力的结果,是省里、军队、社会各界支持的结果。困难,当然有,主要是天气,是物资,是人手。但都克服了。现在,一切顺利,春天来了,希望有了。帮助,我们很感激,但更希望,是长期的,可持续的,比如技术支持,比如人才培养,比如……心理援助。很多人,经历了灾难,心里有创伤,需要帮助。”
约翰点头,在笔记本上记着:“心理援助,非常重要。我们会考虑的。另外,我们听说,这里发生过一种……奇怪的疾病?低温症?很多人出现体温异常,意识模糊?但后来,又突然好了?这是怎么回事?你们用了什么方法?是新的治疗方案吗?可以分享吗?”
王向北心里一紧。来了,关键问题。他看向陈教授,陈教授微微摇头,意思是不能说。
“是低温症,是雪灾引发的次生灾害。”王向北按照准备好的说辞,很平静,很自然,“我们用了传统的治疗方法,保暖,补充热量,药物治疗。后来,天气转暖,病情自然好转。没有什么新的治疗方案,就是常规治疗,加上……运气。春天来了,病就好了。”
“就这么简单?”玛丽博士问,眼睛很锐利,像在审视,“但我们听说,有一种特效药,叫……暖玉素?是你们这里发现的?能治疗低温症?这是真的吗?”
“暖玉素,是一种传统草药,是林场老人传下来的土方子,对保暖,对恢复体温,有点效果。但不是什么特效药,更不是什么新发现。就是普通的草药,普通的方子。我们用了,有效,就推广了。现在,疫区用的抑制剂,是陈教授团队根据现代医学改良的,跟我们的土方子,不是一回事。具体的,你们可以问陈教授。”王向北把问题抛给陈教授。
陈教授站起来,推了推眼镜,很专业,很冷静:“是的,暖玉素是一种传统草药的有效成分提取物,经过我们的改良和提纯,制成抑制剂,对低温症有很好的疗效。但这属于医学研究范畴,跟林场的重建,没有直接关系。具体的临床数据和药理分析,我们有详细的报告,可以提供给各位专家。但林场本身,只是一个受灾地区,一个重建案例,一个……普通的中国东北林场。我们希望,大家的关注点,放在重建上,放在灾后恢复上,放在……人上。而不是那些……未经证实的传闻,或者……过度的解读。”
他说得很得体,很官方,既回答了问题,又划清了界限,还暗示了“不要多问”。
约翰和玛丽对视一眼,显然不太满意,但也没再多说,只是记笔记。
那两个记者,却没那么好打发。男记者叫李明,是《环球时报》的首席记者,经验丰富,眼光毒辣。他走过来,直接问:“王所长,我听说,这次灾难,不仅仅是雪灾,火灾,还涉及到一些……历史遗留问题?比如,日本关东军时期的一些……实验设施?有这回事吗?”
王向北心里一沉,但脸上不动声色:“历史遗留问题?我不清楚。林场历史很长,经历过战争,经历过建设,有很多故事,有很多记忆。但具体什么实验设施,我没听说过。也许,是谣传,是误解。林场就是林场,是普通人的生活地方,是伐木,是种地,是过日子。没有那么多神秘,没有那么多……故事。”
“但我看过一些资料,”李明不依不饶,“也采访过一些老人,他们提到过‘第七特别实验区’,提到过‘寒生体’,提到过一些……不寻常的事。这些,你怎么解释?”
“老人年纪大了,记忆可能有偏差,也可能……是故事,是传说。林场闭塞,冬天漫长,人们猫在屋里,总得找点话题,编点故事,打发时间。这些故事,传着传着,就变了样,就……神秘化了。其实,就是普通的故事,普通的传说,当不得真。”王向北说得很平静,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是吗?”李明看着他,眼神很锐利,像要看穿他,“但我还听说,你在灾难中,发挥了关键作用,救了很多人,还……发现了一些秘密。你身体里,有一种特殊的物质,能抵抗那种……低温症?这是真的吗?”
王向北心里一紧,但脸上还是不动声色:“我身体好,扛冻,加上懂点急救知识,救了些人,是应该的。至于特殊的物质,那是谣言。我就是普通人,普通的警察,普通的身体。那些传说,越传越神,听听就算了,别当真。”
李明还想问,但张厅长打断了他:“李记者,王所长是重建工作的总指挥,很忙,时间很紧。我们今天来,主要是看重建,了解需求,提供帮助。那些传闻,那些故事,不是重点。重点是人,是生活,是未来。你说呢?”
李明看看张厅长,看看王向北,又看看其他人,笑了,笑得很职业,很客气:“当然,当然。重建是重点,人是重点。我只是好奇,想多了解一些背景。既然不方便说,那就不说。我们重点看重建,采访重建,报道重建。这总可以吧?”
“当然可以。”张厅长点头,“欢迎各位记者朋友,多报道林场的重建,多宣传林场的精神,多争取社会的支持。这是好事,我们欢迎。”
气氛缓和了。约翰和玛丽又问了几个关于重建的问题,王向北一一回答,很实在,很具体。学者们则对林场的历史,文化,民俗感兴趣,问了些问题,老周在旁边回答,说得头头是道,很有水平。
采访,参观,持续了两个小时。王向北带着他们,看了新建的房子,看了学校的工地,看了祠堂的规划,看了那棵“新生”树,看了老槐树,看了那些忙碌的工人,那些欢笑的孩子,那些在厨房里忙碌的女人。他讲重建的规划,讲遇到的困难,讲未来的希望,讲得很朴实,很真诚,很打动人。
约翰和玛丽很感动,说会向组织汇报,争取更多的医疗援助和技术支持。学者们很兴奋,说林场是个很好的研究样本,是灾后重建的典范,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案例,值得深入研究。李明和他的同事,拍了很多照片,录了很多视频,说会做专题报道,让更多人知道林场,帮助林场。
一切,似乎都很顺利,很和谐,很……美好。
但王向北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他知道,这些人的到来,不仅仅是关心,是帮助。背后,可能有别的目的,别的意图。记者,学者,外国人,他们的眼睛太毒,嗅觉太灵,对秘密,对故事,有本能的追逐。他们不会轻易放弃,那些传闻,那些疑问,会像种子一样,埋在他们心里,等待机会,发芽,生长,破土而出。
他必须小心,必须谨慎,必须守住秘密,守住真相。为了林场,为了那些死了的人,也为了……活着的人。
送走那些人,已经是傍晚。太阳西斜,天边一片橘红,很美,很暖,但王向北心里,有点冷,有点……不安。
陈教授没走,留了下来,等在办公室里。
“王所长,抱歉,我没提前通知你。”陈教授说,“是上面安排的,说是为了争取国际支持,扩大影响力。但我没想到,记者会来,还问了那些问题。那个李明,不简单,他肯定知道些什么,在试探。你得小心。”
“我知道。”王向北坐下,倒了杯水,喝了一口,“他说他采访过老人,看过资料。可能,是那些幸存的老人,说了什么。或者,是档案馆的资料,泄露了。或者,是……胡三那边,有漏网之鱼。不管怎样,他盯上林场了,盯上那些事了。以后,麻烦不会少。”
“是啊。”陈教授叹气,“科学无国界,但秘密有。暖玉素,抑制剂,寒生体,实验区,这些事,太敏感,太危险。公开了,会引起恐慌,会引起国际争议,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必须保密,必须封存。但记者,学者,他们像猎犬,闻到味,就会追过来。防不胜防。”
“能防多久,就防多久。”王向北说,“林场现在需要平静,需要时间,需要重建。不能让那些事,再打扰这里,再伤害这里的人。我会跟老人们打招呼,让他们别说。我也会跟上面反映,加强保密,控制信息。但最重要的,是咱们自己,要稳住,要统一口径,要……忘记。”
“忘记……”陈教授苦笑,“说得容易。那些事,那些画面,那些……经历,能忘记吗?我晚上做梦,还经常梦到那些东西,那些眼睛,那些声音。你呢?你能忘记吗?”
王向北沉默。他能忘记吗?那些挤在一起的人,那些变成怪物的人,那些死在火里,死在枪下,死在寒冷中的人。那些眼睛,那些声音,那些味道,那些……噩梦。他忘不了,也不想忘。但为了活着的人,为了林场,他必须假装忘记,必须把那些记忆,埋在心里,封在深处,像封存那些档案一样,不再提起,不再触碰。
“忘不了,也得忘。”他说,“为了活着的人,为了林场,为了……春天。陈教授,你也一样。研究,继续,救人,继续。但那些事,那些秘密,封存吧,忘记吧。就当是一场噩梦,醒了,就过去了。春天来了,该看花,该种树,该……好好活了。”
陈教授看着他,看了很久,点点头:“你说得对。噩梦,该醒了。春天,该来了。好好活,比什么都强。”
两人沉默了,看着窗外的夕阳,橘红的光,照在新建的房子上,照在工地的灰尘上,照在那些忙碌的人影上,很暖,很美,像一幅画,一首诗,一个……希望。
“对了,”陈教授想起什么,“抑制剂生产基地的选址,定了。在实验区外围,五公里,有山隔着,很安全。设备,人员,很快就位,下个月就能投产。到时候,林场会有工作,有收入,有……未来。这,是好事。”
“是好事。”王向北点头,“但管理,必须严格。安全,必须第一。不能出任何差错,不能有任何泄露。林场,经不起第二次打击了。”
“我明白。”陈教授说,“我会亲自把关,确保万无一失。”
“谢谢。”王向北说。
陈教授走了。王向北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夕阳,慢慢沉下去,天边从橘红变成暗红,变成深蓝,变成……黑夜。
黑夜来了,但星星亮了。很多,很密,很亮,像眼睛,在看着这片土地,看着这些人,看着这个……正在重生的地方。
王向北站起来,走出去,走到院子里,抬头看星星。星星很冷,很静,但很美,很永恒。像那些死了的人的眼睛,在天上,看着,保佑着。
他想起了女儿。女儿这时候在干嘛?应该写完作业了,在看书,或者在跟妈妈说话。他想给她打个电话,听听她的声音,告诉她,爸爸想她了,想回家了。但拿起手机,又放下。不能说,不能打扰。等春天真的来了,等林场真的好了,等他真的能走了,再去看她,再告诉她一切。
现在,他还得在这儿,守着,建着,等着。
黑夜很长,但星星很亮。
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
但有些事,有些人,有些记忆,像星星一样,永远在,永远亮,永远……看着。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很凉,很清,带着泥土的味道,带着草木的味道,带着……希望的味道。
他笑了,很轻,很淡,但很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