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隐雾谷时，天刚蒙蒙亮。
林羽九人沿着山谷北侧的一条隐秘小径穿行，这是老王在探查地形时发现的猎道，沿途灌木丛生，几乎看不出路的痕迹。雾气在林间缓缓流淌，将众人的身影遮掩得时隐时现。
“保持队形，前后间隔三丈。”林羽走在最前面，混沌源火在体内悄然运转，强化着五感。山林间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左前方五十步外有只山獾在刨土，右后方三十步的树梢上栖着两只灰羽雀，更远处……有修士的气息。
他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两点钟方向，两百步外，三个人，都是练气后期。”林羽低声说，“他们在搜索什么，移动速度很慢。”
张烈握紧巨剑：“绕过去还是……”
“绕。”林羽果断道，“现在不是冲突的时候。”
众人改变路线，向东侧绕了一个大圈。半个时辰后，顺利避开了那队搜索者。
“这已经是第三拨了。”江云舟眉头紧皱，“落霞山的散修真的全都动起来了？”
“十万灵石的诱惑太大了。”刘震山哼了一声，“这些散修一辈子都攒不下这么多资源，现在有机会，自然像闻到血腥的鬣狗一样扑上来。”
“不仅仅是散修。”林羽望向霞落峰方向，“百宝商会也掺和进来了。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想起陈玄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位青云宗大长老，绝不可能只是发布悬赏就了事。以他对离烬传承的执着，必定还有后手。
“加快速度，天黑前必须赶到霞落峰脚下。”
队伍再次提速。
霞落峰位于落霞山中央，高约千丈，峰顶终年笼罩在五彩霞光中，故而得名。传说上古时期有仙人在此羽化，霞光便是仙人留下的祥瑞。但更靠谱的说法是，峰顶有某种天然形成的五行灵矿，在阳光照射下反射出五彩光芒。
不管是哪种说法，霞落峰都是落霞山的禁地。不是人为规定的禁地，而是自然形成的——任何试图攀登的人，都会在靠近峰顶时迷失方向，兜兜转转又回到山脚。修为高的修士能勉强突破迷雾，但也会遭遇阵法反噬，轻则受伤，重则修为倒退。
久而久之，就没人敢轻易尝试了。
黄昏时分，九人抵达霞落峰脚下的一处隐蔽山坳。
这里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入口，易守难攻。山坳里有个天然形成的岩洞，不大，但足够九人暂居。洞口被藤蔓遮掩，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暂时安全了。”老王探查了一圈，布下简易的预警阵法，“这里距离霞落峰的天然大阵边缘还有三里，阵法的影响很微弱，不会干扰我们修炼，但也能阻挡大部分追踪法术。”
众人松了口气，开始安顿。
岩洞内空间有限，大家只能挤一挤。江云舟在洞口附近辟出一块地方作为药房，陈顺四人生火做饭，张烈和刘震山负责警戒，谢无涯继续研究五灵钥和地图。
林羽则独自走到山坳深处，找了块平整的石头盘坐下来。
他需要梳理一下现状。
体内，混沌源火已经恢复到全盛状态，甚至因为炼化了火源晶石的部分能量，比在黑风岭时更加精纯。练气六层的修为彻底稳固，距离七层只差一线。
但真正让他心绪不宁的，是离烬传承中那些破碎的记忆片段。
昨晚调息时，他又看到了新的画面：
离烬站在一片焦土上，四周是崩塌的山峦和干涸的河流。他手中托着一颗光芒黯淡的五色灵珠，灵珠表面布满裂纹。
“五行源珠碎了……”离烬的声音充满疲惫，“天道失衡，五行崩坏，此界……要完了。”
画面一转，是十二名修士围坐在一处祭坛旁。他们来自不同种族，人族、妖族、灵族……甚至还有林羽从未见过的种族。离烬站在中央，将破碎的五行源珠放入祭坛核心。
“以我等本源，重铸五行。以我等血肉，补全天道。”
十二人同时燃烧本源，光芒冲天而起。破碎的灵珠开始愈合，但速度极慢。而离烬等人，身体逐渐透明，最终化作光点消散。
最后留下的，只有离烬的一缕残魂，和那句跨越三千年的嘱托：“后来者，若你得我传承，当续我遗志……”
“续什么遗志？”林羽喃喃自语，“重铸五行？补全天道？”
这个目标太大了。他现在连自保都困难，谈何补天？
但冥冥中，他又觉得这一切并非偶然。混沌源火的觉醒，离烬传承的获得，五行秘境的线索……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推着他往前走。
“表哥。”
张烈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老王和谢无涯传讯回来了。”张烈递过一枚闪烁的玉简，“他们找到江云舟那一路了，现在正往这边赶。但……”
“但什么？”
“遇到麻烦了。”张烈脸色凝重，“有队散修盯上了他们，人数不少，至少有八个，领头的好像是筑基中期。老王说他们能应付，但会耽误时间。”
林羽接过玉简，神识探入。玉简里是老王的简短传讯：“遇袭，八人散修队，筑基中期带队。已设伏反击，预计明日午时前赶到。勿忧。”
“八个人，筑基中期带队……”林羽沉吟，“以老王和谢无涯的实力，加上江云舟那一路的人，应该能对付。但动静不能太大，否则会引来更多人。”
他看向张烈：“准备一下，我们去接应。”
“现在？”张烈一愣，“天快黑了，夜间山路难行，而且……”
“而且夜间也是摆脱追踪的好时机。”林羽站起身，“老王他们设伏反击，无论成败都会留下痕迹。我们去善后，顺便扫清尾巴。”
他走到岩洞口，对众人说了计划。
“我也去。”刘震山第一个站起来。
“不，你和江云舟留下，保护陈顺他们。”林羽摇头，“人太多反而容易暴露。我和张烈去就够了。”
“太危险了。”江云舟反对，“你们两个身上都有伤未愈，万一遇到强敌……”
“所以才要趁现在。”林羽打断他，“等老王他们到了，我们人手充足，就不怕了。但现在，必须保证他们安全抵达。”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这是命令。”
众人不再反驳。
林羽和张烈换上夜行衣，带上必要的丹药和符箓，趁着夜色离开了山坳。
老王传讯的位置在霞落峰西侧约四十里的一处山谷。按照玉简里的描述，他们会在那里设伏反击追兵。
夜色中的山林格外寂静，只有虫鸣和偶尔的兽吼。月光被树冠遮挡，地面一片昏暗。但这反而对林羽有利——混沌源火强化后的夜视能力，让他能在黑暗中清晰视物。
两人一路疾行，尽量避开可能有人的路线。
一个时辰后，前方传来打斗声。
林羽示意张烈放慢速度，两人悄无声息地靠近。
那是一处狭窄的山谷，谷口被几块巨石封住，只留一道缝隙。谷内火光闪烁，法术爆裂的声音不绝于耳。
透过缝隙看去，谷中战况激烈。
老王、谢无涯、江云舟那一组的五人，正与八名散修缠斗。散修人数占优，但老王这边配合默契，暂时不落下风。
领头的散修是个独眼壮汉，筑基中期修为，手持一柄鬼头大刀，刀法凶狠。老王正与他周旋，虽然修为低了一阶，但经验老到，一时间不露败相。
谢无涯则操控着阵法，几面阵旗插在关键位置，形成一个简易的困阵，限制着其他散修的行动。江云舟和其他三人背靠背防守，不时扔出丹药——不是疗伤丹，而是会爆炸的“火雷丹”和会释放毒烟的“瘴气丹”。
“准备动手。”林羽低声道，“我解决那个独眼，你对付其他练气期的。”
“明白。”
两人同时出手。
林羽如鬼魅般出现在独眼壮汉身后，一指点出。焚心指经过蜕变，威力更胜从前，赤金色的指风悄无声息地穿透护体灵光，直取后心。
独眼壮汉战斗经验丰富，危急时刻侧身闪避，指风擦着肩膀飞过，带走一片皮肉。
“什么人？！”他惊怒转身。
迎接他的是林羽的火焰。
混沌源火全力爆发，赤金色的火焰如海浪般席卷整个山谷。火焰不伤老王等人，却对散修们造成巨大压制——他们的护体灵光在火焰中迅速消融，灵力运转滞涩。
张烈趁机冲入战场，巨剑横扫，瞬间砍倒两名练气后期的散修。
战局瞬间逆转。
“撤！”独眼壮汉见势不妙，转身就逃。
但他刚冲出几步，脚下地面突然裂开，藤蔓疯长，缠住他的双腿——是谢无涯提前布下的陷阱。
林羽追上，一掌印在他背心。火焰透体而入，独眼壮汉惨叫一声，瘫倒在地。
其他散修见状，纷纷投降。
战斗结束。
“林兄，你们来得太及时了。”江云舟松了口气，他那一组除了有些轻伤，并无大碍。
老王检查了俘虏，脸色却不太好看：“这些人不是普通散修。”
“什么意思？”林羽问。
“你看他们的装备。”老王指着散修们的储物袋和法器，“虽然故意做旧了，但品质都不差。尤其是这个独眼的鬼头刀，是青云宗炼器堂的制式法器，虽然抹去了标识，但工艺骗不了人。”
林羽眼神一冷：“青云宗的人伪装成散修？”
“应该是。”谢无涯走过来，从一名俘虏怀中搜出一枚玉牌。玉牌正面刻着青云宗的云纹标志，背面则是一个“暗”字。
“暗堂的人。”老王倒吸一口凉气，“青云宗暗堂，专门负责暗杀、潜伏、刺探。这些人都是经过特殊训练的，比普通内门弟子难对付得多。”
林羽走到独眼壮汉面前，蹲下身：“陈玄风派你们来的？”
独眼壮汉咬牙不答。
林羽也不废话，手指按在他额头，混沌源火渗入识海。
搜魂术。
这是离烬传承中的秘术，能强行读取他人记忆，但对被施术者伤害极大，轻则神魂受损，重则变成白痴。林羽本不想用，但情况紧急，顾不了那么多了。
片刻后，他收回手，独眼壮汉已经昏死过去。
“怎么样？”张烈问。
“确实是青云宗暗堂的人。”林羽脸色阴沉，“领头的叫周明，就是矿场那个。他们一共来了十二人，分成三队，在落霞山各处搜索我们。这只是其中一队。”
“另外两队在哪？”
“不知道，他们的记忆里没有。”林羽站起身，“但周明交代了一个任务：不惜一切代价阻止我们进入五行秘境。如果阻止不了，就毁掉秘境入口。”
众人心头一沉。
陈玄风不仅想抓林羽，还想断绝他获得传承的机会。
“看来五行秘境里，真有他忌惮的东西。”谢无涯沉吟道。
“先处理这些人。”林羽看向俘虏，“不能杀，杀了青云宗会知道。也不能放，放了会暴露我们的位置。”
老王提议：“抹去记忆，然后扔到远离这里的地方。等他们醒来，什么都记不得，也就无从追踪了。”
“只能这样了。”
众人分工，很快处理完俘虏。八名暗堂弟子被抹去最近三天的记忆，扔到了五十里外的一处荒谷。
处理完这一切，天已经快亮了。
两支队伍汇合，清点人数。
老王带的陈顺四人，谢无涯和江云舟一路的五人，加上林羽这边的四人，一共十三人——比预想的还多了一个。
“这位是卢天宝。”老王介绍队伍里的一个陌生面孔。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圆脸男子，身材微胖，穿着商贾常见的锦缎衣服，脸上总是挂着和气的笑容。但林羽注意到，他的眼睛很亮，透着商人的精明。
“卢天宝？”林羽心中一动，“落霞山的商人？”
“正是。”卢天宝拱手笑道，“王老哥找到我，说林小友需要帮助。我这人没什么本事，就是朋友多，消息灵通，还有点小生意。”
“卢老板谦虚了。”老王插话，“他在落霞山经营情报和物资买卖十几年，人脉极广。我们这次能顺利汇合，多亏了他提供的路线和安全屋。”
林羽想起母亲信里的嘱托：去落霞山找一个叫卢天宝的商人。
没想到这么快就遇上了。
“卢老板认识我父亲？”他试探着问。
卢天宝笑容不变：“林啸云？认识，当然认识。二十年前，他还是青云宗内门天才的时候，我们就打过交道。后来他……失踪了，我还惋惜了很久。”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令堂留下的信，我看过了。有些事，这里不方便说，等安顿下来，我再详细告诉你。”
林羽点头，不再多问。
众人趁着天色未明，迅速返回霞落峰脚下的山坳。
多了四个人，岩洞更挤了，但气氛却热烈了许多。久别重逢，大家都有说不完的话。尤其是陈顺四人，见到原来杂役处的同伴，激动得眼圈都红了。
“行了行了，以后有的是时间聊。”老王打断众人的叙旧，“现在最重要的是下一步计划。卢老板，你消息最灵通，说说外面的情况。”
卢天宝收起笑容，正色道：“情况不太妙。青云宗的悬赏已经传遍整个落霞山，现在至少有上百名散修在找你们。其中不乏筑基后期甚至巅峰的高手。”
“百宝商会也掺和进来了，他们在各个集市都贴了告示，悬赏一万灵石买你们的行踪。我打听到，商会的高层和陈玄风有旧交，这次是卖他个人情。”
“最麻烦的是，青云宗暗堂的人不止周明那一队。根据我的线报，至少还有两队潜伏在落霞山，具体位置不明。而且……”
他看了林羽一眼：“陈玄风本人，可能也在来的路上。”
岩洞里一片寂静。
金丹修士亲自出马，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敢在落霞山大动干戈？”谢无涯质疑，“这里不是青云宗的地盘，他一个金丹修士肆意妄为，会引起其他势力反弹的。”
“正常情况下是这样。”卢天宝苦笑，“但陈玄风不是普通人。他在落霞山有根基，三十年前曾在此隐居修行，与几位散修前辈有交情。如果他以‘追捕叛徒’的名义出手，别人也不好说什么。”
“而且，”他补充道，“我得到消息，陈玄风已经和落霞散修联盟的几位长老接触过了，许下了不少好处。现在联盟的态度很暧昧，既不支持也不反对，等于默许了青云宗在落霞山的行动。”
形势比预想的更严峻。
林羽沉思片刻，问：“卢老板，你对五行秘境了解多少？”
卢天宝眼睛一亮：“那可是落霞山最大的秘密。传说秘境是上古五行宗留下的遗迹，里面有五行本源的传承。每甲子开启一次，需要五灵钥，而且必须在月圆之夜。”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更详细的地图，摊在地上：“你们看，这是落霞山的全图。五行秘境的五个入口分布在五个方位，但真正的核心区域在霞落峰下。我研究这个秘境十几年了，收集了不少资料。”
他指向地图上的几个标记：“这些是历代试图进入秘境的前辈留下的记录。有人成功进入，但再也没有出来；有人失败受伤，留下了残缺的笔记。我整理下来，得出几个关键信息——”
“第一，秘境内部是独立的小世界，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里面一天，外面可能才一个时辰。”
“第二，秘境考验的是五行平衡和团队配合，单独一个人再强也通不过。”
“第三，秘境里不仅有传承，还有危险。上古五行宗留下了守护阵法和考验，稍有不慎就会丧命。”
他看向林羽：“林小友，你们虽然有五灵钥，但进入秘境的风险极大。而且现在外面这么多眼睛盯着，你们怎么避开追捕，安全到达五个入口点，都是问题。”
林羽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岩洞口，望向远处霞落峰顶的五彩霞光。
月圆之夜，还有十三天。
十三天时间，他们要恢复伤势，提升实力，制定计划，还要避开上百名追捕者，以及可能亲自出马的陈玄风。
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但，他有选择吗？
退，无处可退。躲，无处可躲。
唯有前进。
“卢老板，”林羽转过身，眼中燃起赤金色的火焰，“如果我们决定进入秘境，你能提供什么帮助？”
卢天宝笑了，笑容里透着商人的精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热血。
“物资、情报、安全路线、甚至……替身。”
“替身？”
“对。”卢天宝压低声音，“我认识几个擅长易容和伪装的朋友。如果你们信得过，我可以安排他们伪装成你们，在落霞山各处露面，吸引追兵的注意。而真正的你们，悄悄前往秘境入口。”
“代价呢？”林羽问，“商人从不做亏本买卖。”
卢天宝的笑容更深了：“两个条件。第一，如果你们在秘境里得到多余的传承或资源，分我三成。第二……”
他看向林羽，眼神变得认真：“我要一个承诺。将来如果你们真的能改变什么，给我和我的商队一条生路。”
林羽与他对视良久，缓缓点头。
“成交。”
夜色渐深，岩洞里的灯火却亮了一夜。
新的计划，正在制定。
而霞落峰顶的霞光，在夜空中愈发璀璨。
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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