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璇走出地底时，皇城的天变了。
不是天气变化——虽然此刻确实阴云密布，雷声隐隐——而是某种更根本的东西变了。空气中弥漫的龙气，原本是温和而威严的，此刻却变得狂暴、不安，仿佛一头被惊醒的巨兽在愤怒咆哮。
乾元宫外已经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禁卫军全副武装，将宫殿团团围住，弓弩上弦，刀剑出鞘。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个个面色凝重。最前方，三皇子赵元明坐在轮椅上，袁天罡立于身侧，两人都死死盯着地宫出口。
当星璇的身影出现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星璇姑娘！”赵元明推着轮椅上前，声音急切，“地底发生了什么？刚才那股震动……还有这龙气异变……”
话音未落，另一个身影从星璇身后走出。
那人一身残破却难掩威严的帝王袍服，黑发披肩，金色眼眸扫过全场。他只是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没有任何言语，但整个乾元宫广场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禁卫军手中的武器开始颤抖。
文武百官中，几个年纪较大的老臣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人身上的袍服纹样——那是早已失传的初代龙纹，只有皇室最古老的典籍中有零星记载。
“你……你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师颤巍巍地指着人皇，话都说不完整。
人皇没有理会他，而是抬头望向乾元宫深处。他的目光穿透层层宫墙，落在那座最宏伟的宫殿——天子殿上。
“赵祯。”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出来见朕。”
赵祯，当今天子的名讳。三百年了，没有人敢直呼这两个字。
乾元宫内一片死寂。
片刻后，天子殿的大门缓缓打开。一个身穿明黄龙袍的身影在太监搀扶下走出，正是闭关疗伤的中州皇帝。他的脸色依然苍白，气息虚弱，但眼神却锐利如鹰。
“放肆！”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尖声喝道，“何人敢直呼陛下名讳，还不跪下——”
话未说完，人皇只是瞥了他一眼。
那太监如遭重击，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宫墙上，软软滑落，生死不知。
全场骇然。
“朕说话时，不喜欢有人插嘴。”人皇淡淡道，目光重新落在皇帝身上，“赵祯，你可知罪？”
皇帝深吸一口气，挣脱搀扶，挺直脊背:“朕乃当今天子，何罪之有？倒是你，擅闯皇宫，打伤内侍，该当何罪？”
“当今天子？”人皇笑了，笑容冰冷，“在朕面前，你也配称天子？”
他踏前一步。
仅仅一步，整个乾元宫广场的地面开始震动。九条粗大的金龙虚影从地底钻出，盘旋而上，在人皇身后形成一道威严的光环。那不是幻术，而是真正的龙气显化——比皇帝身上的龙气纯粹百倍，厚重千倍！
皇帝脸色剧变，体内龙气不受控制地外泄，竟朝着人皇身后的金龙虚影朝拜而去！
这是血脉与位格上的绝对压制。
“三万年前，朕建立中州王朝时，你们的祖先还只是蛮荒部落的野人。”人皇的声音回荡在广场上，“朕传授修炼之法，制定礼法规矩，划分疆土州郡。朕飞升之际，将王朝托付给九个儿子，他们却联手背叛，将朕镇压于地底。”
“这三万年来，你们享受着朕留下的遗产，却篡改史书，抹杀朕的存在。如今，连朕的名号都无人记得。”
他每说一句，皇帝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现在，朕回来了。”人皇金色的眼眸扫过全场，“这个王朝，该物归原主了。”
话音落下，他伸出右手，虚空一抓。
皇帝怀中的传国玉玺——那枚象征着中州最高权力的印章——竟自行飞出，落入人皇手中！
“玉玺！”皇帝惊呼，想要抢夺，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得动弹不得。
人皇把玩着玉玺，眼中闪过一丝感慨:“这方‘山河印’，还是朕亲手炼制的。没想到，三万年过去，它已经沦落到如此地步——里面的龙魂几乎消散，山河气运也只剩十之一二。”
他看向皇帝:“你们这三万年的统治，就是把朕留下的基业，一点点败光吗？”
皇帝咬牙:“老祖宗……就算您真是初代人皇，如今的中州也已经不是三万年前了！王朝有王朝的法度，皇位传承有序，您这样强行夺权，天下不会服！”
“不服？”人皇笑了，“那就打到他们服。”
他举起山河印，注入一缕金光。刹那间，玉玺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九条实质化的金龙从印中飞出，仰天长啸！整个皇城的龙气疯狂汇聚，在空中形成一个巨大的金色漩涡！
这一刻，中州三十六郡，所有州府衙门中的官印同时震动！所有供奉皇室祖先的祠堂，牌位齐齐倾斜！所有修炼龙气功法的官员，都感觉到体内力量在朝某个方向朝拜！
这是真正的“山河共鸣”，只有得到山河印完全认可的主人才能引发。
皇帝面如死灰。他能感觉到，自己与山河印的联系被彻底斩断了。不，不止是山河印，就连他体内的龙气本源，都在蠢蠢欲动，想要脱离身体，投入人皇体内。
这是血脉与传承上的绝对碾压。
“老祖宗息怒！”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三皇子赵元明推着轮椅上前，挡在皇帝与人皇之间。他虽然修为尚未恢复，但此刻挺直脊背，毫无惧色。
“元明！”皇帝惊呼。
人皇看向赵元明，金色眼眸中闪过一丝异色:“你是……赵祯的儿子？有意思，体内竟然有朕的一丝嫡传血脉，虽然稀薄得可怜。”
“晚辈赵元明，见过老祖宗。”赵元明躬身行礼，不卑不亢，“老祖宗归来，本是中州之幸。但如今中州内忧外患，魔劫未平，实在不宜内斗。晚辈斗胆，请老祖宗以大局为重。”
“大局？”人皇挑眉，“什么大局？”
“魔主有三个分身，皇城封印只是其一。”赵元明快速说道，“西漠、东海还有两个分身，其中东海分身因水之本源被取走而封印松动，随时可能苏醒。此外，五行轮盘重铸之事关系天道补全，也需要老祖宗这般大能主持。”
他顿了顿，直视人皇:“若老祖宗真要夺回皇位，可否等解决这些危机之后？届时，父皇愿不愿退位，天下人服不服，都可从长计议。但现在……请老祖宗先救天下。”
这番话，有理有据，有情有理。
人皇沉默了。他盯着赵元明看了许久，突然笑了:“你比你爹强。至少，敢在朕面前说实话。”
他收起山河印，身后的金龙虚影缓缓消散。
“好，朕就给你们一个机会。”人皇说，“三个月。三个月内，朕不会动你们的皇位。但这期间，中州一切军政要务，朕要过问。所有关于魔主、五行轮盘、归墟之事，必须第一时间报于朕知。”
“三个月后，若你们能证明，现在的皇室有资格继续统治中州，朕可以重新考虑。若不能……”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皇帝脸色变幻，最终长叹一声，躬身道:“谨遵老祖宗法旨。”
这是无奈之举，也是明智之选。面对一位能引发山河共鸣的初代人皇，反抗只有死路一条。三个月缓冲期，至少给了皇室喘息和谋划的时间。
人皇满意点头，转头看向星璇:“小姑娘，你的土之本源拿到了，接下来打算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星璇身上。
星璇握紧怀中的土之本源，感受着其中传来的厚重气息。她深吸一口气，说道:“其他四路队伍还在收集五行本源。距离黄泉山脉汇合之期还有两个月，我需要先回青云宗，准备复活林羽的事宜。”
“林羽……”人皇若有所思，“就是那个以身为祭，封印魔界通道的小子？”
“是。”
“有意思。”人皇说，“朕看过他的命格——本应是早夭之相，却因五行轮盘碎片而逆天改命。如今身死道消，却真灵未灭，留有一线生机。这样的命数，朕三万年来也只见过三个。”
他顿了顿:“你要复活他，需要五行本源和轮回之机。五行本源你们在收集，轮回之机……黄泉山脉确实是阴阳交界之地，七月十五也是阴气最盛之时。但这些还不够。”
星璇心中一动:“请前辈指点。”
“轮回是天道最深的秘密之一，岂是那么容易逆转的？”人皇说，“就算集齐五行本源，在黄泉山脉布下大阵，成功的概率也不足三成。而且……一旦失败，不仅林羽的真灵会彻底消散，主持阵法的人也会被轮回反噬，魂飞魄散。”
这番话让星璇脸色微变。
三成概率，而且失败就是双输。这比她预想的还要危险。
“那……前辈可有提高成功率的方法？”
“有。”人皇干脆地说，“需要三样东西。”
“第一，需要一件能稳固魂魄的至宝。五行轮盘碎片可以，但不够。最好是专门针对魂魄的宝物，比如‘定魂珠’、‘养魂木’之类。”
“第二，需要一个与林羽因果极深之人作为‘引魂灯’。此人的魂魄要与林羽有强烈共鸣，能在轮回中为他指引方向。这个人选，你们有吗？”
星璇立刻想到了林清瑶。她是林羽的未婚妻，两人青梅竹马，因果极深。而且她现在沉睡于冰魄神心中，冰魄神心本身就是温养神魂的至宝。
“有。”她点头。
“第三，也是最难的一点。”人皇金色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需要一道‘轮回法则’的烙印。这是天道法则之一，寻常修士根本接触不到。就算接触到了，想要留下一道烙印，也需要付出巨大代价。”
轮回法则的烙印？
星璇眉头紧锁。这种东西，她听都没听过。
“哪里能找到？”
“两个地方。”人皇说，“一是幽冥地府的深处，那里是轮回的本源所在。但活人进地府，十死无生。二是……归墟。”
归墟！
又是这个词。
“归墟是万物的终结，也是万物的起点。”人皇解释道，“在那里，时间、空间、生死、轮回，一切法则都交织在一起。如果能进入归墟边缘，或许能找到轮回法则的痕迹。但同样……危险至极。”
星璇沉默了。
定魂之物、引魂之人、轮回法则烙印。这三样，一个比一个难。
但她没有退缩。
“多谢前辈指点。”她躬身行礼，“我会想办法。”
人皇深深看了她一眼:“勇气可嘉。不过在你行动之前，朕建议你先处理好另一件事。”
“什么事？”
“东海。”人皇望向东方，金色眼眸仿佛能穿透无尽距离，“朕能感觉到，那里的封印松动了。水之本源被取走，镇压东海魔主分身的阵眼已经失效。最多一个月，那东西就会彻底苏醒。”
一个月！
星璇心中一紧。现在距离黄泉山脉汇合还有两个月，如果东海魔主分身提前苏醒，势必会打乱所有计划。
“前辈的意思是……”
“朕会去东海一趟。”人皇说，“趁那东西还没完全恢复，先把它解决掉。至于你们……专心准备复活之事吧。三个月后，朕要看到结果。”
说完，他一步踏出，身影化作金光，消失在东方天际。
来去如风，干脆利落。
广场上，众人久久沉默。
最终，皇帝长叹一声，对星璇说:“星璇姑娘，老祖宗的话你也听到了。东海之事有他处理，你可安心准备复活林羽之事。皇室会全力支持——需要什么资源，尽管开口。”
这是表态，也是拉拢。
星璇明白皇帝的意思。人皇归来，皇室权力结构剧变，皇帝需要盟友。而星璇与人皇有过接触，又掌握着五行轮盘碎片和复活林羽的关键，自然是最好的拉拢对象。
“多谢陛下。”她没有拒绝，“眼下确实需要一些东西——定魂珠、养魂木这类稳固魂魄的宝物，皇室宝库中可有？”
皇帝看向袁天罡。
袁天罡沉吟片刻:“定魂珠三百年前就已失传。养魂木……皇室倒是有一截‘万年养魂木’，是先祖从无尽林海深处所得，一直珍藏于宝库。星璇姑娘如果需要，可以取用。”
“太好了。”星璇心中一喜，“另外，我还需要查阅所有关于轮回、幽冥、归墟的典籍。观星阁的记载有限，皇室藏书应该更全面。”
“这个简单。”皇帝点头，“朕会下令，开放‘天禄阁’所有权限。那里收藏着中州三万年来积累的典籍，包括一些上古秘辛，应该对你有帮助。”
“多谢。”
星璇行礼告退。她要先去天禄阁查阅典籍，然后回青云宗，与其他几路队伍联系，确认进展。
转身离开时，她听到身后传来皇帝与三皇子的对话。
“元明，你觉得……老祖宗真的会遵守诺言，三个月后再决定皇位归属吗？”
“父皇，我们现在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在这三个月内，证明皇室的价值。而最好的证明……就是协助星璇姑娘，成功复活林羽，重铸五行轮盘。”
“重铸五行轮盘……老祖宗不是说，那会打开归墟之门吗？”
“那就找到不打开归墟之门也能重铸轮盘的方法。父皇，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声音渐远。
星璇握紧土之本源，心中沉重。
前路艰难，但必须走下去。
为了林羽，为了所有牺牲的人，也为了……这个世界的未来。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