盆地中心,葬天神骸眼眶中的灰白火焰,凝固了时空。
那不是光,而是“无”的具现。光柱所过之处,连“存在”这个概念都变得模糊。罡风凋零,冻土化为虚无的灰烬,空间像脆弱的琉璃般片片剥落,露出后方令人心悸的、吞噬一切的黑暗虚空。
林烬感到自己的“存在”正在被审视、被衡量、被否定。那股意志高高在上,如同天道审视蝼蚁,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只有万物终焉的绝对寂静。混沌之心疯狂鼓荡,演化出无穷生灭,试图在这绝对的“寂灭”道韵中,为“存在”争取一线生机。净世之心则如风中残烛,光芒被压制到极致,却死死守住灵台最后一点清明,那是“林烬”之所以为“林烬”的、历经两世淬炼的不屈本我。
“叶尘,退!”他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挥手间,一股柔和的混沌之力将叶尘远远送出,同时在其身周布下一层稀薄的净世屏障。这孩子不能留在这里,这股意志的余韵,都足以磨灭他初生的净世道心。
混沌星云在身前铺开,朦胧深邃,仿佛一方正在孕育、也正在毁灭的微缩宇宙。星云旋转,试图将那两道灰白光柱纳入其中,以混沌的“演化”与“包容”,消化这纯粹的“终结”。
“嗤……”
刺耳的湮灭声持续不断。混沌星云与寂灭光柱交界处,不断有细碎的、蕴含着法则碎片的火花迸溅,每一粒火花都能轻易洞穿渡劫修士的肉身。林烬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混沌星云剧烈震荡,边缘开始模糊、溃散。这不是能量的对耗,而是道则层面的直接碰撞与抵消,每抵消一丝寂灭道韵,他都需要付出数倍、乃至十倍的混沌本源。
“有趣。”宏大漠然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纯然的好奇,如同顽童观察挣扎的虫豸,“混沌竟能演化至此,在此等贫瘠残界,也算异数。可惜,演化终有尽时,而寂灭……永无止境。”
话音未落,两道灰白光柱倏然合一,色泽转为一种令人灵魂冻结的“无”。那已不是灰色,而是剥夺了所有色彩、概念、甚至“剥夺”这一行为本身意义的“空无”。光柱周围,浮现出亿万世界在瞬间走向热寂、星辰坍缩成奇点、文明化为尘埃的恐怖幻象。
“咔嚓!”
混沌星云终于支撑不住,中心被那“空无”光柱洞穿,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随即如同被戳破的气泡,轰然溃散!残余的寂灭之力余势不减,直冲林烬面门!
生死一瞬!
林烬眼中混沌与银白之色暴涨到极致,左眼仿佛有宇宙开辟,右眼似有净化万古的雷霆闪过。他不再防御,而是将体内残存的所有力量——混沌之力、净世之力、乃至“昊”遗留的那一点温润却无比坚韧的守护神性烙印——全部燃烧、压缩、凝聚于右手食指指尖!
指尖一点,先混沌,后银白,最终化为一种奇异的、非黑非白、仿佛蕴含一切可能、又仿佛能终结一切可能的“原初”之色。
这不是法术,不是神通,而是他自身“道”的凝聚,是他对“守护”最本真的理解,是混沌的“有”,对抗寂灭的“无”的终极呐喊!
“以我之名,林烬。”
“以我之道,守护。”
“破!”
他并指如剑,对着那袭来的“空无”光柱,一指点出!
指尖与光柱接触的刹那——
没有声音。
没有光芒。
甚至没有碰撞的实感。
只有一片绝对的、连思维都近乎停滞的“空白”。
在那“空白”之中,似乎有两股超越言语描述的意志在进行着最本源的交锋。一方是冰冷的、既定的、万物终将走向的“终结”。另一方,却是一种温暖的、倔强的、明知必死却偏要“存在”、偏要“守护”的执念。
“空白”只持续了万分之一刹那。
下一瞬——
“轰隆!!!!!!!”
无法形容的恐怖巨响与能量风暴,以林烬指尖为中心,猛然炸开!那不是寻常的爆炸,而是“存在”与“虚无”激烈对撞后,引发的局部“大道湮灭”!一个直径不过尺许、却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绝对黑暗原点一闪而逝,随即释放出毁天灭地的波纹!
盆地边缘,寒螭上人脸上贪婪与惊惧交织的表情永远凝固,他与四名长老,连同他们刚刚成型的“玄冰诛神阵”,在这湮灭波纹扫过的瞬间,便如沙塔般无声崩解,化为最细微的、连尘埃都算不上的基本粒子,彻底从世界上抹去,仿佛从未存在。
远处的叶尘,即便有净世屏障守护,仍被那毁灭性的道韵余波狠狠扫中,如遭重锤,喷血倒飞出去,撞进后方冻土,昏迷前只看到师父那屹立不倒、却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虚幻背影,以及师父右臂那触目惊心、迅速蔓延的灰白死寂。
湮灭波纹的中心,林烬保持着出指的姿势,一动不动。他右臂直至肩头,已完全化为那种毫无生机的灰白,如同最劣质的石雕,并且那灰白之色还在向他躯干缓缓侵蚀。他脸上没有丝毫血色,气息衰败到了极点,体内神格上的裂痕如同蛛网,光芒黯淡近乎熄灭。唯有那双眼睛,尽管疲惫,尽管涣散,深处那缕历经万劫而不磨的光芒,却未曾熄灭。
而那“空无”光柱,已然消散。
葬天神骸眼眶中的灰白火焰,剧烈摇曳、明灭不定,仿佛风中残烛,黯淡了不止一筹。骸骨眉心处,那道燃烧着淡淡银焰的剑痕,清晰可见,深入骨骼,丝丝缕缕的净世之力如同附骨之疽,正沿着骸骨内部那玄奥的寂灭道纹缓缓蔓延、净化。
“净世……昊的印记……还有……如此纯粹的……‘我’之执念……”宏大声音再次响起,却失去了那份绝对的漠然与高高在上,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明显的……波动。那并非愤怒,也非惊恐,更像是一种……困惑,以及一丝被冒犯的、源自更高层次存在的冰冷审视。
“汝非昊,却承其志,铸己道。汝之‘守护’,竟能伤及本尊这缕依附骸骨的意念……有趣,当真有趣。”声音顿了顿,似乎在重新评估,“汝之混沌,可为资粮。汝之净世,可为磨刀石。汝之‘我’念……或可……炼为一味主药。”
随着话音,那巨大的葬天神骸,开始发出低沉而恐怖的轰鸣。缠绕其身的无数黑色封印锁链虚影,一根接一根地崩断、消散!插在其胸口的巨大断矛,剧烈震颤,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一寸寸向外拔出!每一次拔出,都引动整个葬神古墟天崩地裂,无数空间裂缝如同蛛网般蔓延,灰色的寂灭之云从骸骨深处弥漫而出,笼罩天穹,毁灭的气息呈几何级数暴涨!
“时机已至,枷锁当除。此界残骸,正好作为本尊重临的踏脚石。而汝……”冰冷的目光再次锁定林烬,“便作为见证,并献上汝之一切吧。”
恐怖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大山,轰然压下!空间彻底凝固,时间近乎停滞,林烬感到自己连思维都变得无比迟滞,那灰白死寂的侵蚀速度骤然加快!
不能留在这里!必须走!
求生的本能与守护的责任,在绝境中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林烬用尽最后一丝清明,沟通了储物法器中那枚得自祭坛碎片的、刻画着简陋空间道标的古朴符石。符石感应到他濒死的状态与决绝的意志,自动碎裂。
一道极不稳定、内里充满狂暴乱流、仿佛随时会崩溃的幽暗空间裂缝,在他身侧艰难地撕开。
“想走?”骸骨眼眶中火焰一跳,一道细微却凝练无比的灰芒射向裂缝。
林烬用尽最后力气,将体内残存的、微不可查的混沌与净世之力,连同对叶尘的牵挂,化作一层薄如蝉翼的光罩,护住昏迷的叶尘,同时自己猛地撞向那道空间裂缝!
灰芒擦着光罩边缘掠过,带走一片光芒,也加剧了林烬的伤势。但他终于抢在裂缝闭合、灰芒及体之前,带着叶尘,跌入了那狂暴混乱、不知通往何方的虚空乱流之中。
“哼……逃入界隙乱流?自寻死路。不过,汝之气息,已被本尊标记。待本尊重整此骸,贯通两界……无论汝流落至何方残界,都逃不出寂灭的追索……”
冰冷的声音在崩塌的古墟中回荡,渐渐被骸骨轰鸣与天地崩裂的巨响淹没。
葬天神骸胸口,那柄镇压万古的断矛,终于被彻底拔出,抛飞向无尽的虚空深处。骸骨胸腔内,一团无法用言语形容其形态与颜色的、仿佛“终结”本身化身的混沌光团,缓缓亮起……
……
冰冷,刺痛,虚弱。
还有……挥之不去的、令人窒息的衰败与淡淡的魔气腥味。
林烬的意识,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剧痛中沉浮了不知多久,终于被身下粗粝碎石的触感,以及脸上冰凉的、带着异味的雨滴唤醒。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一丝眼缝。视线模糊,重影叠叠。铅灰色的、低垂的天幕,淅淅沥沥落下浑浊的、泛着淡淡铁锈色的雨。雨水打在他脸上,带着腐蚀性的微痛和腥气。
他试图动一下手指,却引来全身散架般的剧痛,尤其是右半身,几乎完全失去了知觉,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万物凋零的冰冷与死寂。内视己身,心更是沉入谷底。神格黯淡,裂痕遍布,如同即将彻底碎裂的瓷器。混沌与净世之力干涸见底,经脉寸断,丹田空虚。最要命的是右臂直至右胸的寂灭侵蚀,如同跗骨之蛆,不断吞噬着他本已微弱如风中残烛的生机,并隐隐有向心脏蔓延的趋势。
他勉强转动眼珠,看向旁边。
叶尘就倒在不远处,身上也有伤痕,气息微弱但尚算平稳,似乎只是力竭昏迷。他手中紧紧攥着一枚散发着柔和银白光芒的玉佩——那是林烬最后注入他眉心的、蕴含守护意念与微末净世之力的神念所化。此刻玉佩正撑开一个微弱的光罩,勉强将两人罩住,隔绝了大部分带着魔气的雨水和空气中弥漫的衰败灵气。
光罩之外,是断壁残垣。坍塌的、风格奇异的巨石建筑,断裂的、刻满陌生符文的石柱,破碎的、质地非金非玉的器具残片……一切都笼罩在灰蒙蒙的雨幕和挥之不去的死亡气息中。远处,依稀可见更加高大的、扭曲的阴影轮廓,像是某种巨塔的残骸,更远处天边,是浓郁得化不开的、翻滚涌动的漆黑魔云,压抑得令人窒息。
这里……是哪里?
绝不是他熟悉的任何地方。灵气稀薄而狂暴,法则似乎也残缺不全,空气中弥漫的衰败与魔气,甚至比归墟外围更加浓郁、更加……古老。
“师……师父……”微弱的、带着哽咽的呼唤,将林烬的思绪拉回。
叶尘不知何时醒了,正挣扎着爬过来,脸上混合着雨水、泪水和污迹,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无助,但看到林烬睁眼,又迸发出强烈的希冀。“师父……您醒了……您别动,弟子……弟子……”他语无伦次,想碰触林烬,又怕加重他的伤势,手足无措。
看着弟子惊惶却强作镇定的脸,林烬心中那口几乎要散去的气,又硬生生被他吊住了。
不能倒在这里。
至少……不能当着叶尘的面倒下去。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试了几次,才挤出沙哑破碎的声音:“……没……事。扶我……起来。找个……能避雨……的地方。”
每一个字,都牵扯着脏腑的剧痛。但他眼神里的光,却如同这灰暗废墟中,唯一不肯熄灭的星火。
叶尘连忙点头,抹了把眼泪,小心翼翼地搀扶起林烬。林烬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了叶尘身上,少年身体一沉,却咬牙站稳,一步步,拖着师父,在废墟中艰难前行,寻找着可能的容身之所。
雨水冰冷,废墟死寂。
前路未知,生机渺茫。
但师徒二人的身影,相互搀扶,在这片被遗弃的绝地中,倔强地移动着,未曾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