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尘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清晰地“听”到死亡的声音。
那声音并非哀嚎,也非恸哭,而是寂静——一种被剥夺了所有生机的、万物走向最终腐朽的、渗透骨髓的寂静。它弥漫在浑浊的雨里,蛰伏在断壁的阴影中,随着每一次带着铁锈味的呼吸,冰冷地钻进肺腑。
师父身体的重量,比他想象中更沉。不仅仅是肉身,更像拖着一座正在缓慢崩塌的山。师父的手臂搭在他肩上,那触感让他心惊——右臂冰冷僵硬,毫无生机,左臂虽然微温,却也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每一次迈步,师父压抑的、从牙缝里挤出的细微抽气声,都像针一样扎在叶尘心上。
“师父,那边……好像有个没完全塌的屋子。”叶尘的声音在雨声中发颤,他努力辨认着方向,指向不远处一处半埋在瓦砾下的、由青黑色条石砌成的角落。那似乎是某个宏大建筑的基座部分,顶部坍塌,但两侧的墙壁和一部分屋顶斜斜支撑着,形成一个勉强可容数人的三角空间。
林烬混沌的视野里,只捕捉到一片模糊的、相对阴暗的轮廓。他艰难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算作回应。他全部的意志,都用来抵抗右半身那无时无刻不在蔓延的、要将一切“存在”意义都“抹去”的寂灭寒意,以及维系胸口那缕几乎要断掉的气息。
两人互相搀扶,在碎石和湿滑的泥泞中跋涉。雨水浸透了衣衫,冰凉刺骨,更带着一股微弱的腐蚀力,让裸露的皮肤感到刺痛。叶尘咬着牙,用瘦弱的肩膀顶开一根斜倒的、刻着怪异兽纹的石柱,终于将林烬半扶半抱地挪进了那处避雨的角落。
角落内还算干燥,地面铺着厚厚的、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灰尘。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石头本身的阴冷气息,但总算隔绝了外面那令人绝望的锈雨。
叶尘小心翼翼地将林烬靠着相对平整的石壁放下。师父的身体甫一接触地面,便控制不住地滑坐下去,头颅无力地垂下,灰白的长发黏在汗湿的脸颊和颈侧,气息微弱得几不可闻。他紧闭着眼,眉头因为痛苦而深深蹙起,右肩至胸膛那触目惊心的灰白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诡异和不祥。
“师父……”叶尘跪坐在旁边,声音带了哭腔。他想做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丹药?储物法器在传送乱流中损毁了。灵力?他自己也接近油尽灯枯,体内那点可怜的、刚刚晋入元婴期的灵力,在此地狂暴的衰败灵气中运转得晦涩无比。净世之力?倒是还能调动一丝,可那是净化邪祟的,能疗伤吗?他不敢贸然尝试。
无助和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从小到大,师父总是如山岳般挡在他前面,给他庇护,教他道理,传他剑法。哪怕在归墟面对百万魔军,在葬魔窟直面恐怖魔主,只要师父在身边,他就觉得心安。可现在,山岳将倾,他这只一直被庇护的雏鸟,第一次被赤裸裸地抛在绝境的风暴眼里。
不能慌。师父还活着。师父需要他。
他狠狠抹了把脸,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目光扫过这小小的避难所,开始用最原始的办法寻找生机。他在角落的灰尘里扒拉,找到几块还算干燥的、不知名兽类(但愿是兽类)的皮毛碎片,虽然破败不堪,但勉强可以用来垫在师父身下,隔开地面的阴寒。他又在石壁缝隙里,发现了少许凝结的、颜色浑浊的水珠,用手指小心地接引下来,凑到师父干裂的唇边。
林烬的嘴唇本能地微微翕动,汲取着那微不足道的水分。甘冽是绝无可能的,带着一股土腥和淡淡的金属涩味,但对此刻的他而言,已是救命的甘霖。
喝了点水,林烬似乎恢复了一丝极微弱的清明。他眼睫颤动,没有睁眼,却用嘶哑得几乎破碎的气声,断断续续地说道:“……玉佩……光……收起来……省着……感应……”
叶尘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师父是让他将维持净世光罩的玉佩收起来,节省力量,也避免这微弱但纯净的光芒,在如此死寂阴暗的环境里,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他连忙照做,掐断了输入玉佩的微薄灵力。那层薄薄的银白光罩悄然消失,令人窒息的衰败灵气与魔气混合的压抑感瞬间重新包裹了他们。叶尘感到一阵胸闷,连忙运转功法抵抗,同时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感受着其中师父留下的、微弱却坚定的守护意念,心里才稍微踏实了一点。
“师……师父,您歇着,弟子……弟子出去看看,找找有没有能吃的,或者……草药。”叶尘鼓起勇气说道。他知道留在这里只是等死,必须出去探索,寻找生路。
林烬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他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
叶尘深吸一口气,将几块较大的皮毛碎片盖在师父身上,又捡了根趁手的、尖锐的石条握在手里,这才猫着腰,警惕地钻出了这个临时避难点。
外面,雨势似乎小了些,但天色依旧铅灰,如同永远化不开的浓墨。废墟在雨幕中显得更加巨大、狰狞,像无数沉默巨兽的尸骸。他不敢走远,以避难点为中心,在目力可及的范围内小心探索。
这里的“废墟”与他认知中的不同。石材巨大,工艺古朴,许多断裂的柱体上雕刻着他不认识的文字和图案,有些图案描绘着星空、异兽、以及……一些形态模糊、却散发着神圣或威严气息的身影,与周围弥漫的衰败死气形成诡异对比。他曾在一处半塌的墙壁上,看到一幅相对完整的浮雕:无数生灵向着天空一座辉煌的巨门朝拜,巨门之后,似有宫阙连绵,仙光缭绕。但浮雕表面布满了干涸的、暗红色的污迹,像是陈年的血迹,将那份神圣感破坏殆尽。
“这里……曾经是个很繁荣的地方?”叶尘心中掠过疑惑,但随即被更现实的焦虑取代。他需要食物,需要水,需要能帮师父疗伤的东西。
然而,搜寻的结果令人沮丧。除了偶尔在石头缝里找到几簇干枯、发黑、毫无灵气的苔藓,他一无所获。没有野果,没有动物(哪怕是虫子)的痕迹,甚至连稍微干净点的水源都没有。空气中弥漫的衰败灵气,似乎扼杀了一切正常生命的可能。倒是在一处瓦砾堆下,他踢到了几块灰白色的、轻飘飘的骨头,形状怪异,不似人骨,也不似寻常兽骨,让他心头一凛,连忙退开。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准备返回时,远处传来一阵细微的、不同于雨声的“窸窣”声,还夹杂着一种低沉的、仿佛野兽压抑的嘶吼。
叶尘立刻屏住呼吸,躲到一块倒塌的巨石后面,紧张地望过去。
只见大约百丈外,一处相对开阔的废墟空地上,三个黑影正在围攻一个更小的、在地上翻滚挣扎的影子。那三个黑影约莫半人高,形态佝偻,皮肤是一种暗沉的、仿佛被火焰灼烧过的青灰色,四肢细长,指尖是锋利的骨钩。它们没有眼睛,只在脸上有两个凹陷的孔洞,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声,正不断扑向地上那个影子。
而被围攻的,似乎是一个……人?
一个身材瘦小、衣衫破烂、沾满泥污的人形生物,看体型像是个少年。他手里挥舞着一根削尖的木棍,疯狂地刺向扑来的怪物,但显然力不从心,身上已有数道伤口,流淌出的血液是暗红色的,在灰暗的雨地里并不显眼,但叶尘能闻到一丝淡淡的、与众不同的腥甜血气。
最让叶尘瞳孔收缩的是,那少年裸露的手臂和脸颊上,隐约可见几道扭曲的、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的黑色纹路——那是魔气侵体的迹象!而且似乎已到了相当深的地步,少年眼中的神智正在疯狂与挣扎中交替。
是魔物?还是被魔化的人?
那三个怪物的气息并不算很强,大约相当于筑基期,但它们动作迅捷,配合默契,而且似乎不知疼痛。少年眼看就要支撑不住,被一只怪物从侧后方扑倒,骨爪狠狠抓向他的后颈!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叶尘动了。
没有时间权衡利弊,师父教他的是“守正辟邪”,是“守护该守护的”。眼前这少年,无论他是什么,此刻正在被更邪恶的东西杀害。
净尘剑已毁,他手中只有那根尖锐的石条。他将体内仅存的、勉强能够调动的一丝净世之力,灌注于石条尖端,身体如同离弦之箭,从藏身处冲出!
“孽障!住手!”
他厉喝一声,声嘶力竭,既是壮胆,也是试图吸引怪物注意。手中石条带着微不可查的银白光芒,狠狠刺向那只扑在少年身上的怪物的后脑!
怪物似乎没料到会有“黄雀”,动作一滞。就是这一滞的功夫,石条噗嗤一声,竟真的刺入了它那看似坚硬的青灰色头皮!并非石条锋利,而是其上附着的微弱净世之力,对这怪物似乎有极强的克制效果,如同烧红的铁钎插入冰块。
“吱——!”怪物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惨嚎,浑身冒出嗤嗤黑烟,猛地从少年身上弹开,抱着脑袋在地上疯狂打滚。
另外两只怪物也被这突发状况惊住,猩红的“目光”(如果那孔洞能算目光的话)齐齐转向叶尘,发出威胁的低吼。
叶尘心跳如擂鼓,握紧石条挡在少年身前,额头的莲花印记因为全力催动净世之力而微微发烫。他能感觉到,这地方的魔物,似乎对他这来自“外界”的、迥异于此地衰败法则的净世之力,有着一种本能的畏惧。但畏惧不等于无法战胜,他的力量太弱了。
“你……快走!”地上的少年挣扎着坐起,声音嘶哑,眼中黑色纹路涌动,神智似乎清醒了一瞬,对叶尘喊道,“它们是‘蚀骨魔’,你打不过……快走!”
走?往哪走?师父还在那边。
叶尘咬牙,不退反进,将石条横在胸前,死死盯着那两只缓缓逼近、试探着的蚀骨魔。他知道,自己或许只有一击之力了。
就在气氛紧绷到极点,两只蚀骨魔即将同时扑上时——
“呜——!”
一声低沉、苍凉、仿佛用某种巨大兽角吹响的号角声,从废墟的另一个方向远远传来。
那两只蚀骨魔听到这号角声,身体猛地一僵,猩红孔洞望向声音来处,竟流露出一种明显的……畏惧?它们不再理会叶尘和地上的少年,发出一阵急促的嘶叫,拖起那个被净世之力所伤、还在冒烟的同伴,如同受惊的老鼠般,迅速钻入附近的废墟缝隙,消失不见。
叶尘愣住,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让他腿脚发软。他回头看向地上的少年。
少年也听到了号角声,眼中黑色纹路急速闪动,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希望、恐惧和挣扎的复杂神色。他抬头看向叶尘,目光落在叶尘额头那淡银色的、正在缓缓隐去的莲花印记上,瞳孔骤然收缩。
“净……净蚀者?不……不一样……”他喃喃自语,猛地爬起身,也顾不上道谢,深深看了叶尘一眼,那眼神里有探究,有警惕,也有一丝极深的、叶尘看不懂的复杂意味。
“跟我来!不想被‘巡猎队’抓走或者被更多魔物吃掉,就快跟我来!”少年急促地说完,转身就朝着与号角声相反的方向,一瘸一拐地跑去,速度居然不慢。
叶尘只犹豫了一瞬。留在这里,面对未知的“巡猎队”和可能回来的魔物,绝无生路。这少年虽然被魔气侵蚀,但似乎还保留着神智,而且认得他这“净蚀者”(虽然说不一样)。
他一咬牙,弯腰背起地上少年匆忙间掉落的一小包东西(似乎是些干硬的、黑乎乎的块茎),然后快步朝着少年消失的方向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