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裂深处，不见天日。
阿石带着叶尘，在迷宫般的嶙峋怪石与锈蚀的金属残骸间穿行。空气湿冷，弥漫着铁锈、霉斑和一种类似硫磺的刺鼻气味。头顶偶尔有巨大的、钟乳石般的黑色岩锥垂下，滴落浑浊的水滴，在寂静中发出单调的回响。这里的光线，仅来自岩壁上零星镶嵌的、散发着惨淡荧光的苔藓，以及某些深嵌石缝中、早已熄灭的巨大晶体残骸反射的微光。
叶尘紧跟着阿石，努力记下这复杂的地形。他怀中抱着从阿石那里得来的小包，里面是几块硬得像石头、散发着土腥味的黑色块茎。这就是食物？他无法想象。但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师父独自留在那片废墟中的景象。每一刻拖延，都像在煎熬他的心脏。
“快到了。”阿石头也不回，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本能的警惕。他手臂和脸上的黑色魔纹，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让叶尘看了心里发毛，却又莫名生出一丝同病相怜的悲悯——他们都是被这该死世界摧残的可怜人。
前方豁然开朗，却又更加压抑。
那并非出口，而是一处巨大的、仿佛被巨斧劈开的地下空洞。空洞一侧是陡峭的岩壁，另一侧则是深不见底、翻涌着淡淡黑气的深渊。在岩壁与深渊之间，一片狭长、崎岖的“地面”上，依附着密密麻麻、杂乱无章的低矮建筑。
那些“建筑”，大多由大小不一的碎石、扭曲的金属板、甚至某种巨大生物的骸骨拼凑而成，用黑色的泥浆粘合，低矮、粗糙、毫无美感，如同从绝望本身生长出来的畸形瘤。许多“房屋”没有窗户，只有低矮的、需要爬行才能进出的洞口。少数较大的建筑顶部，竖着用兽皮或破布绑成的、绘有简单符号的旗帜，在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弱气流中无力地飘荡。
这里就是“铁岩部落”。
没有想象中的篝火与炊烟，只有零星几点微弱的、橙红色的火光，从某些建筑的缝隙中透出，非但不能带来暖意，反而衬得四周的黑暗更加浓重。空气里除了之前的味道，还混杂着一股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汗臭、血腥，以及……长期压抑下的、如同困兽般的沉默。
叶尘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死水潭。
当他们沿着一条陡峭的、开凿在岩壁上的狭窄石阶，下到部落所在的“地面”时，无数道目光从那些低矮建筑的阴影中、从缝隙里投射出来。那些目光，浑浊、警惕、充满怀疑，像冰冷的针，刺在叶尘身上。他感到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不仅仅是相对干净的衣衫（虽然已污损），更是他身上那微弱、却与此地衰败死寂截然不同的、属于“生”的气息，以及眉间那淡到几乎看不见、却依旧被某些敏感者捕捉到的莲花印记。
“是阿石……”
“他带了个人回来……”
“外面来的？生面孔……”
“味道……有点怪……”
“看他的额头……”
窃窃私语声，如同鬼魅的低吟，在阴影中流淌。没有人靠近，但无形的压力让叶尘呼吸一窒。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体内那点可怜的灵力微微提起。
阿石似乎对这一切习以为常，只是脚步更快了些，带着叶尘径直走向空洞中央一处相对开阔、地面较为平整的区域。那里有几座稍大、用更规整的条石垒成的石屋，其中最大的一间前，竖着一根高高的木杆，顶端绑着一面褪色严重、依稀可见一个抽象斧头图案的灰色旗帜。
石屋前，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身材并不如何高大魁梧，甚至有些精瘦，但站在那里，却像一根钉入大地的铁钎，沉稳得让人心头发紧。他脸上有一道狰狞的、从左额斜劈至右下颌的陈旧伤疤，皮肉翻卷愈合，让他的面容显得分外凶悍。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眼，那是一个空洞，覆盖着一层暗沉的、似乎与皮肉长在一起的金属薄片。仅剩的右眼，眼神锐利如鹰，冰冷地扫过阿石，最终定格在叶尘身上。
叶尘感觉像是被一头蓄势待发的凶兽盯上，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这个人，很强。不是灵力修为的强，而是一种历经无数次生死搏杀、在绝望中淬炼出的、近乎本能的危险气息。
“首领。”阿石低下头，声音恭敬中带着畏惧，“我……我在东七区废墟找‘地薯’，遇到‘蚀骨魔’，是……是他救了我。”
铁心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用那只独眼，上下下、仿佛要将叶尘从里到外剖开般审视着。他的目光在叶尘额头停留了一瞬，瞳孔似乎微微缩了一下。
“名字。”铁心开口，声音嘶哑，如同砂石摩擦。
“叶……叶尘。”叶尘努力让自己站直，声音却还是有些发紧。
“从哪来。”
“……外面。很远的地方。”叶尘不知道如何解释，只能含糊道。
“一个人？”
“不，还有我师父。他受了重伤，在……在我们落下来的地方，动不了。”叶尘急切道，“首领，求您，能不能派人帮我把我师父接来？他伤得很重，需要地方养伤！我……我可以做事，可以帮忙，我……”
“你能做什么？”铁心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叶尘一滞，随即想起阿石之前的反应，咬牙道：“我……我好像能……能稍微驱散一点魔气。刚才，就是用这个伤了蚀骨魔，救了阿石。”
“驱散魔气？”铁心身后，一个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的老妪，用拐杖顿了顿地，声音尖锐，“小子，吹牛也要看地方！‘净蚀之力’只有‘圣城’的大人们和少数天生异禀者才可能掌握，就凭你？你身上连点‘蚀痕’都没有，也敢说能驱散魔气？”
叶尘不明白“净蚀之力”和“蚀痕”是什么，但他知道必须证明自己。他深吸一口气，不顾体内空虚，再次强行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净世之力，指尖泛起一点淡到几乎看不见的银白光芒。他将这点光芒，小心翼翼地指向阿石手臂上一道较浅的、魔纹不那么密集的伤口。
“嗤……”
微不可查的轻响。阿石手臂伤口处萦绕的淡淡黑气，如同遇到天敌般，迅速消散了一丝，那处魔纹的蠕动似乎也停滞了刹那。阿石身体一颤，脸上露出混杂着痛苦和一丝奇异舒坦的神色。
虽然效果微弱，过程短暂，但那银白光芒与魔气此消彼长的景象，却清晰无误地落在了铁心和周围几个长老眼中。
石屋前，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深渊方向吹来的、带着呜咽风声的阴冷气流，拂动着众人破旧的衣角。
铁心的独眼，死死盯着叶尘指尖那点已然熄灭的银芒，又看了看阿石手臂伤口的变化，眼神深处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怀疑、警惕，以及一丝被深深压抑住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完全察觉的……炽热？
“你师父，”铁心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伤得多重？什么伤？”
叶尘心中一紧，知道关键时刻来了。他不能完全说实话，但又不能撒谎。“很重……非常重。身上有很可怕的……侵蚀伤，还有内伤，昏迷不醒。”他犹豫了一下，补充道，“师父是为了保护我，才受的伤。他是很好很好的人，不会对部落有威胁的。”
铁心沉默着，目光在叶尘苍白却写满恳求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周围几位长老。那老妪眉头紧锁，另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壮汉则是不加掩饰的怀疑，还有一个瘦高、眼神阴鸷的中年男子，则一直面无表情。
“阿石。”铁心终于说道。
“在！”
“带两个人，去他说的地方，把他师父抬回来。小心点，别被‘巡猎队’或魔物盯上。”
“是！”阿石脸上露出一丝喜色，立刻应下，转身就去点人。
叶尘心头一块大石落地，连忙躬身：“多谢首领！多谢！”
铁心摆摆手，独眼看向叶尘，语气不容置疑：“在你师父接回来之前，你，先证明你的‘价值’。”他指向石屋旁边一片用木栅栏粗糙围起来的区域，里面或坐或躺着十几个衣衫褴褛、气息衰弱的人，身上都带着或多或少的魔气侵蚀痕迹，有些人神智已不甚清醒，发出痛苦的呻吟。“那里是‘秽坑’。里面的人，都是被魔气侵蚀过深，快要撑不住的。你去试试，用你的法子，能救回几个。”
叶尘看向那片被称为“秽坑”的地方，闻着那里飘来的、更加浓烈的腐败和绝望气息，脸色又白了几分。以他现在的状态，再去救人，几乎等于榨干自己。
但他没有选择。
“是。”他低声应道，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那片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区域。
铁心不再看他，转身走回最大的石屋。那老妪、光头壮汉和阴鸷中年也跟了进去。
石屋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简陋空旷。中央是一个用石头垒砌的火塘，里面燃烧着几块不知名的、散发着异味和微弱热量的黑色石块。火光摇曳，将几人的影子投在粗糙的石壁上，扭曲晃动。
“首领，你真信那小子？”光头壮汉率先开口，声音粗嘎，“什么驱散魔气，我看就是点小把戏！说不定是‘圣城’或者‘黑塔’派来的探子！”
“他身上的气息，确实不像我们‘残渊’的人。”老妪用拐杖拨弄着火塘里的石块，火星溅起，“也没有‘蚀痕’。但‘净蚀之力’……老身活了一百多年，只在年轻时有幸远远见过一次‘圣城’的‘净蚀者’行刑……那光芒，虽然不完全一样，但那种让魔气‘畏惧’的感觉，有点像。”
阴鸷中年没说话，只是用一根细木棍，在地上勾画着什么。
铁心沉默地拨弄着篝火，独眼映着跳动的火光，明明灭灭。“阿石不会说谎，至少在这件事上。”他缓缓开口，“那小子救了他，用的是我们没见过的手段。他师父……重伤昏迷，被‘可怕的力量’侵蚀。”他抬起头，看向阴鸷中年画在地上的简易地图，那地图上，有几个粗糙的标记，其中一个，就在叶尘描述的那片废墟附近。“阿石遇到他们的地方，靠近东七区边缘，再往东不远……就是上次‘渊眼’异常波动传来的方向。”
老妪和光头壮汉脸色都是一变。
“首领，你是说……”老妪声音发颤。
“太巧了。”铁心盯着地图，独眼中寒光闪烁，“‘渊眼’异动，魔物活跃，然后就从那边掉下来两个‘天外之人’？一个身怀疑似‘净蚀之力’，另一个身负‘可怕侵蚀’重伤昏迷？”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阿石说，救他时，那昏迷的人身上，有种连魔气都畏惧的‘死寂’……你们想想，什么东西，能让魔气都畏惧？”
石屋内一片死寂，只有火塘中石块爆裂的噼啪声。
“通知‘藏书馆’的古老头，”铁心最终下令，“让他翻翻那些快烂掉的骨头和铁片，查查有没有关于‘天外降临’、‘异力侵蚀’，或者……‘寂灭’的记载。”
“那这两个人……”光头壮汉问。
“看着。”铁心语气冰冷，“那个小的，让他治‘秽坑’的人。能治，就有用，暂时留着。不能治，或者耍花样……”他没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老的……等抬回来，仔细检查。记住，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靠近那间石屋，也不许私下接触他们。”
“是。”三人齐声应道。
火光摇曳，映照着石壁上沉默而警惕的身影。深渊的风，带着永恒的呜咽，从石屋缝隙中钻入，吹得火苗一阵乱晃，仿佛预示着这片绝地孤岛之上，刚刚到来的微弱变数，即将掀起难以预料的风波。
而在部落边缘，那间被安排给叶尘师徒的、最简陋低矮、紧邻着“秽坑”的石屋里，叶尘刚刚将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林烬，安置在铺着干草和破皮毛的角落。他握着师父那只冰凉僵硬、灰白死寂的右手，将体内最后一丝温热的灵力，不要命地渡了过去，眼泪无声地滴落在师父毫无血色的手背上。
“师父……您一定要撑住……弟子找到地方了……我们……我们会有办法的……”
少年压抑的、绝望的呜咽，被石屋外永不停歇的、来自深渊的风声，轻易地吞噬、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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