秽坑没有坑，只有一片用削尖的木桩和锈蚀的铁片潦草围出的、不足十丈见方的区域。地面是混杂着黑色泥浆和可疑污渍的硬土，十几个人蜷缩、躺卧、或倚靠在冰冷的石壁下。他们没有像样的铺盖，只有些破烂的兽皮和干草。空气中弥漫的气味，比部落其他地方浓烈十倍——那是腐烂伤口、失禁秽物、魔气腥甜和纯粹绝望混合成的、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
叶尘站在秽坑边缘，胃里翻江倒海。他不是没见过血，在归墟战场，在葬神古墟，他都经历过厮杀。但那是战场，是明刀明枪的生死。而眼前，是缓慢的、无声的、被一点点从内部啃噬干净的腐烂，是生命力在绝望中一丝丝漏尽的钝痛。
“小子，看够了就滚！别在这儿碍眼！”一个靠坐在墙边、半边脸爬满黑色魔纹、眼神浑浊的老者，嘶哑地低吼，声音里充满了自暴自弃的恶意。
叶尘没动。他看向秽坑深处，一个瘦小的身影蜷成一团，发出幼兽般微弱而断续的呻吟。那似乎是个孩子。
他咬了咬牙，抬步跨过那象征性的、低矮的木栅栏。
秽坑内，十几道或麻木、或痛苦、或带着敌意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叶尘强迫自己忽略那些目光，径直走向那个孩子。
孩子约莫七八岁，衣衫破烂得几乎无法蔽体，骨瘦如柴，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如同蛛网般的黑色纹路，正不安地蠕动着。孩子双眼紧闭，脸颊有不正常的潮红，身体微微抽搐。
叶尘蹲下身，小心地避开孩子身上可能存在的溃烂处。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悬在孩子额头上方。他闭上眼，努力回忆师父引导他运用净世之力的感觉，回忆那种温暖、纯净、涤荡一切污秽的意志。
没有回应。
他体内空空如也，之前为救阿石、为在铁心面前演示，早已耗尽了本就微薄的力量。连续数日的逃亡、焦虑、饥饿，更是掏空了他的身体。
“师父……”他心中无声呼唤，指尖冰凉。
就在绝望即将淹没他时，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暖意，从他眉心那淡银色的莲花印记中悄然流出，顺着经脉，艰难地汇聚到他的指尖。那暖意如此细微，如同风中残烛，仿佛随时会熄灭。
但就是这丝暖意，在触及孩子额头上那些蠕动魔纹的刹那——
“嗤……”
极其轻微的、仿佛水汽蒸腾的声音。孩子额头上指甲盖大小的一片魔纹，颜色骤然黯淡了几分，蠕动的速度也明显减缓。孩子痛苦的呻吟声，似乎也微弱了一瞬。
有效！叶尘精神一振，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他立刻收敛心神，全神贯注，小心翼翼地引导着那丝微弱到可怜的净世暖流，如同最精细的绣花针，一点点地、缓慢地，在孩子额头那片魔纹上“游走”、“净化”。
这是一个极其痛苦和耗神的过程。对叶尘而言，每一次引导那微弱的力量，都像是在拉动千钧重物，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对孩子而言，净世之力与魔气的对抗，在他体内引发剧烈的、如同刮骨疗毒般的痛楚，孩子瘦小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发出更加凄厉的哭喊。
秽坑内，其他被魔气侵蚀的人，都被这动静吸引，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一幕。有人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有人则是更深的麻木和不信，那个之前呵斥叶尘的老者，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讥诮，低声嘟囔：“自讨苦吃……”
叶尘对这一切充耳不闻。他额头的汗水大颗大颗地滚落，滴在身下的泥土里。他全部的心神，都维系在那丝随时可能断掉的净世暖流，以及孩子痛苦扭曲的小脸上。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净化它，哪怕一点点也好，让这孩子少受一点苦。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叶尘指尖的那点银白微光终于彻底熄灭。他身体一晃，软软地向旁边倒去，手撑在冰冷的地面上，才勉强没有晕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肺部像破风箱一样嘶鸣，眼前金星乱冒。
而那个孩子，额头那片被他净化的区域，魔纹虽然没有完全消失，但颜色已变得极淡，几乎与周围皮肤无异，也不再蠕动。孩子虽然依旧昏迷，但身体不再剧烈抽搐，呼吸似乎也平稳了一些，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褪去不少。
秽坑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那孩子额头的明显变化，看着叶尘惨白如纸、虚脱瘫软的样子。那嘶哑低吼的老者，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扭过头，看向石壁。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躺在角落、腿上有一道深可见骨、冒着黑气伤口的中年汉子，挣扎着撑起上半身，看向叶尘，声音干涩地问：“你……你真能治？”
叶尘连点头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只是艰难地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嘶声道：“我……试试……很慢……”
那汉子眼中光芒一闪，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我……我叫石岩。左腿……被‘影爪魔’抓的，三天了。你能……能先看看吗？我……我还能打猎，好了……我那份口粮，分你一半！”
叶尘看向那汉子腿上狰狞的伤口，魔气缠绕，皮肉已经开始发黑坏死。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状态，根本无力处理这样的重伤。但他看到了汉子眼中那点微弱的、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希冀。
“我……需要恢复一下。明天……明天我试试。”叶尘喘息着说。
“好！好！我等！”汉子石岩连忙点头，眼中希望更盛。
秽坑内的气氛，悄然发生了变化。怀疑和麻木依然存在，但一种微弱的、名为“希望”的东西，如同石缝里钻出的嫩芽，开始在绝望的冻土下萌发。有人开始低声交谈，目光不时瞟向叶尘。那个孩子身边，一个一直默默照顾他的、同样瘦弱的老妇人，颤巍巍地爬过来，用一块相对干净的破布，蘸了点浑浊的水，想给叶尘擦汗。
叶尘摆了摆手，示意不用。他艰难地挪动身体，靠着冰冷的石壁坐下，闭目调息。此地灵气衰败狂暴，他运转功法恢复得极慢，但他必须恢复，哪怕只有一丝力气，也要用来救人，用来证明“价值”，用来换取师父的栖身之所和渺茫的生机。
接下来的几天，叶尘成了秽坑的“常客”。他每天拖着同样虚弱疲惫的身体，在阿石或石岩偷偷省下的一点可怜口粮（通常是半块黑硬的地薯）的支撑下，一次次榨干自己，为秽坑里的人净化魔气。他不敢治疗重伤，只挑选那些魔气侵蚀尚浅、或集中于身体局部的族人，一点一点，如同愚公移山般，用那微弱的净世之力，驱散着死亡的黑影。
过程极其痛苦。每一次净化，对他和被治疗者都是折磨。他几次力竭晕倒在秽坑，被人用冷水泼醒，或是靠着一股顽强的意念硬生生挺过来。他的脸色越来越差，身形迅速消瘦下去，但眉宇间那种属于少年的稚嫩，却渐渐被一种沉重而执拗的坚毅取代。
他救回了几条命。那个孩子三天后醒了，虽然依旧虚弱，但眼中有了神采，看到叶尘会露出怯生生的笑容。石岩腿上的魔气被清除大半，伤口开始缓慢愈合，他看叶尘的眼神，充满了感激，甚至主动帮忙维持秽坑的秩序。还有几个魔气侵蚀较轻的，在叶尘的净化下，状况明显好转。
感激开始在底层族人中悄悄流传。“那个外面来的小子，真有本事。”“他额头有光，能让魔气退散。”“他师父听说伤得更重，一直没醒，可怜啊……”叶尘走在部落里，开始有人对他点头，有人偷偷塞给他一点额外找到的、不那么苦涩的草根。
但猜疑和警惕并未消失。铁心首领派来“协助”他的人，名义上是帮手，实则寸步不离地监视。那个阴鸷的中年长老“黑鹫”，看叶尘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让叶尘脊背发凉。光头壮汉“石暴”则数次“路过”秽坑，用粗嘎的嗓门询问叶尘的“净化原理”，语气咄咄逼人，被叶尘以“天生如此，说不清楚”搪塞过去。
叶尘知道，自己只是暂时安全。他所做的一切，只是证明了自己“有用”，而“有用”在绝境中，有时意味着更大的危险——被利用，被控制，甚至被……吞噬。
这天，叶尘正在为一个被魔气侵入肺腑、不断咳出黑血的老猎人做净化。老猎人名叫“苍伯”，是部落里有名的老猎手，经验丰富，在一次深入废墟寻找猎物时遭遇“雾影魔”，吸入过多魔瘴。叶尘的净化，只能勉强稳住他的情况，无法根除深入肺腑的魔毒。
净化过程中，苍伯时而清醒，时而陷入高烧呓语。在叶尘又一次耗尽力气，准备停手时，苍伯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老人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叶尘，瞳孔涣散，仿佛看到了极其遥远的景象，嘴里断断续续地吐出模糊的音节：
“……天……天裂了……星星……掉下来……城……飘在天上……好大的门……光……好多光……”
叶尘心中一动，连忙凑近：“苍伯，您说什么？什么城？什么门？”
“……黑……好黑……吃了光……都吃了……地……在哭……深渊……开了……”苍伯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恐惧，“……不是魔……是……是‘终’……一切都……要‘终’……”
话音未落，老人再次陷入昏迷，抓着叶尘的手也无力地垂下。
叶尘怔在原地，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天空之城？星门？黑暗吞噬光芒？深渊？还有那个“终”字……老人神志不清的呓语，与他记忆中师父和“尊上”对峙时提到的“寂灭”、“终结”，隐隐产生了一种可怕的呼应。
难道，这“残渊界”的毁灭，与“葬神古墟”那个“尊上”，与那所谓的“寂灭本源”，有关联？
他不敢再想下去。这个念头太过骇人。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悸，替苍伯盖好破旧的皮毛，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了秽坑，走向部落边缘那间属于他和师父的低矮石屋。
他没有注意到，在秽坑不远处一片堆叠的金属残骸阴影中，一双冰冷的、如同鹰隼般的眼睛，将苍伯的呓语和叶尘的异常反应，尽数收入眼底。
石屋内，依旧冰冷昏暗。
林烬躺在角落的干草铺上，姿势与叶尘离开时几乎一样。脸色灰败，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唯有胸膛极其缓慢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他右半身的灰白色死寂，已经蔓延过了肩胛，朝着心脏的位置，如同缓慢推进的冰线。
叶尘跪坐在师父身边，握住师父那只还算完好的左手，将今天省下的、小半块略微软和点的地薯，嚼碎了，混合着清水，一点一点喂进师父口中。林烬似乎有微弱的吞咽本能，这让叶尘心中稍安。
“师父……”叶尘低声呢喃，将今天在秽坑的见闻，尤其是苍伯的呓语，低声说了出来。他知道师父听不见，但这已经成了他唯一的倾诉方式。“这里……好奇怪。好像一切都和‘寂灭’、‘终结’有关。我们掉到这里，是意外，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更紧地握住师父的手，仿佛想从这冰冷的躯体中汲取一丝力量。
夜深了。
部落陷入沉睡，只有深渊永恒的风声呜咽，如同大地沉重的呼吸。负责监视石屋的影子，也因着连日的疲惫，隐入了更深的黑暗，只留下一缕极淡的警觉。
就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
石屋内，昏迷的林烬，那混沌一片、几乎彻底死寂的识海深处，那枚布满蛛网般裂痕、黯淡无光的神格，忽然，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不是光芒，也不是力量的复苏。
而是一种……“共鸣”。
仿佛沉睡了亿万年的古钟，被一缕来自同源、却更加浩瀚磅礴、也更加冰冷绝望的“钟声”，从遥远得无法想象的距离外，极其模糊地、穿透了无数时空与世界的阻隔，轻轻“叩响”。
这“叩响”如此微弱，连林烬自身沉寂的意识都未能唤醒。但它带来的“震颤”，却让神格上那些原本已经“死亡”的裂痕边缘，极其细微地，剥落下一点几乎看不见的、蕴含着“混沌”与“净世”本质信息的、最本源的尘埃。
同时，他右臂那缓慢侵蚀的灰白死寂，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那侵蚀的锋线，在蔓延向心脏的途中，极其突兀地，停顿了那么一瞬。然后，并非继续向前，而是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微微地、朝着他身体内部某个更深层、更虚无的方向——那里仿佛是“昊”遗留的守护神性烙印与寂灭侵蚀对抗的最核心战场——难以察觉地……“塌陷”了一丝。
仿佛那外来的、模糊的“共鸣”，不仅“叩响”了神格，也微妙地“扰动”了这“寂灭”侵蚀本身的“指向”。
石屋外，负责监视的那缕警觉，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一闪即逝的、难以形容的“波动”。那波动不同于魔气，不同于灵力，甚至不同于叶尘净化时的气息。它如此微弱，如此诡异，带着一种让监视者灵魂都感到本能不适的、万物归墟的“空”。
阴影中，一道传讯的微光，无声地没入黑暗，朝着部落中心铁心首领的石屋方向，急速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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