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艰难地穿透那层弥漫的、泛着暗紫色的薄雾,给这片荒芜的土地涂抹上一层病态的光泽。空气里的甜腥味比昨夜更明显了一些,吸入肺里,带着一种微弱的灼烧感和令人作呕的腻甜。林薇靠在岩洞口冰冷的石壁上,感觉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稀释的毒药。
索菲亚也醒了,脸色同样不好看,显然也被这诡异的环境和气味影响了。她检查了一下林薇腹部的伤口,换上了最后一点干净的纱布和止血粉。医疗包已经见底。
“我们必须尽快找到那个哨站。”林薇的声音嘶哑虚弱,但眼神里是不容置疑的决断。留在这里,没有食物(补给箱的肉干和罐头也快吃完了),没有药品,只有被这怪异空气慢慢侵蚀的份。
索菲亚点点头,搀扶着林薇站起来。林薇的双腿虚软得几乎无法支撑身体重量,大部分重量都压在索菲亚身上。腹部的伤口随着移动传来尖锐的刺痛,但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两人互相搀扶着,走出了岩洞。
眼前的世界比昨天黄昏时看到的更加清晰,也更加令人心悸。大地是暗红色与焦黄色交错的板结硬块,布满蛛网般龟裂的缝隙,缝隙里偶尔会渗出一些暗绿色的、粘稠的液体,散发出刺鼻的酸腐气味。一些奇形怪状、颜色暗淡的植物如同畸形的珊瑚,零星散布,叶片肥厚多汁,却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半透明的灰紫色。没有任何动物的痕迹,连昆虫的鸣叫都没有,只有死寂,以及风穿过岩石孔洞时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呼啸。
笔记本地图上标示的“旧日哨站”,大致在西北方向,需要横穿这片荒芜的谷地,并绕过几处地图上简单标记为“危险裂谷”和“不稳定酸蚀区”的地带。
她们小心翼翼地选择相对坚实、没有绿色粘液渗出的路径前行。每一步都像踩在未知的雷区,脚下的土地时而坚硬如铁,时而松脆如饼干,稍不留神就可能踩塌或陷入裂缝。
走了不到一里路,林薇的体力就再次耗尽,不得不停下来休息。她靠在一块相对干净的大石头上,剧烈地喘息,额头上冷汗涔涔。腹部的绷带又被血浸湿了一小块。
索菲亚拿出水囊,喂她喝了一小口。水囊里的水也所剩无几,而且带着一股淡淡的金属锈味,不知道是水囊本身的问题,还是这里的水源就是如此。
“看那边。”索菲亚突然压低声音,指向右前方。
林薇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大约百米开外,一片颜色格外暗沉、仿佛被火烧过的区域边缘,散落着一些东西。不是石头,也不是植物,看起来更像是……金属的残片?还有几根弯曲的、像是金属支架的东西,半埋在板结的泥土里。
有人类活动的痕迹?还是坠毁的飞行器?
林薇的心跳快了几拍。“过去看看,小心点。”
两人互相搀扶着,慢慢靠近。随着距离拉近,那些残骸的轮廓更加清晰。确实是金属,但腐蚀得非常严重,表面布满坑洞和锈迹,几乎看不出原本的用途和颜色。几根扭曲的金属梁架斜插在地里,旁边散落着一些破碎的、类似仪表盘或控制台的面板碎片,上面的指示灯和刻度早已模糊不清。
在最大的一块扭曲金属板旁边,她们看到了一具骸骨。
骸骨半埋在土里,姿势扭曲,身上的衣物早已腐烂殆尽,只剩下一些黑色的、碳化的纤维粘在骨头上。骨骼本身也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灰色,像是被高温或强酸侵蚀过。颅骨歪在一边,下颌大张,仿佛死前经历了极致的痛苦。
这不是自然死亡,也不是野兽袭击。
林薇蹲下身(这个动作让她腹部一阵抽痛),仔细查看。在骸骨旁边的泥土里,她发现了一个半埋的、同样严重腐蚀的金属牌,边缘已经和锈渣融为一体。她用匕首小心地刮去表面的硬壳,勉强辨认出上面蚀刻的、已经残缺不全的字迹:
“……第七区……观测队……李……”
李?又是“李”?和笔记本上留下记录的是同一个人?还是只是一个巧合的姓氏?
她继续翻动旁边的泥土,又找到了几个空瘪的、塑料质地的注射器外壳,以及一小片烧焦的、印着模糊红色十字的布料残片——和补给箱里医疗包上的标志一样。
看来,这很可能是“李”所在小队的一员,甚至可能就是“李”本人?他们在这里遭遇了什么?看骸骨的状态和周围金属的腐蚀情况,似乎经历了某种剧烈的、带有高温或强酸性质的冲击或泄漏。
“污染”扩散?还是遭到了“蜕化者”的袭击?
林薇感到一阵寒意。如果连这样一支似乎装备精良、有组织的小队都覆灭在此,她和索菲亚两个伤痕累累、几近油尽灯枯的女人,又能有多少机会?
但她们没有别的选择。
林薇将那块锈蚀的金属牌小心地收起来,和笔记本放在一起。然后,她示意索菲亚继续前进。没有时间哀悼或恐惧。
绕过这片残骸区,前方的地形变得更加复杂。出现了更多深不见底的裂谷,有的宽达数米,边缘锋利,下面是深沉的黑暗,偶尔有微弱的、暗绿色的荧光在深处闪烁,伴随着更加浓烈的酸腐气味升腾上来。地图上标注的“酸蚀区”似乎就是这些裂谷密集、地表布满粘液坑洼的地方,她们必须小心翼翼地绕行。
空气越来越差。那种甜腥味混合着酸腐气,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怪味。林薇开始感到一阵阵恶心,眼前也偶尔发花。索菲亚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不停地咳嗽。
中午时分(根据太阳在紫色雾气后模糊的位置判断),她们被迫停下,躲在一块巨大的、相对完整的岩石背风处休息。林薇几乎虚脱,连坐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半躺着。腹部的疼痛因为持续的行走和恶劣环境的刺激,变得更加剧烈和频繁,出血似乎也在缓慢但持续地增加。纱布已经彻底被血浸透,黏在伤口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疼痛。
索菲亚拿出最后一点肉干,两人分食。食物带来的能量,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我们……能走到吗?”索菲亚看着林薇苍白如纸、气若游丝的脸,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林薇没有回答。她也看不到希望。哨站依然遥不可及,而她们的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这片荒芜的土地,像一张贪婪的巨口,正在一点点吞噬她们。
休息了大约半小时,林薇强迫自己再次站起来。不能停,停下就是等死。
就在她们准备继续前进时,前方不远处的裂谷边缘,一片颜色格外鲜艳的、紫红色的低矮灌木丛,忽然无风自动,剧烈地摇晃起来!
不是风吹的。那晃动带着一种有节奏的、充满恶意的韵律。
林薇和索菲亚瞬间僵住,屏住呼吸,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林薇是匕首,索菲亚是短刀),紧紧盯着那片晃动的灌木。
灌木丛被粗暴地分开。
走出来的,不是野兽。
是“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
它有着大致的人形轮廓,能看出头颅、躯干和四肢,但一切都扭曲变形得令人作呕。皮肤是一种暗沉的、如同坏死组织般的灰紫色,表面布满瘤状凸起和流着黄绿色脓液的溃烂伤口。它的脑袋异常肿大,五官模糊地挤在一起,眼睛的位置只剩下两条不断渗出粘液的细缝,没有鼻子,只有两个黑洞洞的孔洞,嘴巴咧到耳根,露出参差不齐的、黄黑色的尖牙。它的手臂过长,几乎垂到膝盖,末端是畸形膨大的、如同骨锤或利爪般的结构。一条粗短的、同样布满瘤节的尾巴在身后无意识地甩动。
它走路的方式极其怪异,像是关节错位,一瘸一拐,却速度不慢。它似乎没有立刻发现岩石后的林薇和索菲亚,而是摇摇晃晃地走到裂谷边缘,低下头,用那畸形的“爪子”扒拉着地面,似乎在寻找什么。
然后,它从地上捡起一块什么东西——看起来像是一小截颜色发黑的骨头——塞进那张大嘴里,咔嚓咔嚓地咀嚼起来,粘稠的唾液混合着骨渣从嘴角滴落。
蜕化者。
笔记本里提到的“蜕化者”。索菲亚传闻中的“怪物”。
比想象中更加丑陋、更加令人不适。
林薇和索菲亚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她们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林薇能感觉到索菲亚的身体在剧烈颤抖。
那个蜕化者咀嚼了一会儿,似乎觉得不满意,将剩下的骨渣吐掉,然后抬起头,用它那两条细缝般的“眼睛”,漫无目的地扫视着周围。
它的目光,缓缓扫过林薇和索菲亚藏身的岩石。
停了下来。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虽然那“眼睛”可能视力极差,但林薇能感觉到,它“看”过来了。一种冰冷的、充满饥渴和恶意的注视,如同实质般穿透岩石的遮蔽,落在她们身上。
被发现了?
林薇全身的肌肉绷紧到了极限,握着匕首的手指关节发白。腹部的伤口因为紧张而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她浑然不觉。
蜕化者发出一声低沉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嘶吼,迈开那怪异的步伐,开始向岩石这边走来!它的动作看似笨拙,但速度却在加快!
跑?以林薇现在的状态,根本跑不动!拼?面对这样一个怪物般的对手,胜算渺茫!
绝境!
就在蜕化者距离岩石还有不到二十米,林薇几乎要绝望地准备拼死一搏时,异变陡生!
“咻——!”
一声尖锐的、划破空气的厉啸,从侧后方传来!
一道银色的流光,如同闪电般掠过荒芜的土地,精准无比地命中了那个蜕化者的胸口!
“噗!”
不是金属入肉的声音,更像是什么东西爆裂开来的闷响!
蜕化者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滞,胸口炸开一团暗紫色的、粘稠的浆液!它发出一声更加凄厉、充满痛苦的嘶嚎,庞大的身躯向后踉跄了几步,轰然倒地,在地上剧烈地抽搐、翻滚,胸口那个被击中的位置,迅速蔓延开一片银白色的、如同冰霜或腐蚀般的痕迹,滋滋作响,冒出刺鼻的白烟!
怎么回事?!
林薇和索菲亚惊愕地扭头,看向银色流光射来的方向。
大约七八十米外,另一处较高的岩石堆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影。
一个穿着与这片荒芜之地格格不入的、深蓝色带有银色纹路紧身防护服的人影。那人身形修长,姿态矫健,脸上覆盖着一个造型简洁、泛着金属冷光的半覆盖式面罩,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隔着面罩的护目镜,冷冷地看向这边。
那人手里,端着一把造型奇特、线条流畅的银色长管武器,枪口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未曾散尽的白烟。
他(从身形判断似乎是男性)没有立刻过来,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扫过地上抽搐的蜕化者,又扫过岩石后露出半个身子的林薇和索菲亚,尤其是在林薇明显隆起的腹部和染血的衣物上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手,对着腕部一个类似通讯器的东西,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经过面罩处理,听不清内容。
做完这些,他才端着武器,步伐稳健而警惕地,朝着林薇和索菲亚的方向走来。
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与这片废土格格不入的、属于高度秩序和技术的力量感。
林薇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又猛地提了起来。
得救了?
还是……落入了另一张,或许更加难以挣脱的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