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急口粮是压缩饼干和高能营养膏的混合体,味道单调但能迅速补充能量。净化水清澈甘冽,喝下去后,连日的干渴和喉咙的灼烧感得到了极大缓解。狭小的淋浴间里,温热的水流冲走了身上积累多日的泥污、血痂和废土的气息,尽管伤口需要小心避开,但那种久违的清洁感仍让林薇精神微振。
索菲亚显然更加放松,她几乎是带着虔诚的态度吃完食物,洗完澡,然后裹着房间里提供的、同样整洁但质地奇特的灰色毯子,很快就沉沉睡去,发出均匀的鼾声。连日的逃亡、惊吓和疲惫,似乎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林薇却睡不着。身体的极度疲惫被内心的警惕强行压制着。她躺在柔软的垫子上,耳朵捕捉着房间外任何细微的声响——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以及偶尔从隔壁(可能是渡鸦所在的监控室)传来的、极其轻微的电子设备运作声。
这个“临时安全点”干净、高效、充满技术感,却也冰冷、隔离、充满未知。渡鸦的态度专业而疏离,如同对待两个需要处理的任务样本。他提供医疗和庇护,索菲亚就绪时,也必然会要求“交换”。
她需要思考如何应对。关于“守望者”补给箱,可以如实告知发现地点和里面的物品(除了那本笔记本,尤其是其中关于“眼睛标记”和“李”的私人记录,需要谨慎),毕竟渡鸦似乎已经知道那里有补给点。关于她们自己的来历……
索菲亚是矿场逃奴,这点可以说。她自己呢?来自克劳恩的宫殿?一个怀有“暴君”子嗣的女奴?这个身份太敏感,一旦暴露,在这个明显与克劳恩“新秩序”不同的“银翼”组织里,会带来什么?是会被视为有价值的“情报来源”或“研究对象”,还是会被视为麻烦甚至危险而直接“处理”掉?
不能冒险。必须编造一个相对合理、又不会引起过多探究的来历。
或许……可以声称自己是从某个被“新秩序”摧毁的小型定居点逃出来的幸存者?怀孕是因为……丈夫死于袭击或劫掠?这个借口漏洞很多,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关键是,要统一口径,和索菲亚对好说辞。
她看了一眼熟睡的索菲亚,决定等她醒来后再沟通。
腹中的胎儿似乎也在这个相对安全、宁静(至少表面如此)的环境里安稳下来,只是偶尔轻轻动一下。林薇的手覆在小腹上,感受着那生命的律动。这个小东西,如今不仅是生理上的负担,更是她身份上最危险的印记,必须小心隐藏。
大约过了三四个小时(房间里没有窗户,只能凭感觉),气密门发出一声轻响,滑开了。
渡鸦走了进来。他已经脱下了防护服,换上了一套深灰色的、类似军用作训服的便装,腰间依然挂着一些工具和小包,但没有了那件显眼的银色武器。他的银灰色眼睛在室内光线照耀下,显得更加锐利清明。
索菲亚被开门声惊醒,有些慌乱地坐起来。
渡鸦的目光扫过她们,尤其是在林薇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判断出她并未深睡。“休息得如何?”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关切,更像是一种程序性的询问。
“好多了,谢谢。”林薇坐起身,尽量让自己显得镇定。
“嗯。”渡鸦走到金属桌旁,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又从随身的一个小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似的轻薄设备,放在桌上。“现在,履行交换条件。告诉我你们发现‘守望者’补给点的详细位置、内部物品清单,以及你们自己的身份和如何到达这片污染区的经过。”他打开设备,屏幕亮起,准备记录。
来了。
林薇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她描述了翻越山脊前,在靠近红叉标记隘口相反方向发现暗绿色箱子的位置(大致方位和地形特征),并列举了箱内的物品:食物、罐头、衣物、医疗包。她刻意隐去了那本笔记本,只说看到一些腐朽的文件碎片,无法辨认。
渡鸦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记录,不时打断,询问一些细节,比如箱体腐蚀程度、锁扣状态、衣物和医疗包的具体样式和标记。他的问题很专业,显然对“守望者”的装备规格非常熟悉。
林薇一一作答,尽量回忆准确。
轮到她们的身份和经历时,林薇按照事先想好的说辞,声称自己和索菲亚来自一个靠近“脊线”(她们翻越的山脊)西侧、位于山林边缘的小型狩猎采集聚居点,大约一个月前被“新秩序”的巡逻队袭击并焚毁,她们侥幸逃入山林,在躲避追捕和寻找食物的过程中,偶然发现了补给箱,并最终决定冒险翻越山脊,试图寻找更安全的栖身之所。关于怀孕,她简单带过,说是聚居点被毁时丈夫失踪,生死未卜。
索菲亚在一旁配合地点头,补充了一些矿场逃奴的细节(这部分是真实的),并说明是在逃亡途中遇到林薇的。
渡鸦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银灰色的眼睛如同冰湖,看不出是否相信。他只是专注地记录,偶尔提出几个尖锐的问题,比如聚居点的具体位置、规模、与“新秩序”冲突的细节、翻越山脊的路径选择依据等等。
林薇和索菲亚的答案难免有些含糊和矛盾之处,但大体上能自圆其说。渡鸦没有深究那些模糊点,只是将所有信息记录下来。
“你们对‘新秩序’了解多少?”记录告一段落,渡鸦忽然问道,目光直视林薇。
林薇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只知道他们很强,有武装,抓人做奴隶,控制了一些矿场和据点。我们的小聚居点就是被他们毁掉的。”她将仇恨表现得恰到好处。
“见过他们的高层,或者听说过一个叫‘克劳恩’的人吗?”渡鸦追问,语气依旧平淡,但林薇敏锐地捕捉到他问出“克劳恩”这个名字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极其细微的冷光。
他认识克劳恩?或者至少听说过?
林薇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表情控制得极好,她摇了摇头,露出茫然的神色:“克劳恩?没听说过。我们只和最低级的巡逻队打过交道,那些人都很凶残,但看起来也只是小喽啰。”
渡鸦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破绽。林薇坦然回视,眼神里只有劫后余生的疲惫和对“新秩序”的恨意。
最终,渡鸦移开了目光,在设备上又记录了几笔。“‘新秩序’是目前‘脊线’西侧已知的最大人类割据势力,首领代号‘暴君’,真实姓名不详,但内部可能使用‘克劳恩’这个称呼。其统治方式残酷,有迹象表明在进行非人道的人体实验和基因筛选计划,且对前文明(‘守望者’时期)遗存表现出异常兴趣,但科技水平相对落后。”他像是在念一份情报摘要,语气毫无波澜,“你们能从他势力范围内逃出,确实运气不错。”
林薇暗自松了口气,看来暂时蒙混过去了。但她心中警铃未减。银翼对克劳恩如此了解,显然将其视为一个需要关注甚至敌对的势力。自己与克劳恩的真实关联,必须死死隐瞒。
“你们提供的关于补给点的信息,有一定价值。”渡鸦合上设备,“作为交换,你们可以继续留在这里,直到伤势稳定,并获得前往‘银翼’外围前哨站的通行资格。但有几个条件。”
他竖起手指:“第一,绝对服从指令,不得擅自离开安全点或触碰任何设备。第二,配合完成必要的身体检查和净化流程(主要是清除可能携带的外部污染和寄生虫)。第三,在抵达前哨站后,需要接受更详细的身份背景核查,并根据评估结果,决定是吸纳为临时居民,还是进行其他安置。”
条件不算苛刻,但充满不确定性。尤其是“其他安置”,听起来就令人不安。
“我们同意。”林薇代表两人回答。目前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很好。”渡鸦站起身,“净化流程半小时后开始。我会带你们去医疗室。完成后,返回这里休息。明天,如果你们的身体状况允许,我们将出发前往前哨站。”他顿了顿,补充道,“前哨站有更完善的医疗设施和相对稳定的生活环境。”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房间。
门关上后,索菲亚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拍着胸口:“吓死我了……他问得好仔细……你觉得他信了吗?”
“不知道。”林薇摇摇头,眉头微蹙,“但他暂时没有深究,对我们有利。记住我们刚才说的,到了前哨站,如果有人再问,也这么说。”
索菲亚用力点头。
半小时后,渡鸦准时回来,带她们穿过另一条通道,来到了一个更加明亮、充满各种医疗仪器的房间。所谓的“净化流程”并不复杂,主要是用一种特殊的光照设备对全身进行扫描和照射(据说能杀灭体表绝大多数污染物和微生物),并服用另一种更强烈的抗污染药剂(味道非常苦涩)。整个过程没有痛苦,但那种被完全透视和“清洁”的感觉,让人有些不自在。
完成净化后,她们又被带回原来的房间。渡鸦给她们留下了新的、干净的衣物(同样是灰色的便装),以及下一餐的应急口粮和水。
“好好休息,明天清晨出发。”留下这句话,他再次离开。
夜幕(根据内部照明系统的调节判断)降临。安全点内一片寂静。
林薇躺在垫子上,望着金属天花板。身体的舒适和安全的错觉,并不能驱散她心底深处的不安。银翼,这个突然出现的、高度技术化的组织,像一把双刃剑。一方面,它提供了生存下去的可能;另一方面,它那冰冷的效率、明确的目的性和对“新秩序”(克劳恩)的了解,都意味着巨大的潜在风险。
她摸了摸藏在换洗衣物内衬里的匕首,又感受了一下腹中那平稳的胎动。
秘密就像一颗定时炸弹,埋藏在她和新环境之间。
而明天,她们将踏上去往前哨站的路。那里等待她们的,是希望,还是新的囚笼?
至少,今夜可以暂时喘息。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为未知的明天积蓄力量。
黑暗中,似乎有细微的电流声和仪器运行的滴答声,如同这个冰冷科技世界的脉搏,规律,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