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送后的每一秒,都像被拉长成粘稠的胶质。林薇坐在终端前,身体僵硬,全部的感官都集中在那个小小的屏幕上,等待着任何一丝回应的迹象——一个通知,一条消息,甚至是系统错误提示。然而,什么都没有。屏幕暗了下去,房间里只剩下仪器单调的嗡鸣和她自己过于清晰的心跳声。
腹中的胎儿也异常安静,仿佛也屏息凝神,共同等待着未知的宣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晚餐(营养膏和合成维生素片)被准时送达,放在门外的传递口,没有任何附带信息。林薇食不知味地吃完,机械地完成洗漱,躺回床上。眼睛却依然睁着,盯着天花板角落那个闪烁的监控红点。
艾略特没有来。海伦没有来。没有任何人出现,也没有任何通讯。
这种沉默,比直接的拒绝或质问更加令人难熬。它像一张无形的网,缓缓收紧,将不安和猜测勒进她的血肉。
是文件被忽略了?被当成了胡言乱语?还是引起了高层的注意,正在内部进行紧张的评估和争论?
林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以银翼的效率,如果是无关紧要的信息,或许会被直接归档或驳回,至少会有个自动回复。这种全然的沉默,反而说明事情可能比她预想的更复杂,触及了某个需要谨慎处理的层面。
她开始回忆文件中的每一个措辞,检查是否有漏洞,是否过于激进,或者暗示了她无法承受的“研究”方向。没有。文件已经尽可能地在“承认异常”和“强调价值”之间取得了平衡,并将自己置于“主动配合的研究者”位置。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优策略。
剩下的,只能交给银翼内部的博弈,以及……运气。
一夜无眠。第二天,0900的例行检查,海伦准时出现。她的表情和往常一样平静无波,操作仪器,记录数据,询问林薇的自我感觉,一切如常。只是在检查胎儿时,她多看了几眼超声屏幕,停留的时间比平时稍长,但什么也没说。
检查完毕,她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用那种一贯平淡的语气说:“近期可能会调整监测频率和项目。保持通讯畅通,注意休息。”
说完,她便推门离开了。
调整监测频率和项目?是回应吗?还是常规安排?海伦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端倪。
林薇的心悬在半空。
下午,心理评估的通知没有来。取而代之的,是终端上收到的一份新的“信息整理”任务,内容不再是关于废土地理,而是要求她阅读一份关于“旧纪元末期群体心理与极端环境适应相关性研究”的摘要(权限刚刚解锁),并撰写一份读后感,重点分析其中“个体韧性”与“集体无意识支持”的互动机制。
这个任务明显不同以往。它涉及的领域更专业,更像是某种……测试?或者,是艾略特在通过任务内容,向她传递某种信号,引导她的思考方向?
林薇不敢怠慢,仔细阅读那份晦涩的摘要,结合自己的经历(当然经过了修饰),撰写了一份逻辑清晰、观点明确的读后感。在文中,她有意无意地提及了“特殊情境下个体间的非典型联系可能对适应性产生积极影响”,并将其与摘要中模糊提到的“群体心理场”概念做了谨慎的类比。
发送读后感后,又是沉默。
接下来的三天,生活看似恢复了之前的节奏:检查、有限活动、信息整理(任务变得更加学术化和心理向)。但一些细微的变化正在发生:每日的胎心监测时间被延长了五分钟;一次常规血液检查中,增加了几项她从未见过的、关于神经递质和某种特殊蛋白标记物的检测;艾略特虽然没有进行正式的心理评估,但通过终端发送了一份冗长的、关于“认知建构与现实感知”的问卷,要求她详细作答。
林薇敏锐地意识到,银翼并没有忽略她的文件。相反,他们正在以一种更加系统、更加不露痕迹的方式,对她和胎儿进行新一轮的、更深层次的“扫描”和“评估”。她的那份“情况说明”,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虽然未能立刻激起滔天巨浪,但涟漪已经扩散开来,改变了水下的探测方向。
压力并未减轻,反而因为这种无声的、目的不明的试探而变得更加沉重。林薇感觉自己像被放在一个巨大的、无形的透镜下,每一个细胞、每一次思维活动都可能被解析、被归类。她必须比以往更加谨慎地控制自己的言行和情绪,在配合与保留之间走钢丝。
唯一让她感到一丝慰藉的,是腹中胎儿的状态。它似乎也“感受”到了外界的压力变化,表现得异常“稳定”和“配合”。胎动规律,监测数据毫无波澜,甚至在海伦延长监测时,还会表现出一种近乎“乖巧”的安静,心率曲线平稳得如同教科书范例。那种之前偶尔出现的、带有安抚意味的奇异联系,也悄然隐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是它在主动隐藏?还是那种联系本就时断时续,不稳定?
林薇无法确定。但她能感觉到,这个小生命正在以一种她无法完全理解的方式,与她共同应对着眼前的困局。这种无声的“同盟”感,在冰冷的观察室中,成了她唯一的精神支柱。
第五天,变化终于来临。
不是艾略特,也不是海伦。来的是一个林薇从未见过的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五十岁左右、头发花白、穿着深灰色研究员制服(与海伦的白色不同,与艾略特的深蓝色也不同)的男人。他身材不高,微微有些发福,脸上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略显疏离的温和表情,鼻梁上架着一副老式的圆框眼镜。他身后跟着一名年轻的研究助理,手里捧着一个数据板。
“林薇女士?”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但很清晰,“我是‘特殊现象与适应性研究部’的负责人,你可以叫我‘教授’。”他没有报出全名,只给了一个模糊的称呼。“关于你之前提交的情况说明,以及近期S-07项目的补充数据,我们已经进行了初步研判。”
教授。特殊现象与适应性研究部。林薇的心脏猛地一跳。看来,她的文件不仅没有被忽略,还直接惊动了更高级别、更专业的部门。
“教授。”她微微点头,尽量让自己显得镇定。
教授示意年轻助理将数据板递给他,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数据板上快速扫过,然后看向林薇。“首先,感谢你主动提供的信息。在废土环境下,任何超越常规的个体现象都值得记录和研究,这也是‘银翼’的使命之一。”他的语气很平和,甚至带着一点鼓励,但镜片后的目光却锐利如解剖刀。
“基于你描述的现象,以及我们近期的监测数据,”教授继续说道,“可以初步确认,在你和胎儿之间,确实存在一种目前科学框架难以完全解释的、高强度的心理生理互动模式。这种模式在应激状态下表现尤为显著,似乎能有效提升母体的环境适应性和认知稳定性,同时对胎儿发育也未表现出明显的负面影响——相反,其神经发育活跃度指标确实略高于基准,但结构扫描未见异常。”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这种现象,我们暂时将其归类为‘非典型母胎共生适应性增强’(AMS-E)。其成因可能极其复杂,涉及遗传、环境压力、潜在的低水平‘污染’暴露(非畸变型),以及……一些尚未探明的、可能与‘大灾变’能量残留有关的量子生物效应。当然,这些都只是推测。”
林薇静静地听着,手心微微出汗。AMS-E?非典型母胎共生适应性增强?银翼果然为她们贴上了新的、更加“科学”的标签。但这标签的背后,意味着什么?
“鉴于该现象的独特性、潜在的研究价值,以及目前表现出的良性趋势,”教授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稍微正式了一些,“‘特殊现象与适应性研究部’经与‘秩序与仲裁部’、‘医疗与净化部’协商,决定对S-07项目进行阶段性调整。”
他竖起手指:“第一,项目性质由‘观察与适应性测试’升级为‘定向研究与可控开发’。第二,你和胎儿的监护等级提升,享受更优渥的医疗和生活保障,但活动范围暂时不变,仍需配合研究。第三,你将作为‘研究参与者’,在指导下,协助我们记录、分析和尝试‘引导’这种AMS-E现象,包括但不限于特定情境下的生理数据反馈、主观体验报告,以及参与设计一些非侵入性的互动测试。”
“同时,”教授的语气严肃起来,“你必须清楚,这仍然是在严格的监控和伦理框架下进行的研究。任何试图隐瞒信息、不配合研究,或AMS-E现象出现向恶性(如引发畸变、精神失控或不可控能量反应)方向发展的迹象,都将立即导致研究中止,并启动相应的‘净化’或‘隔离’程序。你明白吗?”
利与弊,机会与风险,被赤裸裸地摆在了台面上。升级的研究意味着更多的关注、更好的条件,也意味着更深入的控制、更严格的限制,以及一旦“失控”就万劫不复的结局。
林薇深吸一口气。这比她预想的最坏情况(直接“净化”)要好,但也比她期望的最好情况(获得一定自由)要差。但至少,她们暂时安全了,并且获得了一个相对积极的、可以周旋的位置。
“我明白,教授。”她抬起头,直视着教授的眼睛,“我愿意以研究参与者的身份,配合一切符合伦理、非侵入性的研究,并尽力确保AMS-E现象的稳定性。同时,我希望……研究能充分考虑胎儿的长期健康和发展。”
“这是自然。”教授点了点头,“胎儿是AMS-E现象的核心组成部分,其健康状况是研究的重要前提和观察指标。我们会确保所有研究手段都不会对其造成伤害。”他看了一眼数据板,“那么,从明天开始,会有专门的研究助理与你对接,制定初步的研究计划。今天你先休息。”
教授和助理离开了,留下林薇独自站在房间中央。
一场无声的博弈,暂时告一段落。她用一份大胆的“情况说明”,为自己和胎儿争取到了一个更加微妙、但也更加危险的位置——从被动的“样本”,变成了有一定主动性的“研究参与者”,但同时也被套上了更精密的枷锁。
她走到窗边(模拟窗),看着外面永恒不变的、柔和的模拟天光。
AMS-E。非典型母胎共生适应性增强。
她和腹中这个尚未谋面的小生命,被绑在了一起,成了一个被编号、被研究、被试图“可控开发”的“特殊现象”。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但至少,她们暂时不再是砧板上的鱼肉。
她们成了实验室里那只被重点观察、试图理解其特殊能力的“小白鼠”。
而这只“小白鼠”,心中藏着的秘密和求生的意志,或许,比观察者想象的还要多得多。
林薇的手轻轻抚上小腹,感受着那里平稳而有力的生命律动。
新的阶段,开始了。
一场在精密仪器和冰冷规则注视下,关于生存、秘密与未知联系的,更加复杂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