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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的后座

星的夜曲

-时间回到车上-

车门关闭的声音闷重而笃定,像某种仪式完成时的叩响。

林晚星坐在奔驰轿车的后座,雨水从她的发梢滴落,在米色座椅上洇开深色的圆点。车内重新被雪松香薰的气味填满,那味道冷冽得不近人情,让她想起医院消毒水混合着廉价空气清新剂的气息——母亲最后那三个月,病房里就是这种味道。

周管家没有立刻让司机开车。

他从前座转过身,手里多了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亮起的光映在他脸上,使那些原本温和的皱纹显得僵硬起来。“林小姐,有几份文件需要您签署。”他将平板递过来,“是入住林宅的必要手续。”

晚星接过平板。指尖触到冰冷的玻璃屏,雨水未干的地方留下模糊的指印。

第一份:《临时居住登记表》。需要填写个人基本信息、病史、过敏史。在“与户主关系”一栏,预填的是“远亲(表侄女)”。

第二份:《医疗授权同意书》。授权林家指定的医疗机构“进行全面体检及必要医疗处置”。条款密密麻麻,小五号字,在颠簸的车内阅读起来格外费力。

第三份:《隐私保护协议》。禁止向媒体、社交平台透露任何与林氏家族相关的信息,违约赔偿金额是五百万。

“这些文件,”她抬起头,“如果我拒绝签署呢?”

周管家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那是被训练成“职业微笑”的表情肌在失控边缘的挣扎。“林小姐说笑了。这些都是例行程序,为了保护您和林家的权益。毕竟……”他顿了顿,“沈小姐是公众人物,您应该理解。”

“公众人物?”

“沈小姐是江州青年慈善基金会的形象大使,微博有八十万粉丝。”周管家的语气里带上一丝不自觉的骄傲,“她去年发起的‘清瑶书屋’项目,为山区捐建了十二所图书室。”

晚星想起小安那间漏雨的教室。书架上的书大多是城里学校淘汰下来的旧教材,封面破损,内页缺张。孩子们最珍视的是一套《十万个为什么》,那是母亲用三个月工资买的,被轮流借阅,书脊已经开裂。

她垂下眼,继续翻看文件。在《医疗授权同意书》的附页,用小字印着合作医疗机构名单。排在第一位的,是“江州圣心国际医院——血液病研究中心”。

“体检安排在什么时候?”她问。

“明天上午九点。”周管家看了看腕表,“现在七点二十分。夫人为您准备了接风宴,八点开始。您可以先到房间洗漱换衣。”

他说话时,手指在平板上滑动,调出一张电子行程表。晚星瞥见明天的安排:9:00-12:00体检,14:00与家庭律师会面,16:00心理评估。

心理评估。

她的目光在那个词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

车终于驶出林宅别苑的大门。

雨势转小,细密的雨丝在路灯下斜斜划过,像是无数根银色琴弦。晚星望向窗外,城市夜景在湿漉漉的玻璃上流动——霓虹招牌、高架桥上的车流、写字楼格子间里未熄的灯。这一切对她来说如此陌生,却又在母亲当年的描述里隐约存在过。

“城市像一个巨大的机器。”母亲曾这样说过,“每个人都是里面的零件,要找到自己的卡槽,才能转动起来。”

“那如果找不到呢?”十三岁的晚星问。

“那就……”母亲当时在批改作业,红钢笔在作文本上圈出一个错别字,“做一个安静的观察者。机器总有缝隙,缝隙里可以生长自己的东西。”

晚星收回视线,手指在口袋里碰到那把钥匙。金属的凉意透过布料传来,齿纹的形状在她指尖留下清晰的触感。

“周管家,”她忽然开口,“我母亲的葬礼,是三年前的七月。您知道那时候,林家在做什么吗?”

车内空气凝滞了一瞬。

司机下意识从后视镜看了周管家一眼。周管家调整了一下坐姿,真皮座椅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林先生当时在欧洲考察项目。”他回答得很快,像背好的台词,“夫人陪沈小姐在瑞士疗养。他们……并不知情。”

“是吗。”晚星声音很轻,“可我听说,林氏集团那年收购了江州最大的私立医院。医疗版图的扩张,应该需要做详细的行业调研吧?血液病治疗领域,应该是重点关注的细分市场。”

周管家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晚星继续看着窗外,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圣心国际医院的血液科,就是在三年前从公立医院挖来了整个专家团队。牵头人是副院长李维民——他是我母亲大学时的同学。收购完成后的第三个月,李医生还给我母亲打过电话,问她愿不愿意去医院的‘患者心理支持中心’做顾问。”

她转过头,直视周管家的眼睛:“母亲拒绝了。她说,‘有些钱,赚了良心会痛。’”

车驶入隧道。橘黄色的壁灯在窗外连成流动的光带,将每个人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周管家沉默了很久。隧道里的噪音让车厢显得更加寂静,只有轮胎碾压路面的低沉轰鸣。

“林小姐,”他终于说,“过去的事,很难说得清谁对谁错。现在最重要的是沈小姐的病,以及……”他斟酌着词句,“您和林家重新建立联系。”

“建立联系。”晚星重复这个词,像是品尝某种陌生食物的味道,“靠一份需要我放弃知情权的医疗授权书?”

“那是标准模板。”周管家重新拿起平板,“如果您对条款有疑问,可以咨询明天的律师。”

晚星没有再争辩。她低下头,在平板上签署文件。电子笔尖划过屏幕,留下工整却冰冷的签名:林晚星。最后一笔的“星”字,她刻意拉长了尾端,像一颗拖曳的流星。

签名完成的瞬间,平板自动跳转到新页面——一份加密的电子病历。患者姓名:沈清瑶。年龄:23。诊断: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复发期)。建议治疗方案:异基因造血干细胞移植。

晚星的目光停在“供体筛选结果”一栏。

**父亲(林建国):HLA配型5/10相合,不建议作为首选供体。**

**母亲(赵文君):HLA配型4/10相合,不建议作为首选供体。**

**同胞姐妹(林晚星):HLA配型9/10相合,建议作为首选供体。**

报告日期:三个月前。

也就是说,早在找到她之前,他们就已经知道配型高度相合。所谓的“寻找直系亲属”,从一开始就是有明确目标的狩猎。

车驶出隧道,重新进入雨夜。晚星将平板递还给周管家,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还有一个问题。”她说。

“您请讲。”

“如果移植手术成功,”晚星顿了顿,“沈小姐康复之后,我需要离开吗?”

这个问题显然不在周管家预演过的问答剧本里。他愣了愣,才说:“林家不会亏待您。无论手术结果如何,您都是林先生的女儿。”

“女儿。”晚星轻声重复,然后笑了笑。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却让周管家莫名感到不安——像在平静湖面瞥见水下暗流的影子。

车开始减速。前方出现一片商业区,奢侈品店的橱窗亮如白昼,模特穿着她叫不出名字的华服,面无表情地凝视着空荡的街道。

晚星忽然想起背包里那个玻璃罐。三百二十一颗纸星星,在昏暗的车内闪着微弱的、彩色的光。

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十字路口对面,是江州大学的北门。石砌的门柱上爬满爬山虎,雨夜里像两道墨绿的屏风。晚星记得研究生录取通知书上印的就是这个校门——心理学系在主校区东侧,母亲当年读书时的老楼还在使用,只是翻新过。

“周管家,”她说,“我能下车看一眼吗?”

“现在?”

“就五分钟。我考上了这里的研究生,九月开学。”晚星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既然要住下来,总该知道自己以后每天要面对什么。”

周管家看了看表,又透过车窗看了看雨势。“我陪您一起。”

“不用。”晚星已经推开车门,“就在校门口,您能看见我。”

冷雨和潮湿的夜风一起涌进来。她没拿伞,径直穿过斑马线。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但她走得不急不缓,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校门紧闭,侧边的小门也上了锁。晚星站在门柱旁,仰头看着校名石刻。雨水顺着“江州大学”四个字的凹槽流下来,在灯光下像发光的泪痕。

她伸手触碰冰凉的石壁。指尖传来的粗糙触感如此真实,真实到让她确信——这一切不是梦。

三年前,母亲病重时,曾拉着她的手说:“星星,妈妈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看着你走进大学校门。但你要记住,无论去哪里读书,都要带着两样东西:一是好奇心,二是批判性思维。前者让你看见世界,后者让你不被世界吞没。”

“如果两者冲突呢?”

“那就停下来,”母亲那时已经瘦得脱形,眼睛却异常明亮,“停下来,问自己:我正在变成谁?”

晚星闭上眼。雨水顺着睫毛流下,像温热的泪。

身后传来汽车鸣笛声——绿灯亮了。她没有立刻回头,而是从背包侧袋取出母亲的笔记本,飞快地翻开一页,借着路灯的光看清上面的一句话:

**“当环境试图定义你时,最好的反抗不是呐喊,而是在内心保留一个不被定义的角落。那个角落里,你是完整的、自由的。”**

她合上笔记本,放回背包。转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周管家撑着一把黑伞站在车旁等她。见她走近,他将伞倾斜过来,遮住她头顶的雨。“林小姐,该回去了。夫人最讨厌迟到的人。”

晚星坐进车里。湿透的外套在真皮座椅上留下深色的水渍,像某种无声的标记。

车重新启动。江州大学的校门在后视镜里迅速缩小,最终消失在拐角处。

回到林宅时,雨已经完全停了。

别墅前的庭院里,几盏地灯照亮了精心修剪的草坪和杜鹃花丛。雨水洗过的叶片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空气里有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

周管家领着她从侧门进入。门厅很大,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水晶吊灯繁复的影子。一个穿着制服的中年女佣迎上来,手里捧着毛巾和拖鞋。

“林小姐,我是陈姨。”女佣的声音很低,语速很快,“请换鞋。您的房间在三楼,已经准备好了热水。”

晚星接过毛巾擦头发,余光观察着周围。玄关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全家福油画——林建国和一位气质优雅的妇人坐在正中,沈清瑶站在他们身后,双手轻搭在妇人肩上。三人都在微笑,笑容的弧度经过精心设计,显得和谐而完美。

画上没有她。

当然没有。她被遗弃了二十二年,像一件寄存在乡下的旧行李,如今因为“有用”而被取回。

“夫人呢?”周管家问陈姨。

“夫人在二楼书房接电话。”陈姨低着头,“她说让林小姐先洗漱休息,接风宴……取消了。”

周管家的脸色变了变:“取消?为什么?”

“沈小姐下午又发烧了,三十八度五。家庭医生刚走,说需要静养。”陈姨说到这里,飞快地抬眼看了晚星一下,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不是同情,更像是某种警告。

晚星捕捉到了那个眼神。

“我的房间在哪?”她问。

陈姨领着她走上旋转楼梯。楼梯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挂着一幅画,大多是风景和静物,只有拐角处挂着一幅肖像——一个年轻女孩的侧影,穿着白色连衣裙,坐在窗边看书。画的下方有个小小的铜牌:**《清瑶·十八岁》,赵文君绘。**

那是沈清瑶。画里的她眉眼温柔,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营造出一种圣洁的、易碎的美感。

三楼走廊很长。陈姨在最尽头的一扇门前停下,掏出钥匙打开门。“就是这里。浴室在左侧,衣柜里有准备好的衣物。晚餐会送到房间来。”

房间比她在村里的屋子大两倍,装修是简洁的北欧风格。白色墙壁,原木家具,落地窗外是个小阳台。但晚星一眼就看出问题——房间里没有书桌,没有书架,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和一个梳妆台。

梳妆台上放着一面圆形的镜子,镜框是复古的黄铜,边缘雕刻着藤蔓花纹。

陈姨离开后,晚星关上门,反锁。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湿发贴着脸颊,脸色因为淋雨而略显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锁骨下方的衣领微微敞开,露出那三颗呈三角形的小痣。

她伸出手,触碰镜面。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

然后她注意到,镜子的角度有些奇怪——不是正对着床,而是微微倾斜,正好能照到门口。她试着调整镜子的方向,却发现镜座被固定住了。

固定住的镜子。

晚星退后两步,环视房间。墙角的天花板上,有一个黑色的、纽扣大小的圆形物体。她走过去,踮起脚尖仔细观察——那是一个微型摄像头,伪装成烟雾探测器的样式,但镜头微微泛着红光。

正在工作。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她若无其事地走开,打开衣柜。里面挂着几套衣服,标签都没拆,风格是她从未穿过的精致连衣裙和套装。

衣柜内侧的角落里,塞着一个牛皮纸袋。

晚星用身体挡住可能的摄像头视角,迅速打开纸袋。里面是几本心理学专业书籍——都是她考研时的参考书,书页边缘有她做的笔记。书籍下面,压着一张字条:

**“别相信体检。别吃他们给的药。你母亲的死不是意外。 ——一个知道真相的人”**

字迹潦草,是用左手写的,纸张是最普通的打印纸。

晚星的手微微颤抖。她将字条藏进内衣口袋,把书籍放回原处,关上柜门。

窗外忽然传来轻微的动静。她走到阳台,推开玻璃门——夜风带着雨后的凉意吹进来。隔壁房间的阳台上,站着一个穿着白色睡袍的身影。

那人背对着她,肩胛骨的轮廓在薄薄的衣料下清晰可见,瘦削得像随时会折断。

似乎是察觉到目光,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眉眼和全家福油画上的沈清瑶一模一样。只是此刻,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在夜色里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

两人隔着三米的距离对视。

沈清瑶先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地,却清清楚楚飘过来:

“你终于来了。”

然后她笑了笑。那笑容甜美温婉,和油画里如出一辙。

“姐姐。”

说完这两个字,她转身走回房间,拉上了阳台的玻璃门。

晚星站在夜风里,手心全是冷汗

楼下传来钟声——整点报时,晚上九点。钟声在空旷的宅邸里回荡,一声,又一声,像某种倒计时的开始。

她回到房间,锁好阳台门。梳妆台上的镜子依然固定在那个角度,镜中的她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明亮。

口袋里的字条像一块烧红的炭。

**你母亲的死不是意外。**

窗外,夜空中的乌云散开一条缝隙,露出几颗稀疏的星星。那光微弱而坚定,在都市的灯火中几乎看不见,却确实存在着。

晚星走到床边坐下,从背包里取出母亲的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她拿起梳妆台上唯一的一支笔——那是陈姨留下的,很普通的黑色水笔。

在空白处,她一笔一划地写下:

**第一天。**

**他们监视我。**

**沈清瑶叫我姐姐。**

**有人说母亲死于非命。**

**而我,刚刚签下了一份不知会把我带向何处的授权书。**

她停笔,看着这些字。然后,在最下面,又加了一句:

**但我在这里。**

**我要知道真相。**

**无论真相是什么。**

合上笔记本时,她听见走廊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有人在她门外停下,停留了大约十秒,又离开了。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方向。

晚星没有动。她坐在黑暗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把钥匙。金属的凉意从指尖传到心里,却让她的思绪异常清晰。

**第一个问题:** 如果母亲不是病逝,那是什么?

**第二个问题:** 留下字条的人是谁?为什么冒险警告她?

**第三个问题:** 沈清瑶那句“姐姐”,到底是什么意思?

窗外的星星又被乌云吞没。

房间里,梳妆台上的镜子依然亮着,映出她孤身一人坐在床边的身影。而在镜面无法照到的死角——衣柜内侧那个牛皮纸袋里,最底下那本《变态心理学导论》的扉页上,有人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

**“如果看到这个,去老城区梧桐巷17号。每周三下午三点。”**

字迹和字条上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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