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在陌生的床上睁眼时,晨光正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苍白的线。
她几乎一夜未眠。每一次走廊的脚步声、远处隐约的咳嗽声、甚至水管里水流过的窣窣声,都让她绷紧神经。那把钥匙一直握在掌心,金属的棱角硌进皮肤,留下浅浅的印记——这是她与真实世界唯一的触觉连接。
五点半,她起身。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像踩在云端,没有实感。
先检查房间。天花板那个伪装成烟雾探测器的摄像头,红灯依然亮着。梳妆台的镜子依然固定在那诡异的角度。她走到镜前,用指尖轻触镜面——冰冷的,光滑的,映出她疲惫的脸和眼底的警觉。
衣柜里的牛皮纸袋还在。她再次确认那张字条和书页上的地址:“老城区梧桐巷17号。每周三下午三点。”今天周二,还有一天。
衣柜角落还挂着昨天那几套衣服。她选了最不起眼的一套:米色针织衫,深灰色长裤。标签上是她从未听过的品牌,价格签被撕掉了,但质地告诉她这绝不便宜。
穿戴整齐后,她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转动门把手。
走廊空旷寂静。三楼似乎只有她一个住客,其他房间的门都紧闭着,门把手上落着薄灰。她沿着旋转楼梯往下走,地毯吸收了所有足音,让她感觉自己像个幽灵。
二楼传来钢琴声。
那是肖邦的《雨滴》前奏曲,弹奏者技法娴熟,但每一个音符都带着刻意营造的忧伤——太完美,太像表演。琴声从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后飘出。
晚星停下脚步。她记得昨晚陈姨说过,二楼书房是夫人常用的,琴房在书房隔壁。那么此刻弹琴的人,很可能是沈清瑶。
一个白血病复发期、昨天还在发烧的病人,清晨五点半在弹肖邦。
她继续下楼。旋转楼梯的扶手是黑胡桃木的,打磨得光滑温润,每隔几级台阶就有一个雕刻的装饰——是林氏家徽的那只鹰,收拢翅膀,眼睛镶嵌着某种深色宝石,在晨光里泛着幽暗的光。
每一只鹰的眼睛,都正好能看向楼梯上的人。
一楼餐厅大得惊人。
长条餐桌能坐下二十人,此刻只在一端布置了两副餐具。水晶吊灯没有开,晨光透过整面落地窗照进来,在光洁的桌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周管家已经站在一旁,穿着和昨天一样的黑色西装,连领带的颜色都没有变。“林小姐早。”他微微躬身,“夫人今早有慈善理事会的视频会议,不一起用餐。沈小姐身体不适,也在房间用餐。”
也就是说,她要独自面对这张长桌。
“我坐哪里?”晚星问。
周管家拉开主位右侧的椅子。“这里。”
晚星没有立刻坐下。她环顾餐厅——墙上挂着几幅静物油画,水果、花卉、瓷器,色彩明艳却毫无生气。窗边摆着一架古董钟,钟摆匀速摆动,发出沉闷的“嗒、嗒”声。钟面上刻着拉丁文:**Tempus Fugit**——光阴似箭。
她走到窗边。窗外是精心打理的花园,园丁正在修剪玫瑰丛,剪刀开合的咔嚓声隔着玻璃隐约传来。更远处,铁艺围栏外是一条安静的林荫道,偶尔有晨跑的人经过。
“早餐马上送来。”周管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晚星转过身,在指定的位置坐下。椅子很沉,实木材质,椅背高得几乎挡住视线。她调整了一下坐姿,发现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餐厅入口处的一面镜子——镜子里,周管家正对着耳麦低声说着什么。
佣人推着餐车进来。银质餐盘盖子逐一揭开:煎蛋、培根、烤番茄、蘑菇,配一杯橙汁和一杯牛奶。标准英式早餐,摆盘精致得像杂志图片。
“不合胃口的话,可以换其他。”周管家说。
晚星拿起刀叉。“不用,很好。”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食物味道不错,但她尝不出任何情绪——没有母亲做的清粥小菜的温暖,也没有村里小学食堂大锅饭的烟火气。这是“标准”的味道,像酒店客房服务。
吃到一半时,餐厅入口的镜子忽然映出一个人影。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香槟色丝质睡袍,头发松松挽起,正站在门边看着她。女人很美,是那种经过精心保养、每一寸都恰到好处的美,但眼神里有种审视的锐利,像在估价一件拍品。
晚星没有抬头,继续切着煎蛋。刀叉碰撞瓷盘的声音在寂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几秒钟后,女人走进来。
“你就是晚星?”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亲昵,“我是赵文君,你可以叫我……文君阿姨。”
晚星放下刀叉,站起来。“夫人。”
“坐,坐。”赵文君在她对面坐下——不是主位,而是她正对面的位置。这个选择很微妙,既保持了距离,又营造出某种“平等对话”的假象。“昨晚休息得好吗?房间还习惯吗?”
“很好。”晚星回答。
“清瑶昨晚发烧,没能跟你打招呼,她很遗憾。”赵文君微笑,眼角有细纹浮现,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今天上午的体检,周管家都安排好了吧?”
“九点。”
“圣心医院是我们自家的产业,医生都是顶尖的。”赵文君拿起餐巾,轻轻擦拭嘴角——那里什么也没有,“做完体检,下午让周管家带你逛逛。江州这几年变化很大,你应该好好看看。”
晚星看着她擦拭嘴角的动作。重复三次,每次都用餐巾的同一位置——这是典型的缓解焦虑的微动作。
“谢谢夫人。”她说,“不过我下午想自己走走。毕竟要在这里生活,该熟悉一下环境。”
赵文君擦拭嘴角的动作停了一瞬。“自己?那怎么行。你对江州不熟,万一迷路……”
“我有手机导航。”晚星顿了顿,“而且,我想去江州大学看看。九月就要开学了,提前熟悉一下校园。”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赵文君沉默了几秒,笑容重新挂上脸庞:“也好。年轻人是该独立些。让司机送你吧?”
“我想坐地铁。”晚星说,“听说江州的地铁很方便。”
餐厅里安静下来。古董钟的摆声变得格外响亮,嗒,嗒,嗒。窗外的园丁已经修剪到另一丛玫瑰,剪刀的咔嚓声规律而机械。
赵文君忽然倾身向前,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交叠托着下巴——这个姿势在身体语言里意味着“我要说重点了”。
“晚星,”她声音压低了些,“有些话,我想先跟你说清楚。”
晚星迎上她的目光。“您说。”
“清瑶是我养了二十三年的女儿。”赵文君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在舌尖斟酌过,“她善良、单纯,这些年受了很多苦。这次手术……对她来说是唯一的机会。”
“我明白。”
“不,你不完全明白。”赵文君摇头,“血缘是很奇妙的东西。但二十三年的朝夕相处,是另一种更深的羁绊。我希望你能理解,在这个家里,清瑶需要被保护,被照顾。”
晚星没有说话,等着下文。
“所以,”赵文君身体后靠,重新拉开距离,“如果你们之间有什么误会,或者……不愉快,我希望你能多包容。毕竟,你是姐姐。”
姐姐。
昨晚沈清瑶在阳台上叫出的那两个字,此刻从赵文君口中说出,带着完全不同的重量——不是称呼,是身份定位,是责任分配。
“我会的。”晚星说。
赵文君似乎松了口气,笑容变得自然了些。“那就好。对了,你母亲……林静女士,她是个很了不起的人。我听建国说过一些她的事。”
晚星的手指在桌下收紧。“父亲说过什么?”
“说她聪明,有才华,但太固执。”赵文君站起身,睡袍的丝质下摆拂过椅背,“有时候,人太坚持原则,会错过很多机会。这很可惜。”
她走到晚星身边,手轻轻搭在她肩上。那只手保养得极好,指甲修剪成完美的椭圆形,涂着淡粉色珠光甲油,但指尖冰凉。
“你不一样。”赵文君的声音就在耳畔,带着香水尾调的白麝香气,“你比她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坚持,什么时候该……妥协。”
说完,她收回手,转身离开。丝质睡袍在晨光里泛着柔滑的光泽,像某种无声的警告。
餐厅重新安静下来。
晚星看着盘子里冷掉的煎蛋,忽然没了胃口。她端起橙汁喝了一口,酸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周管家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一旁。“林小姐,车八点半出发。您还有四十分钟。”
“我想先回房间拿点东西。”
“当然。”
晚星起身离开餐厅。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赵文君坐过的椅子上,餐巾被随意扔在那里,褶皱的痕迹显示,刚才那场谈话里,她的手一直在揉捏那块布料。
紧张。她在紧张什么?
回房间的路上,晚星故意放慢脚步。
她想看看这座房子的结构。二楼除了琴房和书房,还有几扇紧闭的门。其中一扇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细微的音乐声——是舒缓的钢琴曲,但不是刚才那首《雨滴》。
她走到门前,透过门缝往里看。
房间很大,布置得像小型客厅。落地窗前,沈清瑶背对着门坐在轮椅上,身上裹着厚厚的羊绒毯。她面前摆着画架,手里拿着画笔,正在涂抹着什么。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光。
画面很美,像一幅精心构图的油画。
但晚星注意到几个细节:轮椅扶手上挂着的输液袋已经空了,软管垂落在地;画架旁的矮几上放着药瓶,标签朝外,是“盐酸羟考酮”——强效止痛药;沈清瑶握笔的手很稳,丝毫没有病人该有的颤抖。
就在这时,沈清瑶忽然停下笔,头微微侧向门口的方向。
晚星立刻后退,轻步离开。
她回到三楼房间,关上门,靠在门后平复呼吸。刚才那一瞥带来的信息量太大:一个需要强效止痛药的病人,却在清晨弹钢琴、画画,且手部稳定。要么她的病情被夸大了,要么……
要么疼痛的来源不是白血病。
晚星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里有种东西在燃烧——是好奇心,也是警觉。母亲说过,好奇心是探索世界的灯,警觉是保护自己的盾。现在,她两样都需要。
她打开背包,取出母亲的笔记本和那几本专业书。笔记本里夹着那张泛黄的合影——年轻的母亲和“明华师姐”。照片背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但“真理如星,暗夜方显”八个字依然清晰。
真理。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真相。
将笔记本放回背包时,她忽然想到什么,又拿出昨天那张字条:“你母亲的死不是意外。”字条纸张普通,墨迹是普通的黑色水性笔。她将字条凑近鼻子,闻到极淡的薄荷味——写字的人可能用过薄荷味的手霜,或者刚吃过薄荷糖。
这个细节太细微,但可能是线索。
八点二十分,周管家敲门。“林小姐,该出发了。”
晚星背上背包——里面装着笔记本、专业书、那个玻璃罐,还有母亲的星辰胸针。她换上一双舒适的平底鞋,打开门。
周管家看见她的背包,眉头微皱:“体检不需要带这么多东西。”
“里面有我要用的书。”晚星说,“体检完我直接去江州大学,不回来了。”
“可是……”
“夫人同意了。”晚星打断他,“我自己熟悉环境。”
周管家沉默了几秒,点头:“那我让司机送您到医院,之后您自己安排。晚上需要接您回来吗?”
“不用。”晚星顿了顿,“我会在宵禁前回来。”
“林宅没有宵禁。”周管家说,但眼神告诉她:有。
下楼时,晚星故意选择另一条路线——不从旋转楼梯走,而是绕到走廊另一端的服务楼梯。楼梯间很窄,墙壁刷着简单的白漆,没有装饰画,没有家徽鹰眼。
但在二楼拐角处的墙壁上,她看到了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字迹很淡,几乎被覆盖:
**“别乘电梯,楼梯安全。三楼东侧有监控盲区。”**
字迹和衣柜字条上的不一样,但传递的信息一致:这座房子布满眼睛,但也有缝隙。
她将这句话记在心里,继续下楼。
车已经在庭院里等着。
不是昨天的奔驰,是一辆银色宝马,车牌号很普通。司机是个年轻人,戴着墨镜,见晚星出来,下车为她拉开车门。
“林小姐,我是小李。”他声音平板,“周管家交代,送您到圣心医院南门。”
晚星坐进后座。车内没有雪松香薰,只有淡淡的皮革味和……薄荷味。她心头一跳,看向司机——他正在调整后视镜,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下颌线条利落,嘴角紧抿。
“您系好安全带。”小李说,声音依然平板。
车驶出林宅。晚星从背包里掏出手机——昨天周管家给的新手机,里面只存了几个林家的号码。她打开地图应用,输入“梧桐巷17号”。
地点在老城区,距离江州大学四站地铁。
今天周二。明天周三下午三点。
车在医院南门停下。圣心国际医院大楼高耸入云,玻璃幕墙反射着晨光,刺得人眼睛生疼。穿着病号服或便装的人们进进出出,表情大多是焦虑或麻木。
“体检中心在五楼。”小李说,“周管家已经预约好了,您直接去前台报名字。”
晚星下车。关车门前,她忽然问:“小李,你在林家工作多久了?”
小李的墨镜转向她。“两年。”停顿一秒,“林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没有了。”晚星关上车门。
宝马没有立刻开走。晚星走了几步,回头看见小李正在打电话,墨镜下的嘴唇快速翕动,像在汇报什么。
她转身走进医院大厅。冷气开得很足,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前台护士核对她的信息时,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林晚星小姐?请跟我来,李主任已经在等您了。”
护士领着她穿过长长的走廊。两侧的诊室门都紧闭着,但有些门上的观察窗里,有眼睛一闪而过——在看她。
五楼体检中心很安静。护士将她带进一间诊室,里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医生,胸牌上写着:李维民,副院长,血液科主任。
就是母亲那个同学。
李维民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那愣怔很短暂,但晚星捕捉到了——他认识她,或者说,认识她这张脸。
“林小姐,请坐。”他恢复专业表情,“今天要做全套检查,包括血液、骨髓穿刺、影像学……”
“骨髓穿刺?”晚星打断他,“那不是捐献前的检查吧?那是诊断性检查。”
李维民推了推眼镜。“为了确保您的健康状况适合捐献,我们需要最准确的数据。”
“我的体检报告昨天应该已经传过来了。”晚星说,“村里的卫生院做的,所有指标正常。”
“乡下医院的设备精度有限。”李维民微笑,但那笑容很僵硬,“圣心医院用的是国际最先进的……”
“李主任。”晚星身体前倾,双手放在桌面上——这是模仿赵文君早上的姿势,营造压迫感,“您认识我母亲,对吗?”
诊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动。
李维民摘下眼镜,用绒布擦拭镜片。这是个拖延时间的动作。“我和你母亲……是大学同学。很多年没联系了。”
“她去世前,您给她打过电话。”晚星说,“邀请她去您的心理支持中心工作。”
擦拭镜片的动作停住。“她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她还说,有些钱,赚了良心会痛。”晚星盯着他的眼睛,“李主任,您现在赚的钱,良心痛吗?”
李维民的脸色变了。他重新戴上眼镜,但手有些抖。“林小姐,你今天情绪不太稳定。我建议我们先做检查,其他的……”
“我今天不做骨髓穿刺。”晚星站起来,“抽血可以,其他项目我拒绝。”
“这不符合程序……”
“那就让林建国亲自来跟我说程序。”晚星拿起背包,“或者,我打电话给卫健委问问,强制健康人做骨髓穿刺是否符合程序?”
她转身走向门口。手碰到门把时,李维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但很清晰:
“你长得真像她。”
晚星没有回头。
“尤其是眼睛。”李维民继续说,“林静当年……也是这么倔。”
她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依然安静,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更强烈了。她快步走向电梯,按下下行键。
电梯门打开时,里面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看见晚星,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头,按了关门键——但晚星已经进去了。
电梯下行。封闭空间里只有机械运转的嗡鸣。
年轻医生一直盯着楼层数字,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晚星从电梯门的反光里观察他——二十七八岁,戴着黑框眼镜,胸牌上名字被手指遮住了,但能看到“血液科”三个字。
电梯到三楼时,年轻医生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别信他们说的任何话。”
晚星转头看他。但医生已经快步走出电梯,消失在走廊拐角。
电梯继续下行。晚星靠在厢壁上,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别信他们说的任何话。
这句话,和衣柜里的字条、楼梯间的提示,组成了同一首警告的交响。
一楼到了。电梯门打开,医院大厅的喧嚣涌进来。晚星走出去,阳光刺眼,她抬手挡了挡。
就在这时,她看见马路对面停着那辆银色宝马。小李依然坐在驾驶座,墨镜下的脸转向医院大门的方向。
他没有离开。他在等她。
晚星握紧背包带子,穿过马路。走到车边时,她没有立刻上车,而是绕到驾驶座窗前,敲了敲玻璃。
车窗降下。小李的墨镜映出她的脸。
“林小姐,检查做完了?”他问。
“没有。”晚星说,“我改主意了。送我去江州大学。”
小李沉默了两秒。“周管家交代,检查必须做完。”
“那就让周管家亲自来跟我说。”晚星拉开车后门,坐进去,“现在,去江州大学。”
车子没有动。小李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轻轻敲击着皮质包裹的方向盘——哒,哒,哒。
然后他启动车子,驶入车流。
后视镜里,医院大楼渐渐远去。晚星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手指在背包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是那三颗痣组成的三角形。
一个想法忽然清晰起来:
从昨天到现在,所有人都在试图把她推向某个既定的轨道——签字、体检、捐献、成为“姐姐”。但每一条缝隙里,都有人在向她递出警告。
这座看似光鲜亮丽的城市,这张看似温情脉脉的家庭网络,底下涌动着多少她不知道的暗流?
明天周三下午三点。
梧桐巷17号。
她会去的。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旁边并排停着一辆公交车,车身上贴着巨大的广告——是沈清瑶代言的护肤品广告。画面上,她笑容温婉,眼神纯净,配文:“呵护每一寸肌肤,就像呵护珍贵的生命。”
广告牌下方,用喷漆涂着一行小字,几乎被覆盖,但晚星还是看清了:
**“假的。”**
绿灯亮起。公交车驶离,那两个字消失在视野里。
晚星靠回座椅,闭上眼睛。
口袋里,那把钥匙的齿纹,正安静地贴着她的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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