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漫过小腿时，虞清璃的靴底踩到了一块松动的青石。她停下，将裴珩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借力稳住身形。水流方向未变，依旧向南，但水声渐弱，空气里多了股湿土混着腐草的气息。她抬头，岩顶裂隙中透下微光，细如银线，映在水面碎成点点浮芒。
她扶着他蹚水上岸，泥地松软，每一步都陷下半寸。裴珩的呼吸贴着她耳侧，断续而冷，肩头血渍已凝成暗块。她撕下裙摆一段布条，重新缠紧他伤口，又从袖中药囊抖出些止血散粉，指尖沾着血泥抹匀。药粉入肉，他眉心一跳，却未睁眼。
前方芦苇丛生，高过人头，风过时沙沙作响，如无数枯手相击。她蹲身探路，掌心按进泥里，摸到一道浅痕——是鞋底纹路，新留不久。她顺着痕迹前行，三步后，在一根斜生的芦苇根部发现刻痕：一只展翅青鸟，羽尾朝北。
她认得这记号。虞府旧时传讯用七种飞禽为暗语，青鸟表“求援”，顾家子弟曾与虞家联姻习得此法。她盯着那道刻痕，指腹抚过边缘，刀工凌乱，似仓促而成。
她起身，沿青鸟所指方向推进。泥地渐硬，芦苇稀疏，百步后，第二处青鸟记出现在一截断木上，第三处在一块半埋的石墩侧面。刻痕一道比一道浅，仿佛刻者气力渐衰。
枯柳孤立于前，树干焦黑，似遭雷劈。其后茅屋塌顶，墙垣歪斜，门板半悬，随风轻晃。她先掷石试探，石子落地无异响。再靠近，鼻端闻到一丝腥腐，极淡，混在潮气中几乎难辨。
她将裴珩安置在屋外背风处，抽出软剑，缓步上前。门轴吱呀，她一脚踹开残门，剑尖扫过四壁——土墙空荡，无藏人痕迹；地面散落稻草，中央有拖拽压痕，通向角落木柱。
柱上铁链垂落，末端拴着一人。
顾临渊。
他左腿自膝下中箭，箭杆已折，创口溃烂发黑，皮肉翻卷处泛着青灰。铁链绕臂三匝，扣在腕骨，磨出深痕，血痂层层叠叠。他头垂胸前，呼吸微弱，额上冷汗涔涔。
虞清璃快步上前，剑尖挑开他衣领，探其颈脉——搏动细若游丝，但未断。她取出水囊，撬开他牙关，灌入半口清水。水顺嘴角流出，他喉头一滚，猛然呛咳，睁眼。
目光对上她的一瞬，他瞳孔骤缩，似认出什么，嘴唇颤抖，却发不出声。她俯身：“是我。”他喉间咯咯作响，猛地弓身，一口黑血喷出，溅在泥地上，如墨滴纸。
他右手艰难抬动，指尖抠进怀中，掏出一物，死死攥住。虞清璃伸手接过——半块鱼符，青铜质地，断裂处参差，表面覆满血污，隐约可见凹槽刻纹。她刚握紧，他手腕一松，整个人瘫软下去，头歪向一侧，眼未闭，却已昏死。
她将鱼符塞入袖中暗袋，转身出门，将裴珩拖入屋内。屋角有堆干草，她将其平放其上，又扯下门板挡风。外头天色渐明，灰白光线照进屋内，落在顾临渊脸上。
她回到木柱前，检查铁链结构。锁扣老旧，但铰链牢固，非蛮力可破。她从绑腿取出小银锯，贴链根缓缓锯动。金属摩擦声刺耳，锯了十数下，忽听门外草丛窸窣。
她立刻收锯，抽剑贴墙。
动静来自东南侧，两步远。
她屏息。
一片芦苇叶被风吹起，打着旋儿滚入门内，停在她脚边。
虚惊。
她继续锯链。
半柱香后，锁扣崩开，铁链落地发出闷响。
她扶下顾临渊，将其拖至草堆旁，与裴珩并列。
两人皆昏迷，一伤于肩，一毁于腿，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
她坐在门边，背靠土墙，软剑横膝。
袖中鱼符贴着手臂，冰凉。
她未取出来看，也不知其用途。
但她知道，顾临渊拼死留下它，必有用意。
外头风停了。
芦苇静立如林。
远处传来一声鸟鸣，短促，不像本地雀种。
她不动，眼盯门口。
片刻后，又一声。
还是同一音调。
她忽然想起什么。
虞府七禽暗语中，青鸟为“求援”，而双鸣短啼，是“信物交付”之意。
她缓缓起身，走到门外。
那声音来自西北方向，约五十步外。
她捡起一块碎瓦，朝着声源抛去。
瓦片落地，啪地一响。
再无声息。
她回屋，从裴珩腰间取下一只暗器囊，倒出三枚透骨钉。
钉尖淬过药，见血封喉。
她将其中一枚插入门槛底部，只露半寸。
又将第二枚卡进门板背面裂缝，稍触即落。
第三枚藏于袖中。
做完这些，她坐回原位，闭目调息。
体力几近枯竭，右臂旧伤隐隐作痛，但她不能睡。
她必须等。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踩在泥地，而是踏在屋顶残梁上。
她未睁眼，手指却已扣住袖中机关弩。
三枚铁蒺藜就位。
脚步停在正上方。
一片阴影投入门内。
她倏然睁眼，仰头——
一个黑影蹲在断梁上，披着蓑衣，脸藏在斗笠下，手中握着一根削尖的竹竿。
那人开口，声音沙哑：“鱼符拿到了？”
虞清璃不答，只将手按在剑柄上。
那人又道：“顾临渊没死，还能活三天。你要救他，就跟我走。”
她终于开口：“你是谁？”
那人不动：“我是来接应的人。你若不信，看看你脚边。”
她低头。
门槛上的透骨钉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青叶，叠成鱼形，静静躺在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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