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泥地泛白。虞清璃坐在塌顶茅屋的门边，背靠土墙，膝上横着软剑。她刚闭眼不过片刻，耳边便传来草叶摩擦的轻响——那片叠成鱼形的青叶还静静躺在门槛外的泥里，未被触碰。
她不动，只将右手缓缓移向袖中机关弩。
梁上黑影已无踪迹，风也停了。远处又传来两声短促鸟鸣，音调一致，不似自然所出。她记起虞府旧传：双鸣为信，三鸣为警。这是在催她动身。
她低头看向怀中鱼符，青铜冷硬，血污干结。顾临渊拼死交出此物，黑影又以青叶示信，二者皆指向同一隐秘路径。她不能等，也不能信。
她起身，先去查看裴珩。他仍昏迷，肩头包扎处未再渗血，呼吸平稳。再看顾临渊，唇色发紫，额上冷汗不断，左腿伤口已蔓延至大腿根部，皮肉泛黑。她探其脉，浮而疾，热毒入经。
她必须解这鱼符之谜，否则两人皆难活过今日。
她翻检顾临渊随身荷包，残破不堪，内仅余半包灰白色粉末，纸包一角写着“玄明”二字，墨迹陈旧。她认得这药名——顾家老夫人曾为江南名医，擅解金石之毒，玄明粉可溶铜锈、化铁垢，亦能引出埋于金属中的隐纹。
她取清水一碗，将粉末徐徐倒入，搅匀成浊液。再取出鱼符，浸入其中。
药水初时无异，片刻后，铜锈遇药泛起淡蓝荧光，裂纹深处渐渐浮现阴刻文字，一笔一划自锈层下透出，如骨生肉——“城西乱葬岗”五字赫然显现。
她盯着那字，指尖抚过刻痕。这不是普通铭文，而是用极细刀锋嵌入断裂面，唯有特定药液可显。制符者早知有人会寻，也早知需以药引路。
她收起鱼符，目光扫过屋内三人。裴珩无法行走，顾临渊几近垂死，而乱葬岗严禁活人进入，每日有巡卒清点尸数，稍有异常即报官查办。
她走向门外，拾起黑影遗留的蓑衣。竹竿已被拆开，内藏一套黑色令牌，上刻“殡户乙字柒号”，另附麻布孝服三套，连同草绳、幡布俱全。她捏了捏竹竿断口，确是昨夜那人所持之物。
她回屋，迅速为三人更衣。自己披麻戴孝，执一方素幡；将裴珩绑于门板之上，覆以草席充作棺椁；顾临渊则藏于棺底夹层，借尸身形状掩其气息。她又从裴珩暗器囊中取出印泥，拓改路引文书，写明“疫亡男尸一名，依例焚化”。
一切就绪，天已大亮。
她抬手将门板一端扛上肩头，草席滑落一角，露出裴珩苍白的脸。她伸手压回，指尖触到他颈侧脉搏——尚稳。
她拖着“棺木”走出茅屋，沿着荒径向城西而去。途中偶遇樵夫，见其避道而行，无人盘问。越近城郊，空气渐浊，腐气扑鼻。前方土坡起伏，枯树环绕，立着一块残碑：“禁地勿入，违者同葬。”
两名差役守在岗口，手持长棍，正低头啃饼。
虞清璃低头哽咽，声音沙哑：“兄长染疫而亡，奉令送焚。”说着递出路引。
差役接过，瞥了一眼，又看那门板沉重，草席下隐约透出暗红污渍，皱眉掩鼻：“快些进去，别沾了别人。”
她点头，拖着棺木踏入乱葬岗。
地面遍布新坟，封土未实，无碑无名，仅有编号木牌插于土中。她按鱼符所示方位前行，目光扫过每座坟茔。终于，在西北角一处坟前停下。
此坟形制有异：封土松软，却无踩踏痕迹；墓碑低矮，仅刻“癸未年七月初七合葬”八字，无姓无名。她取出鱼符，比对碑底凹槽——断裂纹路竟完全吻合。
她将鱼符插入凹槽，轻轻旋转。
咔哒一声，碑石下沉三寸，地面震动，坟心裂开一道圆形洞口，露出枯井状通道，内嵌朽木阶梯，向下延伸不见尽头。
她回头望了一眼来路，巡卒仍在岗口踱步。
她俯身，先将裴珩从门板上抬下，背于身后，一步步走下阶梯。木阶腐朽，每踏一步都发出吱呀声响，尘灰簌簌落下。顾临渊紧随其后，由她拖拽而下，动作迟缓。
至第二十阶，脚下骤然平坦。
空间豁然开阔，四壁不见砖石，似由天然岩层凿成。空气中弥漫着霉腐与尿臊混合的气息，极静，唯有水滴自顶滴落，啪、啪、啪，敲在铁器上。
她取出火折子，吹燃。
火光乍起，照亮前方景象。
数百铁笼整齐排列，纵深不见尽头。每一笼高约五尺，宽三步，以粗铁条焊成，笼门紧锁。笼中男子皆骨瘦如柴，衣衫褴褛，双目紧闭，胸膛微弱起伏，似仅存一口气。
她走近最近一笼，火光照上门板。
其上刻有一行小字：甲子年三月初九。
她呼吸一滞。
那是第一任未婚夫的生辰。
她疾步走向下一笼。
乙丑年五月初二——第二任。
丙寅年八月十六——第三任。
一笼一辰，一字不差。
她手中火折子微微颤抖，光晕晃动，映出满室铁牢，层层叠叠，如地狱绘卷。
最后一笼刻着：壬戌年十二月廿三。
正是顾临渊的生日。
她站在中央过道，手中紧握鱼符，背后是二十级朽木阶梯，前方是成排铁笼，寂静无声。
笼中一人忽然抽搐了一下，手指抠进铁条缝隙，发出轻微刮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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