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魔血池,名副其实。
那并非一个传统意义上的水池,更像是大地开裂后裸露出的、深不见底的、沸腾着暗红色粘稠液体的巨大伤口。液体并非纯粹的血,其中混杂着难以计数的精纯魔元、破碎的残魂、被炼化的煞气,以及地脉深处最狂暴的魔能。池面无风自动,不断翻滚出巨大的气泡,破裂时发出如同万鬼哭嚎般的尖啸,溅射出的液滴落在地面,立刻腐蚀出滋滋作响的深坑。浓稠得化不开的暗红雾气笼罩着整个池域,那雾气本身便是剧毒,能侵蚀灵力,腐化神魂。
血池边缘,并非平整的岸,而是一圈圈向下延伸、被血水常年浸泡冲刷得光滑如镜、布满诡异暗纹的黑色石阶。越往下,魔气越精纯暴烈,压力也越大。
烬每月持令前来,都会被无形的屏障传送到血池外围某级特定的石阶上。那枚黑色令牌在他踏入血池范围时便会自动激活,形成一个极淡的、仅能笼罩他周身三尺的暗红光罩,这光罩并非保护,更像是一个“许可”标记,以及一道防止池中狂暴能量瞬间将他撕碎的微弱缓冲。真正的考验和淬炼,需要他自己去承受。
第一次站在那光滑、冰冷、不断传来细微震动(那是血池深处能量奔涌所致)的石阶上,面对前方那翻滚的暗红“海洋”和扑面而来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暴戾威压时,年仅十岁的烬,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那不是害怕,而是一种生命体面对远超自身承受极限的浩瀚能量时,本能的颤栗。他周身的灰雾自动涌现,剧烈翻腾,试图抵御那无孔不入的侵蚀。暗红光罩外,粘稠的魔气如同活物般挤压、舔舐着光罩,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烬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暗紫冰蓝的眸子里,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他盘膝坐下,无视光罩外那可怖的景象,开始运转《逆脉转丹诀》。
这一次,与在寂幽苑中修炼截然不同。
血池的魔气,精纯、暴烈、且充满了无数混乱的意志碎片。它们不像寂幽苑中相对温和的环境魔气,而是如同无数细小的、带着倒刺的毒蛇,疯狂地试图钻入他的身体,侵蚀他的经脉,冲击他的神魂。
《逆脉转丹诀》的运转变得异常艰难。灰蒙蒙的灵力如同在滔天洪水中逆流而上,每一次循环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那些混乱的意志碎片更是无孔不入,在他识海中幻化出各种恐怖的景象:尸山血海、魔神咆哮、至亲背叛、自身被撕成碎片……种种负面情绪和幻象潮水般涌来。
烬紧守灵台一点清明,死死记住我告诫他的“守住心神”。他将神识收缩到极致,如同风暴中的灯塔,任凭外界惊涛骇浪,我自岿然不动。同时,他开始尝试,不再仅仅是被动地抵抗和艰难转化,而是主动地去“接触”、“分析”这些狂暴的能量和混乱的意志。
这极其危险,如同在刀尖上跳舞。但他似乎有种天生的直觉,或者说,是他那特殊体质带来的本能。他那灰蒙蒙的灵力,在接触到血池魔气的瞬间,并未被立刻冲垮或同化,反而像一种奇异的溶剂,开始尝试分解、剥离那些能量中暴烈的部分和混乱的意志,只汲取其中最精纯、最本质的魔元。
过程缓慢而痛苦。三个时辰,仿佛三年那么漫长。当黑色令牌微微震动,提醒时间已到,将他传送回血池外围安全地带时,烬几乎虚脱,浑身被冷汗浸透,脸色灰败,嘴角甚至溢出一丝暗红色的血迹——那是强行炼化狂暴能量导致的内腑受创。
但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暗紫色的眼眸深处,却燃起了一点微弱却执着的光。
第二次,第三次……每月一次,雷打不动。
痛苦从未减轻,每一次都像是将身体和灵魂丢进磨盘里反复碾磨。但烬的适应能力和成长速度,令人咋舌。他坚持的时间越来越长,对血池魔气的分解、转化效率也越来越高。他那灰蒙蒙的灵力,在血池环境的反复淬炼下,颜色变得更加深沉凝实,其中蕴含的冰蓝与暗紫纹路也更加清晰,隐隐散发出一种吞噬、调和万气的奇异韵味。
他的修为在血池和寂幽苑苦修的双重作用下,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飙升。十二岁金丹,十四岁便已接近金丹中期!这速度,放在资源匮乏、危机四伏的魔宫,简直是个奇迹。当然,这也引来了更多的关注和……觊觎。
七杀殿主和药魔长老的“测试”越发频繁和严苛。他们似乎想弄清楚,万魔血池的淬炼究竟让烬产生了何种质变。测试的内容从单纯的能量抗性、力量输出,逐渐扩展到对复杂符文的解析、对幻阵的抵抗、甚至模拟实战中的生死搏杀。
烬沉默地应对着一切。他在测试中展现出的冷静、精准、以及对力量那种近乎本能的、高效而诡异的运用方式,常常让负责测试的魔将都感到心惊。他很少使用花哨的术法,更多是依靠那身灰蒙蒙的、能化解多种属性攻击的护体灵光,以及神出鬼没、带着冰寒与侵蚀双重特性的灵力攻击。他的战斗风格,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近乎残忍的效率,仿佛所有的动作都经过了最精确的计算,只为达成目的——击倒、控制、或摧毁对手。
药魔长老看他的眼神越来越热切,如同在打量一件即将完工的、完美的艺术品,或者说……兵器。七杀殿主则更多了几分深思和评估,偶尔看着烬的目光,会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极淡的忌惮。
离烬再未亲自召见,但那枚黑色令牌每月准时生效,如同一道无声的旨意,默许甚至鼓励着烬在血池中的“成长”。
烬十五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在一次例行的、由药魔长老主持的“抗性测试”中,烬被放入一个特制的、能同时激发“蚀骨魔火”、“裂魂阴风”和“惑心幻音”三重攻击的阵法中。阵法威力被控制在金丹期修士的承受极限,目的是测试他在多重属性负面效果下的坚持时间和应对策略。
测试进行到后半段,阵法能量被暗中调高了一成——这是药魔长老惯用的“小手段”,为了观察极限状态下的反应。
汹涌的魔火、刺骨的阴风、无孔不入的幻音同时加强。阵法中心的烬,周身灰雾剧烈波动,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微微颤抖,显然承受了巨大压力。
就在药魔长老准备记录下这一“宝贵数据”时,阵法中心的烬,突然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不再是平日里沉静的暗紫冰蓝,而是仿佛被血池深处的暗红浸染,眼底泛起一层妖异的血色,冰冷,暴戾,不带丝毫人类情感。他周身的灰雾猛地向内一缩,然后轰然炸开!
炸开的并非气浪,而是一种无形的、带着强烈侵蚀与混乱意味的力场!那三重攻击阵法在这力场的冲击下,竟像是遇到了克星,魔火摇曳欲熄,阴风涣散,幻音扭曲失真!
紧接着,烬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阵法中心消失,下一秒,已经出现在阵法边缘,一只萦绕着灰蒙蒙雾气、指尖吞吐着冰蓝与暗红交织光芒的手,快如闪电地按在了阵法一个不起眼的能量节点上。
咔嚓——!
一声轻微的碎裂声。整个三重攻击阵法,光芒骤然黯淡,随即彻底停止运转!
阵法外,负责维持阵法的两名魔宫执事目瞪口呆。药魔长老枯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惊愕,随即是更浓烈的兴奋。
烬站在停止的阵法边缘,眼中的血色迅速褪去,恢复成平日的暗紫冰蓝,只是脸色依旧苍白,气息有些急促。他看也没看外面的人,默默走到一旁,盘膝坐下调息。
事后,药魔长老反复检查了阵法,确认那个被烬击中的节点,确实是整个多重阵法联动中一个极其隐秘、理论上只有精通此阵的阵法大师才能发现的薄弱点。而烬,仅仅在阵法中承受攻击不到半个时辰,就准确找到了它,并用一种诡异的力量一举击溃!
“不仅仅是抗性……是解析,是寻找规则漏洞,是……破坏本质!”药魔长老在向七杀殿主汇报时,声音都带着激动,“尊上让他去万魔血池,果然……英明!他正在成长为一个完美的……‘破法者’!不,甚至是‘规则扰动者’!”
七杀殿主听完汇报,沉默了很久,手中的骨扇久久未动。
“破法者……规则扰动者……”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目光投向寂幽苑的方向,眼底深处,最后一丝仅存的、因烬年幼而产生的轻视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正的、将其视为“同类”乃至“潜在对手”的凝重。
“看来,我们的小‘烬’,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有趣得多。”他最终轻笑一声,但那笑声里,再无半点往日的轻佻。
这件事很快被压下,并未在魔宫广泛流传。但自那以后,七杀殿主和药魔长老对烬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测试依旧,资源照给,但那种纯粹的“研究”和“掌控”意味减少了,多了几分隐晦的“协商”和“忌惮”。他们不再将他仅仅视为一个试验品,而是一个拥有强大潜力、且成长轨迹开始脱离他们预设的、需要认真对待的“个体”。
烬对此似乎并无察觉,或者察觉了也并不在意。他依旧每月按时去万魔血池,回来后在寂幽苑中安静修炼、阅读玉简、偶尔与我切磋。只是他周身的气息越发内敛深沉,那双眼睛看人时,常常让人感到一种无所遁形的冰冷压力。
他不再问我关于他父亲的事,也不再轻易表露情绪。只有偶尔在深夜,我看到他独自坐在院中,望着魔宫上空永恒的昏暗,指尖无意识地萦绕着一缕灰蒙蒙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灵力,眼神空旷而遥远,不知在思索什么。
我的烬儿,在万魔血池的烈焰与魔宫暗流的冲刷下,正以惊人的速度褪去稚嫩,显露出内里那冰冷、坚硬、甚至有些妖异的本质。
一柄由仙魔残骸、混沌功法、至尊默许、以及无尽痛苦淬炼而成的异刃,正在缓缓出鞘。
而我,作为他的母亲,看着他一步步走向那条无法回头的、注定布满荆棘与血火的强者之路,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骄傲,担忧,恐惧,还有一丝深藏心底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期待他能强大到,足以打破这魔宫的牢笼,足以掌控自己的命运。
哪怕那命运,可能通向更深的黑暗。
血池锻锋,初露峥嵘。魔宫的风云,或许真的要因这个少年而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