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八日,漫长得像八年。
李相夷在四顾门主持日常事务,批阅文书,指点弟子,一切如常。
只是偶尔会走神,盯着案上那半截断剑发呆。
第十五日终于到了。
这一整天,李相夷都心神不宁。
午后议事时,他第三次将“江南水患”说成“西域商路”,副门主忍不住提醒:“门主可是身体不适?”
“无碍。”李相夷定了定神,“继续。”
终于熬到日落。
他早早打发了所有人,独自坐在书房里等。
桌上摆着两杯茶,一碟桂花糕——师父喜欢的点心,他特意让厨房做的。
烛火噼啪,更漏点滴。
子时将至,密道那端却毫无动静。
李相夷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师父的伤还没好?还是……出了什么意外?抑或师父后悔了,不想见他了?
最后一个念头让他手心发冷。
他盯着密道入口,眼睛一眨不眨,像要把那扇石门看穿。
更漏指向子时三刻。
李相夷慢慢站起身,走到密道入口,抬手想叩,又放下。
反复三次,终于咬牙转身——也许师父真的不来了。
他该识趣些,别去打扰。
可脚步刚动,身后传来极轻的“咔嗒”声。
石门滑开了。
笛飞声站在门口,一身玄黑衣袍,脸色仍有些苍白,但比那夜好了许多。
他看着李相夷僵住的背影,淡淡开口:“怎么,不欢迎?”
李相夷猛地转身,眼睛瞬间亮了。他快步上前,又在中途生生停住,规规矩矩行礼:“弟子恭迎师父。”
礼数周全,声音却在抖。
笛飞声走进书房,环顾四周。
烛火温暖,茶点齐备,窗边还摆着一盆新开的兰花——都是他喜欢的布置。
“坐。”他在主位坐下。
李相夷依言落座,双手放在膝上,坐得笔直,像等待先生考校的学生。
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师父,贪婪地看——看气色是否好转,看动作是否自如,看……看师父还生不生他的气。
笛飞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皱眉:“凉了。”
“弟子去换!”李相夷急忙起身。
“坐下。”笛飞声放下茶杯,“说说吧,这几日如何?”
李相夷重新坐下,一五一十禀报:四顾门内已稳定,单孤刀余党清剿完毕,各派因落雁谷一战对他更为信服……说到最后,声音渐低:“只是……只是总有人问,为何当时不乘胜追击,彻底剿灭金鸳盟。”
笛飞声静静听着,末了问:“你怎么答?”
“弟子说……说金鸳盟虽败,元气未伤,贸然追击恐中埋伏。”
李相夷低头,“其实……其实是怕师父伤重,若再动干戈……”
后面的话没说下去,意思却明白。
笛飞声看着他垂下的脑袋,许久,忽然伸手,将桌上那碟桂花糕推到他面前:“吃。”
李相夷一怔,抬眼。
“瘦了。”笛飞声说,“这几日没好好吃饭?”
“吃了……”李相夷小声辩解,却还是拈起一块糕点,小口小口地吃。
桂花糕甜而不腻,入口即化,是记忆中的味道——小时候每次练剑进步,师父就会给他一块。
吃着吃着,眼眶又热了。
“哭什么。”笛飞声皱眉,“二十多岁的人了,还像个孩子。”
“弟子……弟子只是高兴。”李相夷擦擦眼睛,“师父能来,弟子就高兴。”
笛飞声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吃。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跃,投下温暖的光晕。
这场景太熟悉,熟悉得像回到很多年前,李相夷还是少年,练完剑缠着师父要点心,笛飞声一边训他“贪吃误事”,一边还是会从袖中摸出块糖。
“伤怎么样了?”李相夷吃完糕点,小心地问。
“无碍。”笛飞声简略答道,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的药很好。”
“那内伤丸是四顾门秘制,对经脉损伤最有效。弟子带了新的来,师父一会儿带上。”李相夷说着,从怀中取出药瓶,又想起什么,“还有冰糖……”
“够了。”笛飞声打断他,“我又不是药罐子。”
话虽如此,却没拒绝那些药瓶。
他将药收进袖中,抬眼看向李相夷:“你的剑断了,往后用什么?”
提到剑,李相夷眼神一黯:“暂时用着门中备剑……等有机会,再寻把好的。”
“寻什么。”笛飞声从怀中取出一卷牛皮图纸,铺在桌上,“自己铸。”
图纸上画着一柄剑的详细构造,从剑身弧度到剑柄纹路,精妙绝伦。
李相夷一眼就认出——这是师父的笔迹。
“这剑……”
“为你设计的。”笛飞声指着图纸,“剑身用玄铁混合寒铁,轻而韧。剑柄这里,”他指尖落在某处,“可以嵌一枚玉——你那枚玉佩,正好。”
李相夷的手在抖。
他看向自己腰间——那里悬着师父给的玉佩,自那日分别后从未离身。
“师父……您早就……”
“落雁谷战前就画好了。”笛飞声语气平淡,“本想等你赢了,作为贺礼。没想到……”
没想到剑断了,伤了他。
李相夷的眼泪又涌上来。
他盯着那张图纸,每一笔每一划,都是师父的心血。
师父在画这些时,在想什么?
在想他执此剑的模样?
在想师徒终成陌路的无奈?
还是在想……无论如何,都要为徒弟备一把最好的剑?
“材料我备齐了,存在老地方。”笛飞声卷起图纸,递给他,“铸造之法也在里面。你自己来,还是我找人帮你?”
“弟子自己铸。”李相夷接过图纸,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一定……一定铸好。”
笛飞声看着他郑重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铸剑需静心。”他说,“你这几日心绪不宁,如何铸得好剑?”
李相夷一愣,随即明白师父的意思——是要他放宽心,别总想着伤师之事。
“弟子明白。”他低声应道。
笛飞声点点头,又喝了口茶。
两人一时无话,却不尴尬,只有烛火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更漏。
良久,笛飞声忽然开口:“下月十五,少林要办盂兰盆会。”
李相夷心头一紧。
盂兰盆会,超度亡魂。
少林选在此时办此会,意图不言而喻——祭奠落雁谷一战中死去的正道弟子,同时……声讨金鸳盟。
“弟子会去。”他说,“但……”
“但什么?”
“但弟子不会再说那些话。”李相夷抬头,眼神坚定,“不会再说什么‘讨伐魔教,不死不休’。师父,弟子做不到了。”
那日在落雁谷说出的每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
他不能再说了,哪怕是为了演戏。
笛飞声静静看着他,烛光在那双深邃的眼中跳跃。
“不说便不说。”许久,他淡淡道,“但你得去。去了,坐那儿就行。他们要骂金鸳盟,要骂我,由他们骂。你听着,别反驳,也别附和。”
“可是——”
“这是为你好。”笛飞声打断他,“李相夷,你记住——在世人眼中,你我是敌人。这出戏,还得演下去。”
李相夷咬牙,最终点头:“弟子……遵命。”
又是“遵命”。
这两个字说多了,心都麻木了。
笛飞声看着他隐忍的神色,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就像小时候那样。
“委屈你了。”他说,声音很轻。
四个字,让李相夷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眼泪又涌上来。
他抓住师父的手,摇头:“不委屈……只要师父好好的,弟子什么都不委屈。”
笛飞声任他抓着,指尖微凉,掌心却暖。
“时辰不早了。”他抽回手,起身,“我该走了。”
“师父……”李相夷也跟着起身,眼中满是不舍,“下月十五……还来吗?”
笛飞声走到密道入口,闻言回头,看了他一会儿。
“来。”他说,“你铸剑若有疑难,随时找我。”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是老方法,别冒险。”
“弟子明白。”
笛飞声点点头,转身进了密道。
石门缓缓合上前,李相夷看见师父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深,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然后,石门彻底关闭。
书房里只剩下李相夷一人,和一室烛光。
他抱着那张剑图,在案前坐下,缓缓展开。
图纸上墨迹犹新,每一处标注都工整清晰——那是师父的字迹,他看了十四年,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
指尖抚过剑身线条,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图纸上,晕开一小团墨渍。
他慌忙去擦,却越擦越糊,最后索性不擦了,只将图纸紧紧贴在胸口。
那里很疼,又很暖。
疼的是现实——他与师父,终究只能在这暗室之中,做一刻的师徒。
暖的是师父那句话——“委屈你了”,和那个久违的揉发顶的动作。
原来师父都懂。
懂他的煎熬,懂他的不舍,懂他每一次说“遵命”时,心里在流血。
这就够了。
李相夷擦干眼泪,将图纸小心卷起,收进怀中。然后吹灭烛火,走出书房。
夜已深,月正明。
他站在廊下,望向金鸳盟方向,轻声说:
“师父,弟子会铸好这把剑。”
“等剑成之日……弟子第一个舞给您看。”
风过庭院,吹起他白衣一角,猎猎作响。
而密道深处,笛飞声并未走远。
他站在暗处,听着上方隐约传来的声音,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然后转身,真正离去。
十五的月光照不进密道,可有些人,心里自有光明。
那是十四年师徒光阴,酿成的永不熄灭的烛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