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鸳盟的杂役,不是人干的活。
李相夷天未亮就要起床,第一件事是打扫刑堂外的广场——那是盟中弟子晨练的地方,青石砖缝里嵌着经年的血污,要用刷子沾着盐水,一寸寸刷洗。
刷到卯时,再去厨房挑水,二十口大缸要挑满,来回三十趟。
接着是劈柴,一捆捆碗口粗的木头,要劈到午时。
这些活,寻常壮汉都吃力,何况李相夷重伤未愈。
第一日,他刷完广场时,双手已磨出血泡。
挑水到第十五趟,肩头旧伤崩裂,血浸透了粗布衣衫。
劈柴时,虎口震裂,血染红了斧柄。
可他一言不发。
只是咬着牙,一下一下地劈。
汗水混着血水往下淌,眼前阵阵发黑,可他想起师父的话——“若有一日犯错,本座会亲自处置”。
他不能犯错。
不能给师父添麻烦。
更不能……让师父觉得他吃不了苦,要赶他走。
午时,厨房的杂役们聚在一起吃饭。
李相夷端着粗瓷碗,蹲在角落里。
饭是糙米,菜是咸萝卜,可他吃得认真——他需要力气,需要活下去。
“喂,新来的。”一个膀大腰圆的杂役头子走过来,一脚踢翻了他的碗,“谁准你在这儿吃的?滚出去吃。”
李相夷看着撒了一地的饭菜,没说话,只是默默捡起碗,走到门外屋檐下,重新盛了一碗——这次连咸萝卜都没有了,只有半碗冷饭。
他蹲在屋檐下,小口小口地吃。
秋雨淅淅沥沥,打湿了他的衣衫,冷得刺骨。可他觉得,这冷,比少室山上的风,暖和多了。
因为这里,离师父近。
下午的活更重。
要清洗全盟上下三百人的衣物,要在天黑前晾好。李相夷蹲在井边,一件件搓洗。
血污、汗渍、油垢……他的手泡得发白,伤口溃烂化脓,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洗到一半,雨势转大。
他急忙去收晾晒的衣物,却已湿了大半。
杂役头子看见,抡起鞭子就抽:
“废物!连衣服都看不好!”
鞭子落在背上,火辣辣地疼。
李相夷没躲,只是护住怀里的湿衣服,任那鞭子一下下抽下来。
他想,这疼,比师父的藤条轻多了。
师父打他,是怕他死。
这些人打他,是真想他死。
不一样。
傍晚,他终于干完了所有活。
拖着满身伤痕回到那间漏风的木屋时,天已黑透。
屋里没有灯,只有月光从屋顶的破洞漏进来,照着一室凄凉。
李相夷摸索着点上油灯——灯油是劣质的,烟大味呛。
他坐在硬板床上,一点点清理手上的伤口。脓血黏连,要用针挑开,再上药。
没有麻沸散,没有止疼药。
只有一包最劣质的金创药,还是无颜偷偷塞给他的。
他咬着布巾,一针一针刺破脓包。
疼得浑身发抖,冷汗浸透了衣衫,可他一滴眼泪都没掉。
不能哭。
哭了,就辜负了师父留他的心意。
师父留他,不是让他来哭的。
清理完伤口,他已虚脱。
倒在床上时,连盖被子的力气都没有。
秋夜寒凉,他蜷缩着,瑟瑟发抖。
迷糊间,似乎有人推门进来。
不是无颜——无颜的脚步他认得。
这个脚步很轻,轻得像猫,停在床边许久,然后……一床棉被轻轻盖在他身上。
棉被很厚,带着阳光的味道。
还有一丝……极淡的松香。
李相夷猛地睁开眼。
屋里空无一人,门关得好好的,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可身上的棉被是真的,温暖是真的。
他抱住棉被,将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
松香。
是师父的松香。
师父来过了。
在他睡着时,悄悄来过了。
这个认知让李相夷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把脸埋在棉被里,任泪水无声奔涌。
师父……还是心疼他的。
哪怕白日里不闻不问,哪怕让他在最脏最累的杂役堆里挣扎。
可夜里,师父还是会来看他,会给他盖被子。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他抱着棉被,沉沉睡去。
这一夜,没有噩梦。
第二日,第三日……日子一天天过去。
李相夷渐渐习惯了杂役的生活。
手上的血泡磨成了老茧,肩头的伤口结了痂又裂开,裂开了又结痂。
他学会了如何省力地挑水,如何快速地劈柴,如何在鞭子落下来时护住要害。
也学会了……如何在人群中,远远地看一眼师父。
每日辰时,笛飞声会从寝殿出来,去议事堂。
李相夷那时正在打扫广场,便跪在角落,低头扫地,等那抹玄黑身影从身边走过。
他不敢抬头看,只敢用余光瞥一眼——看师父的脸色是否好些,看肩头的伤是否还渗血,看……师父有没有看他一眼。
没有。
一次都没有。
师父从他身边走过时,从未停留,从未侧目,仿佛他只是路边一块石头,一棵杂草。
李相夷的心,一日日往下沉。
可夜里,那床棉被总是准时出现。
有时还会多一包药,一碗热粥,甚至……一颗糖。
和当年师父给的一模一样的糖。
李相夷把糖小心收起来,舍不得吃。
他知道,师父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为师在,别怕。
所以他也不怕。
哪怕杂役头子的鞭子越来越狠,哪怕其他杂役的欺凌越来越甚,哪怕伤口溃烂发烧,他都不怕。
因为师父在。
这就够了。
第七日,变故来了。
那日下午,李相夷在井边洗衣时,杂役头子又来找茬。这
次不是为洗衣,而是为了一把梳子——头子说他偷了金鸳盟弟子的梳子,要搜身。
李相夷知道这是诬陷。
可他没辩驳,只是平静地站起来,任他们搜。
搜遍了全身,什么都没有。
头子恼羞成怒,抡起鞭子就要打。
可这次,李相夷抬手抓住了鞭梢。
“我没偷。”他看着头子,眼神平静,“您搜也搜了,可以放我干活了吗?”
那眼神太冷,冷得头子心头一颤。
可众目睽睽之下,他不能示弱,便厉声道:“还敢还手?给我打!”
几个杂役一拥而上。
李相夷没还手,只是护住要害,任拳脚如雨点般落下。
他不是打不过,是不能打——打了,便是惹事,便是给师父添麻烦。
所以他忍着。
忍到嘴角流血,忍到肋骨剧痛,忍到眼前发黑。
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了。
“住手!”
声音从人群外传来,冰冷威严。
所有人齐齐停手,跪倒在地:“参见盟主!”
李相夷也跪下来,低着头,看着地面那双玄黑靴子——靴面上沾着尘土,显然是匆匆赶来的。
师父……怎么会来?
这种杂役斗殴的小事,从来惊动不了盟主。
“怎么回事?”笛飞声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头子慌忙禀报:“回盟主,这新来的偷了弟子梳子,属下正在教训……”
“梳子呢?”
“没……没搜到……”
“没搜到,便是诬陷。”笛飞声淡淡道,“金鸳盟规矩,诬陷同门者,鞭三十。”
头子脸色惨白:“盟主饶命!属下……属下只是……”
“只是什么?”笛飞声打断他,“只是觉得他好欺负?只是闲着无聊,想找点乐子?”
他抬眼,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杂役,最后落在李相夷身上。
李相夷低着头,看见那双靴子停在自己面前。
“抬起头。”
他缓缓抬头,对上师父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关切,没有心疼,只有冰冷的审视。
“他打你,为何不还手?”笛飞声问。
李相夷抿了抿唇:“弟子……不敢惹事。”
“不敢?”笛飞声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讥诮,“李相夷,你连四顾门主都敢辞,连金鸳盟都敢闯,现在告诉我——你不敢惹事?”
李相夷垂下眼,不说话了。
他知道,师父在生气。
气他任人欺凌,气他……糟蹋自己。
“既然不敢惹事,便要学会挨打。”笛飞声转身,对刑堂弟子道,“诬陷同门的,拖下去,鞭三十。至于这个——”
他指了指李相夷:“连自保都不会,罚去思过崖,面壁三日。”
思过崖,金鸳盟最苦的刑罚之地。
崖高千仞,寒风刺骨,三日不食不饮,常人难以熬过。
所有人都以为李相夷会求饶。
可他没有。
他只是叩首:“弟子领罚。”
然后起身,跟着刑堂弟子走了。
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棵雪中青松。
笛飞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蠢徒弟。
为何不求饶?
为何……不让他心软?
为何非要这样,逼他做那个恶人?
无颜悄声上前:“盟主,思过崖太苦,李公子他……”
“苦?”笛飞声转身,眼神冰冷,“比得过……看着他在污水里跪着苦?”
无颜哑口无言。
“派人暗中看着。”笛飞声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别让他……真死了。”
“是。”
笛飞声转身,一步步走回寝殿。
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某个地方,正在寸寸碎裂。
相夷。
再忍忍。
等师父把这些腌臜事清理干净,等师父……给你一个干干净净的金鸳盟。
到那时,你就不用再受苦了。
到那时……
笛飞声闭上眼,将涌到喉间的腥甜咽了回去。
到那时,或许你已恨透了为师。
恨就恨吧。
总比……看着你死好。
窗外秋风萧瑟,黄叶飘零。
而思过崖上,李相夷跪在寒风中,看着脚下万丈深渊,忽然笑了。
师父罚他,是怕他软弱。
师父送他来思过崖,是教他自保。
师父……还是那个师父。
从未变过。
他抱紧双臂,抵御着刺骨的寒风。
三日而已,他熬得过。
为了师父,他什么都熬得过。
崖风呼啸,如泣如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