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贺峻霖走在空荡的街道上，雨衣兜帽遮住大半张脸，但挡不住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冷。神经增强剂的副作用像潮水般一波波涌来——世界太过清晰，清晰到病态。
他能听见三个街区外救护车的鸣笛，能闻见下水道里老鼠尸体的腐臭，能看见雨滴落在地面溅起的水花里，每一颗都倒映着破碎的城市灯光。
左肩胛下的芯片在发烫，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皮肤上。幻觉开始了。
街角的垃圾桶变成了教官扭曲的脸，雨水汇成的溪流里浮出“信天翁”苍白的手，霓虹灯牌上的文字蠕动重组，拼成一句话：“你背叛了所有人。”
贺峻霖加快脚步，呼吸在雨夜里凝成白雾。他知道这是幻觉，但知道和抵抗是两回事。药物在改写他的神经通路，像病毒入侵系统。
转过街角时，他撞上一个人。
“走路不长眼啊——”醉汉的话戛然而止。他盯着贺峻霖，眼睛在昏暗路灯下瞪得滚圆，“你……你的眼睛……”
贺峻霖没理他，继续往前走。但走了几步，他停下，看向路边积水的倒影。
水面倒映出的那张脸，苍白得像个死人。但眼睛——瞳孔扩张到几乎占据整个虹膜，漆黑的，深不见底，像两个吞噬光的黑洞。而眼角，有极细的血丝在蔓延，像蜘蛛网。
神经增强剂的副作用。陆川没说完的副作用。
贺峻霖抬手按住太阳穴，指尖冰凉。他需要抑制剂，需要镇定剂，需要任何能让他恢复常态的东西。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屏幕上的字在跳动、分裂、重组：
“芯片检测到异常神经活动。建议立即寻找安全场所。倒计时：10分钟。”
安全场所。哪里安全？
公寓？不，那里有监控，贺宇辰可能安排了人。
严氏大厦？距离太远，十分钟到不了。
他抬头，看向街对面。那家24小时药店还亮着灯。
贺峻霖穿过马路，推门进去。门铃叮当作响，柜台后的店员抬起头，是个五十多岁的Beta女人，戴着老花镜。
“需要什么？”她问，声音疲惫。
“强效镇定剂。”贺峻霖说，声音有些抖，“还有……眼药水。”
女人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没多问，转身从货架上取药。她的手很稳，包装盒放在柜台上时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身份证。”她说。
贺峻霖递过伪造的证件。女人扫了一眼，登记，收款。整个过程机械而快速。
“副作用很大，一次只能一片。”她把药递过来，“眼药水每天三次。”
贺峻霖接过，转身要走。
“等等。”女人突然说。
他停住。
“你看起来不太好。”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需要帮忙叫车吗？”
贺峻霖摇头，推门出去。
雨更大了。
他站在药店屋檐下，拆开药盒，干咽下一片镇定剂。药片卡在喉咙里，苦涩的味道蔓延开来。他拧开眼药水，仰头滴进眼睛——冰凉的液体带来短暂的清醒。
但幻觉没有消失。只是变得……更有序了。
街道上的行人变成了整齐列队的士兵，雨水落下的轨迹变成精密的几何图形，远处的红绿灯闪烁节奏对应着摩斯电码：“跑。快跑。”
芯片在倒计时：“3分钟。”
贺峻霖开始跑。
雨水打在脸上，冰凉。脚步声在空荡街道上回响，像另一个人在追赶。他知道那是幻觉，但不敢回头。
转过两个街区，他看见那栋废弃的写字楼——严浩翔名下的物业，正在等待重建。沈弋给过他一串备用钥匙，说那里是“安全屋之一”。
他冲进大楼，电梯早已停运。安全通道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向上跑。
楼梯间没有灯，只有应急出口标志发出惨绿的光。脚步声在密闭空间里放大，像心跳，像鼓点，像倒计时。
跑到五楼时，镇定剂开始起效。幻觉在消退，世界重新变得模糊、温和、正常。那种通透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疲惫。
他推开安全门，走进五楼空旷的办公区。这里曾经是家广告公司，搬走后留下一地废弃的办公桌椅。落地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脏污的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贺峻霖靠坐在墙边，大口喘息。雨水从头发滴落，在地上积成一小滩。他闭上眼，感受镇定剂带来的麻木感像毯子一样包裹全身。
左肩胛下的芯片还在发烫，但不再疼痛。它在记录，在分析，在向某个遥远的地方传输数据：“目标心率过快。体温异常。神经活动剧烈。建议观察。”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可能十分钟，可能半小时。
直到脚步声从楼梯间传来。
不是幻觉。这次的脚步声很实，很稳，每一步的节奏都精准得像钟摆。
贺峻霖睁开眼，手摸向腰间——那里有沈弋给的陶瓷刀。
“别动。”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严浩翔走出来。他没打伞，黑色西装被雨淋湿，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威士忌的信息素在空气里弥散，比平时浓烈，像在压制什么。
“你怎么……”贺峻霖声音沙哑。
“芯片有定位。”严浩翔蹲下身，手指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Alpha的目光落在他眼睛上，瞳孔微微收缩，“瞳孔异常扩张，眼角毛细血管破裂。陆川给你注射了什么？”
“神经增强剂。”
严浩翔的呼吸滞了一拍。他的手指收紧，力道大得让贺峻霖皱眉。
“你同意了？”
“他说不打就走不出厂房。”
沉默。严浩翔松开手，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小型扫描仪，贴上贺峻霖的左肩胛。屏幕亮起，数据快速滚动。
“芯片绑定率已经达到78%。”严浩翔的声音很冷，“超过60%就无法安全移除。超过90%……”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会怎样？”
“你的神经系统会和芯片深度融合。到那时，你就不再是你了。”严浩翔收起扫描仪，“你会成为暗羽的傀儡，他们的指令会直接写入你的潜意识，连反抗的念头都不会有。”
贺峻霖盯着他：“有办法阻止吗？”
“有。”严浩翔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但我需要时间。三天，最多五天。”
“这期间呢？”
“这期间，”严浩翔转过身，雨夜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你要继续演。继续当‘信鸽’，继续传递假情报，继续让他们相信，你在逐渐被芯片控制。”
贺峻霖笑了。笑声很轻，很苦：“所以我得演一个正在变成傀儡的人。”
“对。”
“如果演砸了呢？”
严浩翔走回他面前，蹲下，平视他的眼睛：“那就真的变成傀儡。然后我会亲手杀了你——在芯片完全控制你之前。”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明天的天气。
贺峻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瞳孔里没有怜悯，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冰冷的、绝对的理性。
“好。”他说。
严浩翔伸手，掌心贴在他脸颊上。Alpha的体温很高，掌心有薄茧，触感粗糙而真实。
“疼吗？”他问，声音低了一些。
贺峻霖闭上眼，额头抵在他掌心：“嗯。”
“忍着。”严浩翔说，但另一只手从口袋里取出注射笔，“这是神经稳定剂。能暂时抑制芯片活性，减轻幻觉。但只能用三次——超过三次，芯片会自适应，产生抗药性。”
针尖扎进颈侧，冰凉的液体注入血管。
幻觉像退潮般迅速消散。世界重新变得模糊、安全、正常。疲惫感汹涌而来，贺峻霖的身体晃了晃。
严浩翔扶住他，将他抱起来。
“睡吧。”Alpha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明天开始，你要演一场人生中最难的戏。”
贺峻霖闭上眼，任由黑暗吞噬意识。
在彻底陷入沉睡前的最后一秒，他听见严浩翔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我不会让你变成傀儡的。”
“我保证。”
雨还在下。
废弃的写字楼里，Alpha抱着昏睡的Omega，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城市。
远处，某个加密服务器接收到一条新信息：
“信鸽神经绑定率：78%。预计完全控制时间：96小时。建议准备接收程序。”
严浩翔看着怀里的贺峻霖，手指轻轻拂过他眼角的血丝。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沈弋发了条消息：
“计划提前。72小时内，我要暗羽亚洲区的所有服务器地址。”
发送。
雨夜还很长。
而战争，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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