芯片移除后的第四十八小时，高烧袭来。
贺峻霖在安全屋的床上辗转，冷汗浸透了三层床单。伤口在发炎，体温一度飙到39.8度，每一次呼吸都像有砂纸摩擦着肺叶。沈弋每隔两小时进来测一次生命体征，注射抗生素，记录数据。
“感染比预期严重。”沈弋在第三次注射后说，声音平板，“芯片残留的神经突触正在排异，你的免疫系统在攻击自己。”
贺峻霖睁开发烫的眼皮，视线模糊：“多久能退烧？”
“不确定。可能今晚，可能三天后。”沈弋调整着输液管，“严总在联系境外的神经外科专家，但跨国会诊需要时间。”
窗外雷声滚过，暴雨又来了。
“暗羽呢？”贺峻霖哑着嗓子问。
“暂时没有动作。”沈弋推了推眼镜，“但我们监控到七个联络点中有三个在昨晚突然转移。他们可能察觉到了什么。”
话音未落，沈弋的平板突然发出尖锐警报。屏幕上的地图亮起三个红点，正在快速靠近安全屋。
“来了。”沈弋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三名目标，从东、西、南三个方向接近。距离800米，预计六分钟后接触。”
贺峻霖撑起身体，剧痛从后背炸开。他咬紧牙关，翻身下床，脚落地时眼前一黑，几乎摔倒。
“你的状态不能战斗。”沈弋按住他。
“他们不会给我选择。”贺峻霖推开他的手，踉跄走向衣柜。里面挂着几套备用衣服，最深处藏着一个黑色战术包。
拉开拉链，里面的东西很简单：两把陶瓷匕首，一把拆卸式袖珍手枪，六个弹匣，还有一套简易医疗包。
贺峻霖抽出匕首，握柄冰冷。重量、重心、触感——肌肉记忆瞬间苏醒，像沉睡的野兽睁开眼睛。
沈弋看着他：“我可以启动防御系统，安全屋能承受至少十五分钟的强攻。”
“十五分钟后呢？”
沈弋沉默了。
贺峻霖扯掉手背上的输液针，血珠渗出。他撕开医疗包，用止血贴草草包扎，动作快得像个没事人，但苍白的脸色和颤抖的手指暴露了真相。
“联系严浩翔。”他说，“告诉他，暗羽来了。”
“已经联系了。他正在赶来，但暴雨导致交通瘫痪，至少需要二十五分钟。”
九分钟的差距。足够死三次。
贺峻霖走向监控屏幕。三个红点已经逼近500米内，呈三角形包围态势。热成像显示，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武器——长管型，应该是步枪或冲锋枪。
专业团队。不是来谈判的，是来灭口的。
“启动第一层防御。”贺峻霖说，“然后关掉所有非必要电源。我需要黑暗。”
沈弋点头，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操作。屋内的灯光逐一熄灭，只留下几盏应急指示灯。防御系统启动的嗡鸣声在墙壁里响起，像巨兽苏醒的呼吸。
贺峻霖走进客厅，在一片昏暗中蹲下身。手指拂过地板，找到那块微微凸起的木板——安全屋的隐藏武器库。他推开木板，取出里面的东西：两枚震撼弹，三枚烟雾弹，一把射绳枪。
不够。但只能这样。
他抓起一把烟雾弹塞进口袋，背上射绳枪，最后检查匕首的位置——左腿绑带，右臂袖套。武器就位，但身体在抗议。高烧让视线发飘，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背后的伤口，像有钩子在肉里搅动。
窗外闪过车灯的光芒。两辆黑色SUV停在栅栏外，车灯熄灭，人影从车内迅速散开。
来了。
贺峻霖退到客厅角落，背靠墙壁，闭上眼睛。耳朵捕捉着雨声中的异常——踩过泥泞的脚步声，金属碰撞的轻响，还有压低的人声。
三个人。东侧两人，西侧一人。南侧留作退路——或者陷阱。
他睁开眼，瞳孔在黑暗中扩张。高烧让感官变得迟钝，但多年的训练让本能接管了身体。肌肉记忆，神经反射，战术思维——这些东西已经刻进骨头里，烧不掉。
第一声爆炸来自东侧。防御系统的感应地雷被触发，火光撕裂雨夜，短暂照亮了两个弯腰前进的身影。他们穿着全黑作战服，戴防毒面具，手里的微冲在火光中反射出冷光。
专业。但不是最顶尖的——顶尖的不会触发地雷。
贺峻霖动了。他从藏身处冲出，不是冲向敌人，而是冲向相反方向的厨房。脚步声很轻，但高烧让动作有些拖沓，落地时一个踉跄，膝盖重重磕在地砖上。
疼痛尖锐，但也让意识清醒了一瞬。
东侧的两人已经突入前院，子弹打在防弹玻璃上，发出密集的闷响。防御系统启动自动还击，藏在花坛里的自动机枪开火，曳光弹在雨幕中拉出红线。
趁乱，贺峻霖推开厨房后窗。雨水扑面而来，冷得刺骨。他翻出窗外，落地时伤口撕裂，温热的液体浸透绷带。
不能停。
他贴着墙壁移动，绕过主屋，从侧面接近西侧的目标。那个人正蹲在树后，枪口对准前门，全神贯注。
太专注了。致命的错误。
贺峻霖从阴影中扑出，左手捂住对方的嘴，右手的匕首从下往上，精准刺进颈侧大动脉。动作一气呵成，甚至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对方身体一僵，然后软倒。
他扶住尸体，轻轻放倒，迅速搜身：两个备用弹匣，一枚破片手雷，还有……一个通讯器。
贺峻霖抓起通讯器，塞进耳朵。里面传来沙哑的声音：
“西侧，汇报情况。”
他捏住喉咙，模仿刚才那个人的声音，含糊地说：“一切正常。目标可能在主卧。”
“继续监视。东侧准备破窗，三十秒后同时突入。”
贺峻霖关掉通讯器，抓起尸体手里的微冲。枪很新，保养良好，子弹满匣。他检查保险，上膛，动作快得像个机器。
前院的交火还在继续。自动机枪的弹药快打完了，火力开始减弱。东侧的两人察觉到了，开始向前推进。
贺峻霖蹲在树后，透过雨幕观察。两人交替掩护，战术动作标准，但不够灵活——像是按手册打仗的雇佣兵，不是真正的杀手。
他举起微冲，瞄准。高烧让准星在晃动，手在抖。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让心跳慢下来。
三，二，一——
扣动扳机。
点射，三发。第一发射偏了，打在树干上。第二发击中左边那人的肩膀，对方闷哼一声倒地。第三发——右边那人反应过来，一个翻滚躲到车后。
暴露了。
贺峻霖立刻转移，刚离开藏身处，刚才的位置就被子弹扫过。对方的火力很猛，压得他抬不起头。
通讯器里传来怒吼：“西侧叛变！重复，西侧叛变！”
计划失败。现在一打二，还是在受伤高烧的状态下。
贺峻霖靠在墙后，大口喘息。背后的伤口彻底裂开了，血顺着脊椎流下，浸透裤子。体温还在上升，视线开始出现重影。
不能倒在这里。
他摸出烟雾弹，拔掉保险，扔向前院。白色浓烟在雨中迅速扩散，虽然效果打折扣，但足够制造混乱。
趁烟雾掩护，他冲向车库。安全屋的备用车辆停在那里，一辆改装过的越野车，防弹玻璃，加固车身。
但车钥匙在沈弋那里。
贺峻霖踹开车库侧门，里面一片漆黑。他摸索着找到车辆，拉开车门——锁着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剩下的两人追来了，一左一右，包抄态势。
他退到车后，背靠冰冷的金属。子弹打在车身上，发出叮当巨响。防弹车身能暂时保护他，但撑不了多久。
通讯器又响了。这次不是敌人的声音，是沈弋：
“车库东北角地面，红色标记处。按下。”
贺峻霖低头，在昏暗中找到那个几乎看不见的红色标记。他蹲下身，手指按上去。
地面突然打开一个暗门，下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
逃生密道。
他毫不犹豫地跳下去。暗门在头顶合拢，隔绝了枪声和雨声。通道里一片漆黑，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他扶着墙壁向前走，每一步都牵扯着伤口。
通道不长，大约五十米，尽头是另一扇门。他推开，外面是别墅后方的树林。
雨更大了。树木在风中摇晃，像无数黑色的鬼影。
贺峻霖靠在树干上，剧烈喘息。高烧、失血、疼痛——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他掏出医疗包，用最后一点力气给自己注射了一针肾上腺素。
短暂的力量涌上来，像回光返照。
他必须离开这里。暗羽的人很快就会找到密道入口，或者干脆炸开。
但往哪走？
前方是树林，后方是追兵，左面是公路，右面是悬崖——安全屋建在山腰，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进出。
通讯器突然震动。严浩翔的声音传来，带着罕见的急促：
“向北走。三百米处有断崖，崖下是旧河道。跳下去，水能缓冲。我已经派人去下游接应。”
跳崖。在高烧受伤的状态下。
贺峻霖笑了。笑声嘶哑，混着血沫。
“收到。”他说。
关掉通讯器，他看向北方。树林深处，雨幕之后，那里有断崖，有生路——也可能有死路。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
身后，安全屋的方向传来爆炸声。暗羽的人炸开了车库门。
没有退路了。
贺峻霖开始奔跑。在雨中，在黑暗里，在高烧和伤痛中，向着断崖，向着未知的生死线，用尽全力奔跑。
就像三年前在岛上，在雨林里，在无数个濒死的时刻。
这一次，他也要活下来。
必须活下来。
因为还有人等着他。
因为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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