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冰冷刺骨。
贺峻霖坠入水中的瞬间，冲击力像被卡车迎面撞上。背后伤口彻底撕裂，血腥味在鼻腔里炸开。他憋着气，任由水流裹挟着身体向下游冲去——这是求生手册上的标准操作：落水后不要立刻挣扎，先顺流漂出一段距离，避免追兵在落点附近搜索。
水流很急，暴雨让河道涨水，漩涡像无数只手拖拽着他。贺峻霖奋力划水，但高烧和失血让力气迅速流失。肺部开始灼痛，意识开始模糊。
不能晕过去。晕过去就死了。
他咬破舌尖，血腥味和剧痛带来短暂的清醒。借着闪电的光芒，他看见前方河道拐弯处有棵倒伏的树，树枝伸向水面。
最后一搏。
在身体被冲过树旁的瞬间，他伸出还能动的左手，死死抓住一根粗枝。冲击力几乎扯断手臂，但他没松手。身体被水流冲得横过来，又重重撞在树干上。
剧痛。眼前发黑。
但他还抓着树枝，像溺水者抓着最后一根稻草。
雨还在下，砸在脸上像石子。他趴在树干上，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背后的伤口泡了水，火辣辣地疼，但冰冷河水也减缓了出血。
通讯器进水失效了。手表还在走，凌晨三点十七分。距离跳崖过去了九分钟。
下游方向传来快艇的马达声。是严浩翔的人，还是暗羽的追兵？
贺峻霖屏住呼吸，身体紧贴树干，尽量缩进阴影里。快艇的探照灯扫过水面，光束切开雨幕，几次擦着他的头顶掠过。
没有停留。快艇继续向下游驶去。
暂时安全。
但他不能一直待在这里。体温在快速流失，低温症会在半小时内要他的命。他必须上岸，必须找到干燥的地方，必须处理伤口。
贺峻霖松开树枝，重新滑进水里。这次他不再抵抗水流，而是借着水势游向岸边。河岸很陡，长满湿滑的苔藓。他试了三次才爬上去，手指抠进泥土，指甲翻裂。
上岸后，他瘫在泥泞里，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雨水打在脸上，冷得刺骨。失血加上低温，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要死在这里了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不行。还不能死。
他撑起身体，拖着一条腿向前爬。视线模糊，只能凭本能向着高处移动——高处通常有岩洞或者树木遮蔽。
爬了大概二十米，他撞上了一块突出的岩石。岩石下方有个浅凹，勉强能挡雨。他蜷缩进去，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开始处理伤口。
医疗包还在，但里面的东西都湿透了。他撕开绷带，用牙齿咬开消毒液的小瓶子——幸好是密封包装。液体倒在伤口上时，他咬紧牙关，没发出声音。
重新包扎，动作笨拙但有效。止住血，暂时保住命。
然后他开始等待。
等待死亡，或者等待救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雨势渐小，天色从墨黑变成深灰。凌晨四点，天快亮了。
就在他几乎要失去意识时，远处传来踩过枯枝的声音。
很轻，很谨慎。
贺峻霖立刻清醒，手摸向腿上的匕首——还在。
声音越来越近。一个人影从树林里走出来，穿着黑色雨衣，手里拿着强光手电。
光束扫过来，照在他脸上。
贺峻霖眯起眼睛，握紧匕首。
对方停住了。手电的光束下移，照见他血迹斑斑的绷带，还有惨白的脸。
“找到你了。”严浩翔说。
雨衣兜帽拉下，露出Alpha的脸。他看起来很糟——头发湿透贴在额前，眼下有浓重的青黑，下巴冒出胡茬。但他还活着，还站在这里。
贺峻霖松开匕首，整个人瘫软下去。
严浩翔快步走过来，蹲下身，手电的光扫过他全身：“伤在哪？”
“背后。伤口裂了。失血。高烧。”贺峻霖说得简短，每个字都用尽全力。
严浩翔撕开他背后的绷带，用手电照着检查伤口。光线很亮，贺峻霖能听见他吸气的声音。
“需要缝合。但这里不行。”严浩翔快速重新包扎，动作比贺峻霖专业得多，“能动吗？”
贺峻霖摇头。
严浩翔没说话，转过身，背对他：“上来。”
“你背不动我。”
“少废话。”
贺峻霖看着他宽阔的后背，犹豫了一秒，然后趴上去。严浩翔站起身，他的手臂很有力，稳稳托住他的腿弯。
“沈弋呢？”贺峻霖问，声音贴在严浩翔耳边。
“在下游布置假线索。暗羽的人以为你被冲走了，正在下游五公里处搜索。”严浩翔开始往树林深处走，脚步很稳，“但我们只有二十分钟。他们很快会发现不对。”
“去哪？”
“安全屋不能回了。我在三公里外有备用据点。”
树林很密，没有路。严浩翔背着他在黑暗中穿行，不时用匕首砍开藤蔓。贺峻霖趴在他背上，能感觉到他肌肉的紧绷，能听见他加重的呼吸。
“你一个人来的？”贺峻霖问。
“嗯。”
“疯了。”
“彼此彼此。”
贺峻霖想笑，但扯动了伤口，变成一声闷哼。
严浩翔停下脚步，侧过头：“疼就咬我肩膀。”
“不用。”
“随你。”
继续前进。雨彻底停了，天色渐亮，林间弥漫着晨雾。鸟开始叫，新的一天开始了。
“暗羽死了几个？”严浩翔问。
“一个。西侧那个。东侧两个，一个肩膀中弹，另一个不知道。”
“够了。”严浩翔说，“他们会重新评估你的威胁等级。短期内不会再派低级人员来送死。”
“意思是下次来的是高级货？”
“嗯。”
贺峻霖闭上眼睛。疲惫像潮水般涌来，但他不能睡。一旦睡过去，可能就醒不来了。
“严浩翔。”
“说。”
“如果我刚才死了，你会怎么办？”
严浩翔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几乎察觉不到。
“你不会死。”他说，“我不同意。”
贺峻霖笑了。这次真的笑了，虽然很轻。
“霸道。”
“习惯了。”
三公里路，走了四十分钟。当天色完全亮起时，他们抵达了备用据点——一个猎人小屋，藏在山坳里，外表破旧，但门锁是最新的电子锁。
严浩翔用指纹解锁，推门进去。屋里很简陋，但干净，有张床，有个简易医疗箱，还有个小炉子。
他把贺峻霖放在床上，转身去生火。木柴噼啪作响，火光逐渐明亮，驱散屋里的寒意和潮湿。
医疗箱里有缝合工具。严浩翔洗干净手，戴上无菌手套，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没有麻药。”他说，“忍着。”
贺峻霖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缝吧。”
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他身体绷紧了。严浩翔的手很稳，每一针都精准，但疼痛是真实的。贺峻霖咬着枕头，手指抠进床单，汗水浸湿了布料。
缝合持续了二十分钟。结束时，两个人都像从水里捞出来。
严浩翔处理好伤口，盖上纱布，然后开始处理贺峻霖身上的其他擦伤和淤青。动作很轻，但不容拒绝。
“芯片的事，”贺峻霖在疼痛间隙问，“沈弋那边有进展吗？”
“有。”严浩翔用酒精棉擦过他膝盖的伤口，“定位到了服务器的大致区域。在公海，一艘改装货轮上。”
“公海……”
“所以不能走正规渠道。”严浩翔扔掉棉签，“需要特种小队，需要船只，需要时间准备。”
“多久？”
“最快三天。”严浩翔看着他，“这三天，你必须消失。暗羽会发了疯一样找你。”
“这里安全吗？”
“暂时安全。但撑不了三天。”严浩翔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观察外面，“中午之前必须转移。”
“去哪？”
严浩翔放下窗帘，转身看着他：“我家。”
贺峻霖愣住了。
“我家有最好的安防系统，地下室是医疗级别，沈弋可以改装成临时手术室。”严浩翔走回床边，“而且，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暗羽不会想到你躲在我家里。”
“但你会暴露。”
“我已经暴露了。”严浩翔在床沿坐下，“从我介入芯片移除手术开始，暗羽就知道我在帮你。他们暂时不动我，是因为严氏不好惹。但这层保护罩撑不了多久。”
他伸手，拨开贺峻霖额前汗湿的头发。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所以，”严浩翔说，声音很低，“要么我们一起藏起来，等待反击的机会。要么分开，各自逃亡。”
贺峻霖看着他的眼睛。火光在Alpha的瞳孔里跳跃，像两簇小小的火焰。
“你的选择是？”他问。
严浩翔俯身，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这个姿势太过亲密，但谁也没后退。
“我的选择，”严浩翔说，呼吸拂过他的嘴唇，“三年前就做好了。”
窗外，天完全亮了。
晨光穿过雾气，照进小屋。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战争，进入了新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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