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池

流云巅后山的灵池，是云阡昭近来颇为偏爱的一处。池水引自地下灵脉，常年温润，氤氲着乳白色的灵雾，对温养经脉、缓解他强行修炼带来的隐痛颇有奇效。更重要的是，这里足够隐蔽，罕有人至。

这夜月华初上，山间起了薄雾。云阡昭循着早已熟悉的路径，摸索着来到灵池边。四周静谧，唯有潺潺水声与夏夜虫鸣。他解开发带，任由墨发披散，又一件件褪去外袍、中衣，只剩贴身的素白里衣。微凉的夜风拂过裸露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很快又被池边蒸腾的温热灵雾包裹。

他将脱下的衣物叠放在池边光滑的青石上，赤足踏入池中。水温恰到好处，瞬间熨帖了周身毛孔。他缓缓沉入水中，直至水面没至锁骨，仰头靠在池缘一块被水流打磨得圆润的岩石上，满足地喟叹一声。连日来的灵脉异动、教导两个徒弟所积累的疲惫，似乎都在这一刻被温热的灵泉水化开。

鲛绡覆眼，隔绝了视觉，却让其他感官更加敏锐。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灵泉中精纯的水木灵气丝丝缕缕渗入肌肤，顺着经脉游走，滋润着因过度使用神识而隐隐作痛的双眼。水波温柔地荡漾，拍打着身体。

他放松下来，几乎有些昏昏欲睡。

与此同时，灵池外围的林间小径上，凌绝正踏着月色而来。

他并非有意打扰师尊清静。只是白日里见师尊眉宇间似有倦色，有一次师尊独自在廊下坐了许久，手指无意识地揉着太阳穴。晚间送安神茶去时，师尊屋内已空。凌绝几乎立刻猜到师尊去了何处——这几乎成了云阡昭缓解疲惫的习惯。

他并非尾随，只是……不放心。后山虽僻静，却也偶有低阶妖兽出没。师尊目不能视，若在池中放松心神时遭遇什么……凌绝不愿深想那个可能。他只是默默地、习惯性地来到灵池外围，准备像过去许多次一样，在远处树下安静守候，直至师尊离开。

今夜雾气比往常浓了些。乳白的灵雾与夜色交融，笼罩着池面，能见度很低。

凌绝放轻脚步，如夜行的猫，悄无声息地靠近他惯常值守的那块巨石。然而，就在他即将绕过一丛茂密的月光灌木时，一阵不寻常的、比往日更急促些的水声传来，还夹杂着一声极轻的闷哼。

凌绝心中一紧，以为师尊出了什么意外，脚下步伐下意识加快，身形如电，瞬间穿过最后一片阻隔视线的雾气——

然后，他僵住了。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

氤氲的灵雾之中，池水清澈见底（靠近边缘处）。他的师尊，云阡昭，正背对着他这边，半个身子浸在泉水里，墨发湿漉漉地贴在光裸的背脊上，蜿蜒而下，没入水波之下。月光透过稀薄的雾气，洒在那片如玉的肌肤上，晕开一层朦胧而润泽的光。水珠顺着优美的脊线缓缓滚落，没入腰际凹陷的阴影里。

凌绝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师尊。褪去了平日宽松飘逸的衣袍，如此毫无防备，如此……真实地展现在他眼前。

或许是听到了他骤然紊乱的呼吸和靠近的轻微响动，云阡昭疑惑地微微侧身，转过头来。随着他转身的动作，水面荡漾，原本没在水下的肩膀和部分锁骨露出水面。

就在那精致凸起的左侧锁骨前端，贴近颈窝的地方，一点殷红如朱砂、又如滴血珊瑚般的红痣，赫然映入凌绝的眼帘。

那红痣极小，却红得惊心，点缀在如玉的肌肤上，在氤氲的水汽和朦胧的月光下，有种惊心动靡的艳丽。仿佛雪地里绽放的一株红梅，又似白宣上无意滴落的胭脂，醒目得刺眼。

凌绝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克制，在这一刻被那一点猩红炸得粉碎。他死死地盯着那颗痣，视线仿佛被钉在那里，无法移动分毫。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耳膜嗡嗡作响，血液在四肢百骸奔流呼啸，一股陌生而滚烫的热流从脊椎窜起，瞬间席卷全身。

他看到了。

“谁？”云阡昭带着疑惑和一丝警惕的声音响起。他虽看不见，但灵觉敏锐，已然察觉到池边多了一道陌生的、气息剧烈波动的人影。他迅速往池中心沉了沉，只露出脖颈以上，一只手下意识地拢住胸前水面，侧耳倾听。

这一声询问，如同惊雷劈在凌绝混沌的脑海。他猛地惊醒，巨大的惶恐、羞耻和罪恶感如同冰水兜头浇下，瞬间浇灭了方才那股灼人的热流，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和慌乱。

“师、师尊……”凌绝的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脚下碎石滚动，“我……弟子……我……”

他语无伦次，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脑海中只剩下那片单薄的背脊，那缕湿漉漉的墨发，和那颗锁骨髓红、灼灼如烧的痣。

“……凌绝？”云阡昭听出了徒弟的声音，最初的警惕迅速化作一丝了然的深邃。他没有如凌绝预想般沉入水中遮掩，反而眉头微蹙，侧耳精准地“望”向凌绝气息紊乱的方向。“过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凌绝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动弹不得，脑中只剩一片空白和轰鸣。过去？怎么可能过去！

见他不动，云阡昭似是轻轻叹了口气。下一瞬，凌绝只觉得脚踝处一紧，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灵力如水草般缠绕而上——竟是师尊隔空以灵力摄住了他的脚踝！未等他惊呼，那股力量轻轻一扯。

“噗通！”

水花四溅。凌绝毫无防备地跌入温热的池水中，瞬间从头到脚湿透，衣衫紧紧贴在身上，狼狈不堪。他呛了口水，慌乱地站稳，池水仅及腰际，却让他觉得比岩浆还要滚烫。他根本不敢抬头，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

云阡昭却似乎对他的狼狈不甚在意。他“望”着凌绝的方向，忽然伸出手，精准地触到了凌绝的脸颊。

凌绝猛地一颤，几乎要向后弹开，却又被那近在咫尺的、带着湿润水汽的气息钉在原地。师尊的手指微凉，带着池水的温润，轻轻在他脸颊一侧擦拭了一下。

“脸上沾了灰。”云阡昭淡淡道，仿佛只是替他拂去一片落叶，动作自然得如同平日指导剑法。“既然来了，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这灵泉水于你修为亦有裨益，既已湿透，便静心运转周天，沐浴完毕再回去。”他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场尴尬的窥见从未发生。

说完，云阡昭不再多言，也未再看（感应）凌绝一眼，从容地自池中起身。水波从他身上滑落，月光勾勒出修长清瘦的轮廓，那颗锁骨的红痣在凌绝低垂却又无法完全避开的视线余光中，一闪而过，如同惊鸿一瞥的烙印。他步履平稳地走上池边，灵力微蒸，身上便已半干，随手拿起青石上的衣物，一件件从容穿上，系好衣带，挽起墨发，转身：

“莫要待得太久，夜露渐寒。”留下这句听不出情绪的话，云阡昭便转身，循着来路，缓缓消失在朦胧的雾气和月色中。步履安稳，仿佛方才一切只是幻梦。

唯有灵池中，浑身湿透、呆立当场的凌绝，证明着那不是梦。

脸上的触感仿佛还在，被师尊擦拭过的地方，如同被烙印，滚烫一路蔓延至耳根，乃至全身。他缓缓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

凌绝猛地将滚烫的脸埋入微凉的池水中，却无法浇灭心底那簇被无意点燃、又因师尊过分平静自然的对待而愈发混乱灼热的火焰。池水环绕，却驱不散那萦绕不去的、师尊指尖微凉的触感，和惊鸿一瞥间，那抹夺人心魄的朱砂红。

凌绝站在池里，许久未动。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我要花花TAT为何没花花TAT对得起我的一百多章存稿嘛TAT这一篇是个浮笔哦可以期待一下！！！૮ ´͈ ᗜ `͈ 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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