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来

萧渡亲自踏上流云巅时，晨雾尚未散尽。

他今日未着惯常的墨蓝道袍，而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深灰劲装，腰间悬着代表戒律堂长老身份的玄铁令牌，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肃色。这身打扮，这般神情，让正在院中练剑的凌绝和晾晒草药的温烛同时停下了动作。

云阡昭刚被凌绝伺候着用过早膳，正捧着杯清茶“望”着院中那株老梅树发呆，听到动静，微微侧首：“大师兄？稀客啊，这般早，还这般……正式。”

萧渡几步走到石桌前，目光扫过侍立一旁的凌绝和温烛，沉声道：“有任务，需你流云巅出一趟山。”

“哦？”云阡昭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何事劳烦大师兄亲自来传话？还指名要我这‘老弱病残’一脉？”

“并非戏言。”萧渡眉头紧锁，从怀中取出一枚刻有青崖山印记、边缘却染着些许暗沉污渍的玉简，放在石桌上，“三日前，山下青萝镇，接连有镇民于睡梦中离奇暴毙，死状……诡异。身上无伤，神魂却似被强行抽离，只余空壳。驻镇弟子初查无果，上报宗门。昨日，两名前去查探的内门弟子，亦在镇外十里处的‘落魂坡’失去联络，本命魂灯骤然黯淡，却未熄灭。”

凌绝眼神一凝。温烛轻轻吸了口气，手指攥紧了药篓边缘。

云阡昭脸上的闲散神色淡去：“落魂坡……名字不祥。具体如何？”

“据最后传回的零散讯息，”萧渡指向玉简上那抹污渍，“现场残留极淡的、非五行属性的驳杂灵气，伴有……类似生灵绝望哀嚎的精神残留。死者与失踪者周围，皆有微量灰烬，似某种符纸或祭器燃烧未尽，但成分难辨。更奇的是，”他顿了顿，目光锐利，“所有事发地，地脉灵气均有轻微滞涩扭曲之象，与月前宗门内察觉的几处灵脉异常……感觉相似，但更为外显、暴烈。”

灵脉异常！云阡昭心中一震。果然，山下的“弦”也被拨动了，且来势更汹。

“既如此严重，为何派我们去？”云阡昭问得直接，“论修为，论人手，戒律堂或执法堂精锐尽出岂不更妥当？”

萧渡看着他，眼神复杂：“其一，此事涉及灵脉异动，你《玄微真经》在感应地气、辨析灵气本源上或有独到之处，即便你如今……”他看了一眼云阡昭覆眼的鲛绡，“或许也能提供线索。其二，”他目光转向凌绝，“此子对灵力波动感知异于常人，或能察觉常人忽略的细节。温烛心思细腻，于药草、毒理、乃至一些偏门古籍有所涉猎，或许能辨明那灰烬成分。其三……”

他沉默片刻，声音压得更低：“宗门内，未必完全干净。此事蹊跷，或有内应。你们流云巅人少，关系相对简单，且……”他未尽之言，但云阡昭听懂了——且云阡昭“废柴”、凌绝“年幼”、温烛“怯懦”，这样的组合不易引人警惕，反而可能让暗中布局者放松戒备。

这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暗棋。

云阡昭沉吟。下山，意味着离开相对熟悉的青崖山，踏入明显已布有陷阱的迷局。但不去，那异动在山下肆虐，迟早也会蔓延上山。况且，萧渡已将话说到这个份上。

“何时出发？”他问。

“即刻。”萧渡道，“我会派两名信得过的戒律堂弟子在明处接应、协助，但他们只负责外围警戒和传递消息，具体探查，靠你们自己。这是青萝镇的详细舆图和目前已知情报。”他又取出两枚玉简，分别递给云阡昭（虽看不见，但可神识读取）和凌绝，“务必小心。查明原由，寻回失踪弟子，若事不可为，以保全自身、传回讯息为要。”

他看向凌绝和温烛，语气难得带上一丝嘱托：“护好你们师尊。”

凌绝重重点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温烛也用力抿唇，小脸上满是认真。

萧渡离去后，流云巅陷入短暂的沉寂。

“师尊……”温烛有些不安地开口。

“收拾东西，轻便为主。丹药、符箓、干粮、清水。”云阡昭打断她，声音平稳，迅速下达指令，“凌绝，检查兵器，带上我前日给你的那套匿息阵旗。温烛，带上你所有关于偏门材料、毒物的笔记，还有那套验毒针。”

他的语气沉着果断，瞬间驱散了弟子心中的些许慌乱。那个慵懒的、总爱躺在阳光下的师尊似乎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雨欲来时的冷静与锋锐。

师徒三人动作很快。凌绝将流云巅简单的防御禁制检查加固，又去厨房将易于保存的干粮烤饼装好。温烛则将自己小屋里的瓶瓶罐罐和几卷皮纸笔记小心打包。云阡昭回到屋内，褪去常穿的广袖长衫，换上一套更利落的窄袖青衣，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绾起，覆眼鲛绡依旧，却更衬得下颌线条清晰。

他走到床边，伸手在床板某处轻轻一按，机括轻响，一个暗格弹出。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枚色泽古朴的玉佩、一支看不出材质的黑色小箭，以及一个巴掌大的陈旧罗盘。他犹豫一瞬，将罗盘取出，贴身收好。

半个时辰后，师徒三人在流云巅山道口与两名等候的戒律堂弟子汇合。两人皆面貌平凡，气息沉稳，见到云阡昭恭敬行礼，称“赵铭”、“孙毅”，并不多言。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下山，没有惊动太多人。

再次踏上通往枫叶集的道路，心境已与上次截然不同。上次是闲适出游，此次却肩负任务，前路莫测。山路两旁景色依旧，凌绝却无暇欣赏，他时刻警惕着周围，灵力感知放到最大，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波动。温烛紧跟在师尊另一侧，手指不时拂过腰间装着各类药粉的小袋。

云阡昭看似被徒弟搀扶着前行，实则神识已如一张细密的网，悄然铺开。他“看”到的世界与旁人不同，是流动的灵气色彩与脉络。山道旁的灵气尚且正常，但随着他们逐渐远离青崖山主脉，靠近青萝镇方向，空气中那无形无质的灵气流，似乎隐隐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重量”和“粘滞感”。

很微弱，但确实存在。与他在青崖山灵脉中感知到的那缕晦涩异气同源，却更加活跃，更加……具有侵略性。

“师尊，”凌绝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前面三里，右转岔路附近，灵气有点‘稠’，像混进了别的东西。”他描述得依旧抽象，但云阡昭立刻明白了。

“感觉到了。”云阡昭颔首，“留心，但勿打草惊蛇。”

温烛也小声说：“空气里的味道……好像淡了一点草木清气，多了点……像陈旧符纸受潮又晒干的那种闷味。”

赵铭和孙毅闻言，交换了一个眼神，更加警惕地注视四周。

行至午时，距离青萝镇已不足二十里。按计划，他们将在前方一处废弃的山神庙稍作休整，然后由赵铭二人先行入镇打探，云阡昭师徒再暗中潜入。

然而，就在他们接近山神庙所在的山坳时，异变陡生！

走在最前的赵铭猛地举手示意停下，脸色骤变：“有血腥气！很浓！”

话音未落，前方山坳拐角处，踉踉跄跄冲出来一个人！那是个穿着青崖山外门弟子服饰的年轻人，浑身血迹斑斑，左臂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曲着，脸上布满惊恐，嘶声喊道：“救……救命！里面……里面有怪物！张师兄他们……啊——！”

他话未说完，身体突然剧烈抽搐，双目暴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疯狂窜动。紧接着，在众人骇然的目光中，他的皮肤下猛地鼓起数个游走的、鸡蛋大小的凸起，速度快得惊人！

“退后！”孙毅厉喝，同时拔剑。

但已经晚了。

“噗噗”几声轻响，那弟子眼耳口鼻中猛地喷射出数道粘稠的、灰黑色的雾气！那雾气如有生命般，在空中一凝，竟化作几条扭曲的、介于蛇与藤蔓之间的虚影，发出尖锐的、直刺神魂的嘶鸣，朝着最近的赵铭和孙毅扑去！

灰影过处，草木瞬间枯萎，石头表面留下腐蚀的痕迹。

“小心！不可触碰！”云阡昭厉声喝道，同时袖袍一拂，一股柔和的力道将尚在震惊中的温烛向后推开数步。他虽看不见那灰影具体形态，但灵觉中传来的剧烈恶意与腐蚀性能量，让他瞬间判断出危险。

凌绝的反应比他声音更快。

在那灰影扑出的刹那，凌绝已一步踏前，挡在了云阡昭身前。他没有拔剑，而是右手五指张开，对着那几条扑来的灰影虚虚一握！

没有璀璨的灵光，没有骇人的声势。只是他掌心前方尺许的空间，骤然产生了一种无形的、诡异的“塌陷”感。仿佛那片区域的空气、光线、乃至能量规则，都被强行扭曲、吞噬。

几条灰影扑至那片“塌陷”区域，如同撞入无形的泥沼，速度骤减，形体也开始扭曲、模糊，发出更加凄厉的嘶鸣，却无法再前进分毫，反而像是被某种力量向内拉扯、分解！

凌绝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冰冷专注。这是他第一次在实战中，尝试主动运用混沌之力进行“吞噬”与“分解”，对象还是如此诡异的东西。他能感觉到那灰影中蕴含的强烈怨念、死气与某种暴戾的异种能量，正在被他掌心的混沌漩涡强行撕扯、转化。

但这个过程并不轻松。那灰影的反抗异常激烈，冰冷、污秽的感觉顺着他操控的混沌气息反向侵蚀而来，让他经脉微微刺痛。

“小绝，稳住！莫要强吞，引导其‘散’！”云阡昭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平稳如定海神针，“想象它是浊水，你的力量是疏通的河道！”

凌绝心领神会，立刻改变策略。不再试图完全吞噬，而是将混沌之力化作无数细密湍急的“水流”，冲入灰影内部，将其结构冲散、裹挟、然后导向四面八方，任其消散在天地间。

滋滋的轻响中，那几条灰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消散。而被灰影侵蚀过的地面，留下几小片焦黑的痕迹，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臭与阴冷。

几乎在灰影消散的同时，那名早已气绝的外门弟子尸体“砰”地倒地，迅速干瘪腐败，眨眼间竟化作一具漆黑枯骨，随即连枯骨也化为飞灰，只留下一套空荡荡的、染血的外门弟子服。

场面一时死寂。

赵铭和孙毅握剑的手心满是冷汗，看向凌绝的眼神充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刚才那是什么手段？绝非青崖山正统道法！那无形无质却恐怖异常的吞噬之力……

温烛小脸苍白，紧紧抓着药篓背带，看着师兄的背影，又看看地上那迅速化为飞灰的痕迹，眼中担忧与后怕交织。

凌绝缓缓收手，胸口微微起伏，回头看向云阡昭，嘴唇抿紧：“师尊，这灰影……很像灵脉里那东西，但更……‘活’。”

云阡昭脸色沉凝。他“看”向山坳深处，那里的灵气混乱而污浊，充满了绝望、怨恨与某种冰冷造物的气息。

“看来，不用去山神庙，也不用等入镇了。”他缓缓道，声音里带着寒意，“‘它’已经迫不及待，出来‘迎接’我们了。”

山风穿坳而过，带起地上的飞灰和那股令人作呕的焦臭。青萝镇的迷雾，以最残酷的方式，揭开了第一角。而他们的下山之路，从这一刻起，正式踏入了腥风血雨之中。